是长孙将军的声音。
妻子慌了,抬眼看向大平。
大平也紧张不已。
滴滴豆大的汗,沿着下颚的轮廓打在了他发凉的手背上。面颊上的肌肉也不由得抽搐起来,根本不受他控制。
但他依旧捏着妻子的手,强颜欢笑道,“我出去看看,你带着孩子在这里,不要出声。”
“大平,你别出去!”妻子急了,连忙攥住大平的袖子,从喉咙里迸出沙哑的气声。
大平却拨开了她的手,笑了笑道,“他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我躲也躲不过。你放心吧,我跟他跟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应当会留我一条命的。”
话是这么讲,可他心里根本没底。
长孙遥的性子,他清楚。翻脸不认人。
别说跟了好几年的家仆,就是他的亲戚朋友,他也能一点儿情面不讲。
这一去,他知自己,凶多吉少。
但他必须要去。他的妻子孩子,都还在这里。
大平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又回头来望着自己的妻子,和熟睡的孩子。
“大平……”妻子仰脸望他,通红的双眼里尽是切切的哀求。
大平俯身,轻轻摸了摸他妻子鬓边的发,又在两个孩子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而后,他才迈步往大门走。
一步一步,迟缓却坚定。
宛如孤身面敌的将士。
纵使前方敌军列阵,队伍森严,矛槊如林,他只赤手空拳,无依无靠。
但他一人,就好似一整支军队。
“大平,我一直当你敢做敢当。没想到,你居然都不敢出来见我。”
长孙遥又在庙外冷笑道。
然而,话音落下,那扇好不容易掩上的沉重庙门,就被大平缓缓地拉开了。
大平出现了。身后是那风尘仆仆的殷红色。
他那张平静坚毅的脸,被飘曳的火光映出了霞影。
“将军。”
“你终于肯出来了。”长孙遥从成排的火把中走了出来,含笑望他,“你在我将军府这么些年,难道,我待你不够好吗?”
“不是。”
“那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大平不语。
“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告诉我,那些信的去向,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大平还是没说话。
“怎么?你不相信我?”长孙遥挑眉一笑。
这只是一个原因。
大平了解长孙遥的脾气。就算他老实说出了去向,也是难逃一死。
另一个原因是……他看过了那些信。
大平不太确定长孙遥他们在谋划着什么。
但他质朴的直觉告诉他,任何要伤害当今皇帝的事,都是大逆不道。
而这些人,做的恰恰是这犯上作乱大逆不道之事。
他不愿说,不想再做为他们办事的走狗了。
长孙遥缓缓迈步上前,最终停在了大平跟前仅一尺远的地方。
“大平,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说了,你想去哪儿,我便再也不干涉。你若不说……”
长孙遥悠悠地垂眼一看,突然从腰间拔出佩刀,抬手便将它架在了大平的脖子上。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我这把刀,划开了多少人的喉咙。我不希望,它划开的下一个喉咙,是你的。”
他硬朗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在刀鞘上摩挲。
骨节突出,仿佛没有皮肉包裹,在刀面映出的暖光里甚至都泛着几分令人发怵的寒意。
大平垂在身旁的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
见他依旧沉默,长孙遥渐渐地没了耐性。
“我数十下。十下之后,是我收刀,还是这刀见血,就听你一句话。”
大平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长孙遥微微一愣。
“你就这么想死?”
“我不是想死。”大平睁眼看他,笑容惨淡,“是你不放过我。”
“是你存心置我于死地。”
“将军,你若不在陛下的圣明烛照下,谋划这些欺心诳上之事,谁又能置您于死地。”
长孙遥眉头一皱。
他眼里的不耐烦,渐渐变成了愠色。
“你在教本将军做事?”长孙遥捏了下手里的刀。
大平感觉得到,他颈项上的刀刃贴得更紧了。
只需悄悄一用力,那刀便能轻而易举地划开他皮肤上的褶皱,切进他的身体,让那滚烫的鲜血从脖颈喷薄而出。
生命与消亡之间,皮肤与刀刃之间,仿佛只剩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纤维。
一切,就悬在这一线。
“小人不敢。”大平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
他害怕。但额上的冷汗,好似渐渐地凝结了。
比起躲在庙里的时候,他心里仿佛多了一些坦然。
“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长孙遥冷笑道。
大平不作声,再度闭上了眼。
“十。”
“九。”
“八。”
长孙遥冷眼望他,开始不紧不慢地倒数起来。
庙内的妻子,一直在隔着残破的窗纸,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见大平无动于衷,她急了,当即冲出了寺庙,立在门槛处大喊,“将军手下留情。是那成安王要的信。求您放大平一命!”
大平听见她的声音,猛地睁眼回头。
“小君!”
他扯着嗓子哑声嘶喊,额上青筋因他的气力顿时凸起,道道分明。
他克制自己冷静了这么久,却还是因为她的话失了态。
为她仓皇说出了他有意保守的秘密,也为她不管不顾地跑出来置自己于险境。
妻子奔了出来,抓住长孙遥的衣摆,“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脚边。
“将军,我求求您,放过大平吧!是成安王逼我们走上歧途,大平也不愿意害您的啊!”
大平绝望地仰天悲叹,“小君!你为何这样傻啊!”
长孙遥不可能放过他的。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忤逆他的人。
长孙遥听完妻子的话,微微一笑,利落地收了刀。
“啪”的一声,刀入了鞘。
“大平,你真是娶了一位贤妻。一个女人家,都比你识时务啊。”
长孙遥长笑一声,悠悠地转过了身。
就在众人以为他将要放大平一马的时候,他忽而拔出了刀,回身猛地划过了大平的喉咙。
鲜血飞溅,如一道虹光划过了夜色。
大平脸上的哀楚,在那血色朦胧之间,变成了平静。
他只无力地笑了两下,便仰面倒在了地上。
妻子在一旁瞪大了眼,惊声尖叫,“大平!”
她扑过去,跪倒在了大平身旁,哭喊着他的名字。
大平抬起了手,有气无力地抚过她的脸,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濒死的鱼。
“大平,大平!”
大平嗫嚅着嘴唇,仿佛要说点什么,但音节错乱,声音微弱如蚊蝇。
“你说什么?大平?你要说什么?”抽泣着的妻子,努力忍住哭声,俯到他耳边,听他说话。
衣襟垂下,蹭过他脖颈汩汩冒出的鲜血,瞬间便变了颜色。
但大平用尽了力气,还是一个字没有说出来,便止住了呼吸。
“大平!”
大平的眼睛,没有闭上,呆望着这无边无际的天。
他已经不能再回应她了。
“将军,你为什么不愿意放过他?为什么?”妻子仰起脸,泪眼瞪着垂眼凝望他们、脸带轻蔑笑意的长孙遥。
“他是个愚笨之人,不知进退,死不足惜。你倒是个聪明人,我可以放你一命。”长孙遥微笑着道,“你带着你的孩子,跑吧。”
看着他那胸有成竹的微笑,妻子猛然明白过来: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长孙遥不急不缓地回身,抬手往前方潇洒一挥,铿锵有力地掷下一字,“走!”
那些朦胧的火光,齐刷刷地摇晃起来,向着那好似深不见底的夜幕中去,最终渐渐地化成了天边一条微弱的曲线。
妻子望着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大平,失声痛哭。
“娘,娘。”
不知何时,两个孩子走出了庙,站在了她的身后。
“爹他……”
妻子匆忙回头,“你们怎么醒了?”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张手将两个孩子搂入怀里。
“爹怎么了?”
“没事,没事。走,我们走,跟娘走。”说着,她就咬牙爬起身,牵着两个孩子往庙里走。
两个孩子却频频回头,嘴里仍止不住疑问。
“我们要去哪里?”
“娘,发生什么了?”
“外面好吵,把我和哥哥都吵醒了。”
“娘,你衣服脏了!”
妻子却一个问题都不回应,只是忍着泪,收拾着墙角里的铺盖。
不过片刻的功夫,她就打好了包袱,牵着孩子们的手,走出了庙。
“娘,我困了,我们和爹一起睡一觉再走吧。”
“天好黑啊,娘,我怕。”
“先走。”久未说话的妻子,终于开了口。
她紧紧地攥着两个孩子的手,就要往大路上走。
路过大平时,她还是禁不住慢下了脚步。
“你带妹妹先去前面等。”她向自己的儿子道。
“可是……”
“去前面等。”妻子斩钉截铁,仿佛不容人质疑。
儿子只好点头,牵着妹妹先往前走了。
妻子蹲下身来,推起了大平的上半身,双手从背后扣住他已被血染红的双肩,将他往庙里拖。她拖得艰难,但只死死地咬着牙,抱着一定要把大平带回庙里的信念感。
好不容易,她将大平拖到了寺庙的角落,就在方才孩子们躺着的地方。
妻子顾不得喘气,只是安静地端详着大平那好似睡熟了的脸庞。
她已哭干了眼泪,眼里空留怆然。
她真想永远陪他守在这里,守着这个哪怕没有了气息却在她眼中依旧温暖的丈夫。
但她不行。
两个孩子还在等她。
她怕孩子们害怕。
于是,她俯身,在大平那仍有余温的脸上轻轻一吻。
而后,她取出怀里的手帕,将它盖在了大平的脸上。
她不敢在心里道再见,便撑着地爬起身来,离开了破庙。
破庙那扇沉重的门,再度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