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瀚芸书院正式成立。
当天早晨,霍芸书早早地起来梳妆。
“小姐,你绝对想不到是谁来了。”
凌兰忽然出现在身后,轻快地道。
霍芸书回头,“谁?”
凌兰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你自己去看看便知了。”
霍芸书便拿起桌上的发簪,随意挽了一个髻,出去了。
堂屋里有两个人。
只一眼,霍芸书便认出了那背对着她与凌月说话的人。
那是一位穿着青布长衫、背脊微驼的老先生。
“葛先生?”霍芸书惊诧,忙奔过去,“您怎么来了?”
葛颐尧撑着扶手,缓缓回身来看她。
他的面颊凹陷了些,双眼疲倦无神,苍老的皮肤比上次见时更显黯淡,如满是皱痕的陈旧宣纸。
但他依旧努力打起精神,含着温和慈祥的笑意望着她。
“听说皇后娘娘要成立书院了。我想,我如何能错过这个场合呢?”
“葛先生,您是如何听说的?”
“前几日我下山去做寿材,听人说的。”
“葛先生……”霍芸书的目光,霎时涌进了千丝万缕的愁绪。
“芸书,别这样。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所以啊,我特意下山来,想再为你做点事情。”
“葛先生,您身子如何了?”
“不要紧,不要紧。只要皇后娘娘不嫌老夫年老体弱,在这种场合丢人便是。”
“怎么会!葛先生肯来,这次仪式,就圆满啦。”
葛颐尧笑了。
当天上午,巳时正刻,瀚芸书院成立仪式正式开始。
瀚芸书院,坐落在宫城附近的一座低矮的小山上。
在半山腰处,从一块石子路围起的开阔平地,步上百级台阶,便是中门。
进了中门,是那中轴对称的园林。
讲堂、书阁、居舍、文庙、碑亭,长廊,近两百亩的土地,层层递进,纵深悠远。
最里面的那座祠堂,是景行祠。
那是陆延均特意修缮一新,留给霍太师与他的妻子的。
陆延均、霍芸书、霍云铮等人都到了。不少文武百官也前来道贺。
郑少翎和闫玉萍也来了。
听阿飞和阿檀说,书院成立以后,他们就要在这里和其他人一起上课了。
所以,即使没有受到邀请,他们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想要前来一睹这书院的风采。
“那两个孩子能在这里上课,倒也真是有福了。”郑少翎不由得感慨。
闫玉萍没说话。
她不想对霍芸书表达任何的夸赞之意。
哪怕她心里是认可郑少翎的话的。
在成立仪式上帮忙操持的凌月,注意到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他们。
她寻了一个空,走了过来。
“你们也来了。”
见到凌月,闫玉萍显得有些不自在,故作从容地往边上望了一望,并没有说话。
郑少翎点了一下头,仿佛也有点局促。
凌月从怀里拿出几张纸,递给了闫玉萍。
“这是阿檀和阿飞的诗文。我家小姐已经看过了。你们要不要看一看?”
闫玉萍瞥她一眼,好像有些许猜忌似的。
但她还是接过纸来,好奇地翻看着。
郑少翎也凑过去瞟着她手上的东西。
越看,两人的神情越显惊奇。
“这……这真是他们写的?”闫玉萍问。
她虽然没读过书,但看得出来,阿檀和阿飞,长进不凡。
郑少翎略知一些皮毛。他一看,便觉不寻常。
那霍芸书……一定在他们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这字迹,这笔力,这行文,这意境,已经远胜同龄的孩子了。
“嗯。”凌月点头。
“那霍芸书……”闫玉萍说着,住了嘴,有点心虚地四处瞟了一瞟,才垂眼踌躇着道,“皇后娘娘,还挺有心的。”
能说出对霍芸书的褒奖,对她而言,不是易事。
但原本格外烫嘴的话,说出来,她倒忽然也觉得没什么了。
“小姐非常用心。明天上午,就是第一堂课。郑夫人若有兴致,可以过来看看。”凌月道。
那“郑夫人”三字,倒让郑少翎的目光略微黯淡了一瞬。
“可以吗?”几分欢喜掠过了闫玉萍原本强装镇定的脸庞。
“当然。”
说着,凌月便走了。
转身那一瞬,她不自觉地望了沉默的郑少翎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眼。
闫玉萍捏着手上的那叠纸,感到百味杂陈。
霍芸书……真的这样认真地教她的孩子吗?
成立仪式上,葛颐尧撑着拐杖,在陆延均和霍芸书的搀扶下,走上了书院门前的百级台阶,立在陆延均亲自题的“瀚芸书院”牌匾下,向众人发言。
他一出场,便引来啧啧称奇。
“葛先生!”
“真的是他!”
“葛颐尧啊!”
“居然是葛老先生!”
在不断的交头接耳间,人们的注意力被台阶上这位耄耋老人牢牢吸引了。
在当代京城读书人的心里,葛先生的地位,不输北孔南朱。
“老夫虽是樗栎庸材,但多年前因为相似的意趣,与那如今已故的国丈成为了知己。景行啊,无欲无求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能为这天下,培养更多的仁人君子。如今,帝后二人,秉持着太上皇与太后对苍生的关怀,继承了景行先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情志,开设了这所瀚芸书院。希望这里,会成为天下无数有志报效国家的寒门学子,鹏程万里扶摇直上的起点。待那朝堂济济多士之时,老夫也就无憾了。”
说完,他撑着拐杖,在没有任何人搀扶的情形下,缓缓鞠了一躬。
一旁的霍芸书看着这一幕,心都要提起来了。
但幸好,葛颐尧先生又站直了身子。
底下顿时掌声如雷。
葛颐尧先生便在这如潮掌声里,由帝后扶着,转过身来,由那“瀚芸书院”的牌匾下走过,迈进了书院正门。
他给这满京达官显宦、王公贵戚留下的,只是那身着褪色长衫的蹒跚背影。
那佝偻的脊背,虽被岁月压弯,但却撑起了一代读书人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