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说,成安王和章侍郎,就葬在这监牢后的小土坡。
陆毓时跟着他去了。
那小土坡的顶上,有一株大槐树。
槐树下有两个土包,没有立碑。
狱卒说,左边是成安王,右边是章侍郎。
陆毓时不肯信,叫狱卒去把这两处土包掘开。
狱卒虽犹豫,但还是照做了。
土包中有两个陶罐,罐中盛着骨殖和骨灰。
陆毓时还是不肯相信,总觉得事出蹊跷。
“他们染上了什么病?”
“说是疟疾。”
“整个监牢就他们俩染上了?”
“其他人兴许也有染上的。但其他人好歹拿得到药。他们俩是要犯,又是单独关着的,我们这些狱卒都不敢多接近,生怕被安上什么罪名。所以,他们染了病,也没有人敢管。”
陆毓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依旧眉头紧皱。
“你把大夫、验尸官、当天值班的狱卒、主持火化的人,反正把所有有关的人,都给我叫来,我要一个一个问。”
“太子殿下,人已经死了……还有这个必要吗?”
“你是叫还是不叫?”狱卒立刻沉下脸来。
“叫叫叫。”狱卒连忙答应着。
这一天,陆毓时将所有可能有关联的人,都盘问了一个遍。
但他一无所获。
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陆延均和章云征,真的过世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话语,都指向这一点。
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完全相信这一点。
他们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呢?
我处心积虑地和他们斗了这么久,他们居然是用这种草率的方式退出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感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不上不下,不疼不痒,却噎得难受。
陆毓时不知道,在举行早朝的这天,在皇宫附近转悠了好些日子的淳儿,注意到天还蒙蒙亮时,不少文武大臣便排队从午门进了宫。
在章云征被捕以后,章家众人尚且没有受到牵连。章家的下人也念及章云征的情意,没有离开,依旧留在府中为章云征操持着家中各项事务。
因此,淳儿依旧带着妹妹住在章家。只不过,他时常在皇宫外转悠,想要帮霍芸书打听动向,有时甚至直接在宫墙外的树丛里睡上一夜。
这天,他发现宫里情况不对劲,马上跑去告诉了霍芸书。
霍芸书一听便知,清晨排队进午门,必是早朝的日子。
既是早朝,那陆毓时之类的人……恐怕无暇顾及监牢里的事情。
她问凌月,让她调的药调好了没有。
凌月点头,说调好了。
霍芸书思忖着点点头。
“小姐,你真要铤而走险到这个地步吗?”凌月将两个拇指大的小纸包拿来,忧心忡忡地望她,“万一出了差错,王爷和少爷……可就没有命了。”
霍芸书闭眼,轻轻地叹息。
“我总得试一试啊。”
她忍着情绪,却还是字字颤抖。
“既是如此,我尽全力,帮助小姐。”凌月说着,字字坚定。
霍芸书笑了笑,心思凝重。
当天,霍芸书先是去找了皇后娘娘,与她商定了计划。
而后,她拿上了小君从长孙将军府偷给她的令牌,去了监牢。
狱卒本不愿让她进去。但看见长孙将军的令牌时,狱卒犹豫了。
太子殿下下了死命令:除非有皇帝的手谕,否则任何人不得见牢中要犯。
见狱卒面露难色,霍芸书立刻趁热打铁,故作趾高气扬道,“怎么?我家主子的话,就连太子殿下也要敬重三分。你连这点薄面都不肯给?”
那狱卒被她的气场恐吓到了。
犹豫再三,他还是松了口,带她进去了。
狱卒领她来到陆延均的监牢前。
那是走廊深处的一间屋子。
一扇厚重的青黑木门,横在眼前。
狱卒为她开了锁,而后嘱咐道,“姑娘,有什么话,长话短说。让人知道,我也难办。”
“多谢。长孙将军会记得你的情意的。”说着,霍芸书不动声色往他手里塞了几块碎银。
狱卒咧嘴一笑,连声道谢,离开了。
霍芸书便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一张床,一只桶,一张几。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屋里无窗,四面灰墙。唯独西面墙上的顶部开了一个被几条木板封住的方形口子。
零散的日光从木板的缝隙中倾泻而入,在屋里蔓延成了几束直落地面的线条。
线条里漂浮着细碎的浮尘。
这浮尘密集,一看便知,屋外必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陆延均就立在这一束束的光线下,任由那疏淡的光线落在他那身玄色长袍上。
听见有人进来,他依旧背对着,负手而立。
即使落为阶下囚,他还是一身坦然风骨。
一望见他那挺拔从容的背影,霍芸书的眼眶便红了。
可她知道,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她忍着泪,轻声开口,“延均。”
陆延均正望着那屋外被木板切割开的天地,若有所思。一听这声音,他身子一震,愣了。
他回头。
真的是她。
“芸书……你怎么……”
他还未说完,便被霍芸书打断了。
霍芸书上前一步,拉过他的手,将怀里的一个纸包塞到他手里。
陆延均疑惑,打开来看了一看。
里面放着一粒光滑的黑色药丸。
“这……”
霍芸书刚要说话,就被陆延均打断了。
陆延均低头闻了一下,便认出了这是什么药,马上道,“这是我当初带你走的方式。”
他怕隔墙有耳,所以说得隐晦。
这个药服下以后,人会昏迷不醒,四肢僵硬,看上去同去世了一模一样。
若一个时辰以内没有服下解药,人会真的有生命危险。
但若跑过了时间,陆延均和章云征,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过这牢狱之灾了。
“延均,现在皇帝病重,太子一人独断专行。你的命,就捏在他一个人手里啊。”霍芸书误以为陆延均害怕了,轻声劝道。
陆延均犹豫了下。
“延均,不要犹豫了。待会儿,我再去找云征。其他的事情,我会与皇后娘娘商量,确保万无一失。”
“母后肯帮我,可她会帮云征吗?”陆延均怕章云征遇到危险。
“会的。”霍芸书点头。
她已经和皇后娘娘说好了。
陆延均看了看她,仿佛欲言又止。
他心里有另外一个计划,却不敢跟霍芸书说,怕被人听见走漏风声。
但……霍芸书的计划,与他的安排,并不冲突。
甚至说,让他如虎添翼。
“芸书,谢谢你。我会照做的。”斟酌半晌,他终于道。
霍芸书压低了声音,凑近他的耳朵悄悄地道,“我会记得你和云征的窗口。晚上,我用石子敲窗。你听见声音,便服药。延均,您肯相信我吗?”
没有丝毫犹豫,陆延均便果断地答,“我相信。”
话音落下,霍芸书便张手抱住了他。
头倚上他胸膛的那一瞬,她又忍不住鼻尖一酸。
但她没有哭,迅速地松开了手。
“明早,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拥抱你了。”她说。
“嗯。”他望着她笑,轻声应着。
霍芸书没有久留,马上赶去了章云征的牢房,给了他纸包,又原原本本地将计划告诉了他。
“云征,你这是将命都交给我了。”
“姐姐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章云征捏了捏她的手,温和地笑道,“到时候,我等你的指示。”
霍芸书点头。
当晚,戌时正刻,两间牢房的窗棂,如约定好的一样,被石子敲响了。
陆延均和章云征,双双吃下了药。
而后,皇后娘娘出现在监牢里,说皇帝病危,想再见自己的爱子与爱臣最后一面。
狱卒也不敢耽误,赶忙去牢里找,却发现,皇后娘娘要找的那两个人,居然断气了。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当机立断,要去请大夫和验尸官。
一行人不一会儿就到了监牢,速度之快,超出了众人的想象。
只有霍芸书和皇后知道,这些人,早就守在了监牢附近,等着皇后娘娘的命令。
他们,实则是代依的那群手下。
接下来的一切,便都是按部就班。
皇后娘娘请来的这些人,先是极力渲染陆延均和章云征的病情之重、传染性强,让众狱卒根本不敢来插手。
之后,他们又演了一出火化的大戏。
最后,他们将伪造出来的骨殖与骨灰,装进了坛子,交给了狱卒,由他们下葬。
真正的陆延均和章云征,已经被运往周海家中,由凌月喂下了解药。
清晨,他们便醒了。
第二天一早,霍芸书去宫里向皇后表达感谢。
皇后挂念着陆延均,却不敢去周海家,怕给他们招来祸端,便托霍芸书给陆延均送信。
“母后不求你荣华富贵,只求你一生平安。这次出逃,多亏了芸书姑娘。母后不会跟旁人提任何一字。从此以后,盼你远离朝堂,安然无恙地和芸书过自己的生活。母后永远为你祈福祝愿。阅后即焚。”
陆延均看完这封信,久久不语。
霍芸书问他要不要烧掉。
陆延均却不愿烧,将这张纸平平整整地叠了起来。
“母后的期盼,怕是要落空了。”他苦笑着道。
霍芸书也清楚陆延均的抱负,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她并不反对他的打算。她只是担忧。
“如今,皇帝病危。我们恐怕只能,单打独斗了。”霍芸书忍不住叹息道。
此话一出,陆延均和章云征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陆延均微微一笑,望向霍芸书。
声音冷静沉稳,一如他从容不迫的气度。
“父皇,根本没有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