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陆毓时主持朝会。
他立刻把昨夜紧急召集内阁商量的事情,跟众大臣说了。
底下一片哗然。
长孙遥和陈甫也渐渐沉下了脸,一言不发。
这些举措,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诸位大臣,可有何高见?”陆毓时环视众人,见无人搭腔,便开口问道。
“太子殿下。如今皇帝龙体抱恙。此类事宜,关系重大。不如等陛下痊愈了,再行商议不迟。”陈甫站出来道。
“我方才说的这些问题,父皇此前就有意改革。如今,我也不过是顺遂父皇的心意而已。既然现在,父皇有心无力,我理应担负起这些职责。陈大人,您觉得呢?”
陈大人还未说话,长孙遥便卡着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立刻反问道,“统调分离,也是皇帝的意思吗?”
“统调分离,虽然不是父皇的原话,但是大势所趋。这也是为将军考虑。”陆毓时缓缓地道,“将军智勇双全,谋略过人。但调兵之权,需要掌握在高瞻远瞩之人的手里。将军每日忙于养兵,对于如何调兵遣将,难免考虑不周。而兵部的人整日研究这些。不如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您认为呢?”
长孙遥心生愠怒:说得好听,无非是想过河拆桥。
但他依旧保持着平淡的微笑,不冷不热道,“既然太子殿下已经决定了,就依您的意思吧。”
反正过些日子,等乌宛国的军队以来,你就会求着把调兵的权力还给我了。他心想。
连长孙将军的异议,都被陆毓时三言两语地反驳过去了,其他人也不敢说些什么,只能兜着圈子说些看似有用实则全然顺着陆毓时心意的话。
但陈甫却不肯迎合奉承,再度拱手道,“太子殿下,而今的当务之急,是要在陛下龙体欠安之时,保证朝政平稳过渡。大行改革,属实不妥。”
“父皇自登基以来,便为这江山社稷呕心沥血。在他眼里,国泰民安、政通人和,是最重要的事。我也只是顺了他的心意而已。他会愿意看到这场改革的。”陆毓时又转向其他人道,“这件事,不必再讨论了。你们有什么其他的事宜,尽管说出来。”
一位大臣这时说了某个城镇粮食丰收一事。大家便就这件事开始如火如荼地讨论起来,把刚要开口反驳的陈甫硬生生地噎住了。
他退回了人群中,闭上了嘴,目光阴沉。
下了早朝,陈甫气不过,立刻叫人去东宫,把自己的女儿,当今太子妃陈暧喊回了家。
陈暧已听人说了早朝的事,一进门就赶忙好声好气地宽慰起陈甫来。
“陆毓时说的这些事,你可曾听过风声?”陈甫问。
“完全没有。”陈暧摇头。
陈甫沉默了下,抬手重重地捶了一下桌面,沉声骂道,“该死!”
摆在桌上的几个茶杯猝不及防地晃了几下,与杯盖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父亲别急。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只是即将掌权了,突然来了抱负,想在大家面前树立威望呢。等他冷静下来,也就好了。”
“冷静?他这不是心血来潮!他这是蓄谋已久,处心积虑,就是冲着你爹来的!”陈甫捶了两下胸口,脸涨得通红,满面愤慨。
陈暧走去,将父亲捶胸的手轻轻放下,微笑着道,“父亲,任凭他有再大的本事,可他这不是……还有把柄在您手里吗?”
陈甫眉头一皱,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十二皇子当初如何死的……不用女儿提醒您吧。”陈暧徐徐说道。
陈甫掀起眼皮来看她。
那因愁起皱的面庞,竟渐渐地舒展开了。
“他动的手。”陈甫悠悠说着,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笑意。
“等下次早朝,若太子再提这类事,父亲大可以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不必等下次了。现在你便去请他过来。”
“是。”陈暧应着,退出了房间。
很快,陆毓时便被她从东宫请来了。
陆毓时当陈甫要跟他商量改革的事,进了门便道,“陈大人,改革的事已经过我们谨慎考虑过了。大人若有异议,不妨等改日早朝时再说吧。”
“我们?”陈甫捕捉到这个字眼,疑惑道。
除了你,哪儿来我们?陈甫暗想。
“我,和诸位内阁大学士,都觉得,这个改革计划,势在必行。”
“内阁大学士?朝堂要事,太子就让几个只会草拟诏书的文官决定了?”陈甫讽刺。
“他们草拟诏书,不是因为他们只会这些文字功夫。是因为我们没有给这些有识之士发挥的机会。他们一个个也是经过层层选拔进了内阁的。我多给他们施展才能的机会,又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陈甫冷笑,“他们施展才能,便要把我们这些朝臣排斥在外?更何况,他们有的才能,顶多是写一手好的毛笔字吧。”
“陈大人,您能说会道,我不跟您争这些问题。改革一事,势在必行。”陆毓时颔首道,“若您没有其他问题,我便回去了。”
说完,他便转身向门外去。
“太子殿下慢走。”陈甫起身,微笑点头,目光暗含深意,“只不过,还有一事,我需要提醒太子殿下。上一个提倡改革的人,如今……”
他故意顿了一顿,才抬起唇角徐徐说道,“已经化为一堆白骨了。”
陆毓时身子一震,刚要迈出门槛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回身,盯住陈甫的眼,目光一眨不眨,“你是何意?”
“微臣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只是怕太子殿下,会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尝到苦果。”陈甫答道,带着好似得逞了的微笑。
“陈大人,准备了什么苦果给本太子尝?”
“当初,给十二皇子验尸的仵作,是太子您买通的。但凡有点经验的验尸官,都看得出真相。太子您怕人知道,便烧了十二皇子的遗体。可太子恐怕不知道吧,十二皇子的骨殖,微臣恰好留了一些。这骨殖青黑,一看便知是中毒身亡的。若微臣把这骨殖公之于众,太子您,要如何解释呢?”
对方那咄咄逼人的冷静,让陆毓时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瞪着陈甫,嘴唇僵硬,“当初,是大人你叫我动手的。”
“我是如何叫的?”陈甫反问。
陆毓时怔了一怔。
陈甫是在一次饭局上,跟他当面说的。
也就是说,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若东窗事发,就算陆毓时咬定他是受陈甫指使,在旁人看来,那也是空口无凭。
见他没说话,陈甫继续道,“太子,真是心狠手辣。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放过啊。”
“是你让我干的。”陆毓时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所以啊,太子,您当初那么听我的话,如今,最好继续听我的话。”陈甫微笑,眼里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陆毓时死死地瞪着他,双目渐渐泛起凶狠的血丝。
“陈甫,你无耻。”
“我们俩,一丘之貉。”陈甫笑得云淡风轻,“改革一事,太子还想要继续吗?”
陆毓时倔强地闭嘴不答。
陈甫猜想,这是对方顺了他的心意但却想要保存面子的一种方式。
于是,他走去,轻快地拍了拍陆毓时的肩膀,笑道,“既然如此,那改日,请太子再度召集早朝,跟朝臣说,改革暂缓吧。”
陆毓时瞥了他一眼。
“太子,意下如何?”陈甫停在陆毓时肩膀上的那只宽大的手,默默地加了力。
陆毓时咬牙,忍着肩膀上的疼,半晌才低低地挤出两字,“明白。”
陈甫心满意足地收了手,微笑道,“太子要不要留下来,和微臣共进午餐?”
“不必。”陆毓时冷冷说道,回身便走。
“太子慢走。”陈甫立在门边,故作恭敬地缓缓欠身道。
回皇宫的路上,陆毓时越想越觉愤懑。
我堂堂太子,凭什么受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威胁?
陈甫不除,我就算坐上了皇位,也寝食难安。
他会永远用这十二皇子的事控制我。直到我陆家的江山,变成他陈家的。
与其如此,不如让陈甫彻底闭嘴。
这样想着,杀意渐渐在陆毓时的心里萌生。
不过,他并不想亲自动手。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凡是犯罪,必有痕迹。
每一次掩盖,也会创造新的痕迹。
手上沾的血越多,留下的风险越多。
所以,最好的杀人方式,便是把这动手的机会,留给别人。
陆毓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被他关在牢里,等待父皇驾崩以后,他就要将其流放的人。
陆延均。
于是,几天后,他便亲自去了那看守要犯的监牢,想要见陆延均。
但他却从狱卒的口中,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陆延均已经过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陆毓时惊诧不已,连忙追问。
“就前几天。”
“尸体在哪儿?快带我去看看!”
“回太子的话,尸体已经火化了。”
“是谁允许你们火化的?是谁?”陆毓时急了,当即大吼。
愤怒的声音响彻整个监牢。
“是皇后娘娘下的令。王爷和章侍郎,是因传染病而死的。皇后娘娘怕殃及更多人,便下令将他们火化了。”狱卒吓了一跳,低头惶恐地答。
陆毓时不说话,垂下的双手越捏越紧。
那狱卒抬眼望他,战战巍巍地咧嘴,面露讨好之色,“太子殿下,我带您去看看他们的墓吧。”
陆毓时斟酌良久,才低吼道,“带我去!”
“是。”狱卒忙不迭地点头,领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