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后，西北狰狞的风也渐渐平息。
干冷的空气冻得人发僵，但是这里的每一个将士的脸上，却都带着一众兴奋的笑容。
从鞑子进犯西北开始，至今已有几十年。
驻守在这里的将士，有的从青年熬成了壮年，又从壮年变成了老年。
他们的大半个人生都留给了黄沙与狂风。
而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回故乡，看看姑娘的垂柳，还是否挺拔。
不知是从那里传来一声呼喊。
继而一声两声三声。
众将士像是被惊醒一般。
这胜仗来的太过突然，他们驻守在这孤寂的西北，日复一日有一日，就像是一棵失去灵魂的枯木。
如今这一切终于就要结束了，可是却越发的，让人不敢置信。
“出来吧，玉将军。”沈桉刚走进主帅营帐，第一眼便看见了艋鲁王子的尸体，他脖颈处的割口十分整齐利落，一看便是高手所为。
裴璟偡站在营帐之后，到没有在闪躲，而是直接走了出来。
“裴璟偡？！”沈桉满脸的不敢置信，怪不得二皇子先前说要给他个‘惊喜’。
这还真是个大惊喜啊。
沈桉看着裴璟偡手中还滴着血的艋鲁王子的头颅，默默地皱了皱眉。
他早该猜到的才是。
毕竟当初裴璟偡从沈府走的那么突然，算算日子，玉将军出现的时机，恰好是裴璟偡离开的日子。
“别来无恙。”裴璟偡将手中的人头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淡淡的说到。
沈桉还是有些震惊，不过方才刚经过一场厮杀，他现在已经没力气做太多的表情了。
至于他想问的那些事情，想必裴璟偡自然会慢慢说出来的。
反正现如今战局一定，鞑子的人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波了。
剩下的，便是清理战场，再顺便把大皇子的人慢慢拔了。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裴璟偡并没有要走出去领军功的意思。
“这是鞑子的布防图。”裴璟偡又从怀中掏出了先前找到的布防图，放到了艋鲁王子头颅的旁边。
沈桉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裴璟偡的意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走？”
裴璟偡点了点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小小的身影。
自从那日暗七传来信件以后，他便始终不能冷静下来。
其实裴璟偡原本就不是个好战的人，这收复西北，也只是他为了完成裴老将军的遗愿才来的。
如今西北的战局已定，艋鲁王子一死，鞑子内部恐怕也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恐怕也没有什么精力再来兴风作浪了。
跟何况他们如今还拿到了鞑子的布防图，将士们大可一鼓作气，一举端了鞑子的老窝。
如今将士们士气大振，又有沈桉坐镇，所以这西北，已经不需要他在这里了。
他现在更需要做的事情，是去看看那个小丫头，究竟有没有背着他同别人混在一起。
一想到这里，裴璟偡便没有来的烦躁。
这是一种他从前从不曾有过的情绪。
像是有一只调皮的夜猫，在不停地抓着他的心口。
“嗯，我要回京城。”
沈桉点了点头，却又突然意识到了有些不对。
这裴璟偡的老家分明是在任城。
虽说他不知道裴璟偡究竟是怎么样与二皇子混在一起，但是再怎么说，他干了这么件值得加官进爵的事情，也该回任城，而不是京城。
更重要的是，看裴璟偡这个样子，似乎丝毫不在意这军功的样子。
“你去京城做什么？”沈桉坐到一旁的虎皮榻上，十分不解的问到。
裴璟偡眸光闪动，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沈桉见裴璟偡没有开口，便挥了挥手没有多问。
他现在也大概猜出来了，这二皇子与裴璟偡，恐怕早就认识了。
说不定还有什么秘密的计划，这些他可没有兴趣掺和，他现在想做的事情，便只有收复西北这么一件事儿。
而且那二皇子与裴璟偡的事情，想必一定与夺嫡的事情有关，他现在还不想牵扯其中，所以也不想知道太多。
裴璟偡对着沈桉点了点头，便越过主帅营帐，骑上了那匹他早就准备好的马。
西北的风，干燥而猛烈。
可裴璟偡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
一天一夜的疾驰，让裴璟偡疲惫不已。
他终于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到达了沈府前。
可是不知道是因为近乡情怯，还是因为不敢去面对沈时凊的原因。
裴璟偡的马停在沈府后面的小巷子里，却不敢再向前半步。
他如此突然且冲动的来了，没有任何计划，与他平日里事事有谋略的习惯，一点都不一样。
可是现在看着那后面的小偏门上挂着的灯笼，他却没有办法再向前半步了。
他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进去呢？又该和小姑娘聊什么呢？该不该开口问她呢？
裴璟偡胡乱的转着，巷子有些窄，他只能跳下马。
裴璟偡一只手牵着马，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小偏门上挂着的灯笼。
那灯笼的下面，还挂着当初他与沈时凊一起看灯会时买来的穗子。
时不时从巷子口灌进来的秋风，吹动着那灯笼上的穗子，一晃一晃的，让地下投射的光影，也随着一起摇动。
裴璟偡注视着那底下的影子良久，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便紧接着又有妇人的说话声传出来，似乎是在埋怨着什么，大抵是沈府的婆子。
巷子里的狗也醒了过来，一只两只成群结队的醒过来，四处嚎叫着。
这是在天亮之前属于它们的时间。
那些狗似乎被裴璟偡身上的血味吸引，但是却又不敢靠近，便只能围着裴璟偡发出低低的狗吠声。
靠着院墙的婆子被狗吠声吵起来，很快便有了扫地打水的声音。
裴璟偡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沾着血液与泥土的衣裳。
这才想起来，他是该换身衣服。
毕竟，如果这样过去，吓到小姑娘，可就不好了。
幸好先前二皇子便为他在这京城中买了一出院落。
他们商议事情的时候，便会去那里。
虽说偏远了些，但胜在有婆子操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