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23年11月,我负责的生产线上的送料员刑满出狱了。由于“新投”还未下大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接替人选,我只能让线长临时兼职。可是如此一来,线长根本没空指导线上的其他人员作业,原本有序运转的生产线频繁地出问题,不但返修率大幅上升,就连每天的产量也大不如前。
眼看自己的生产线绩效排名垫底是早晚的事儿,我内心十分焦急,找到车间主任,想让他帮忙协调一下,从其他生产线上抽调一名服刑人员过来缓解我们的压力。车间主任眉头紧锁,说近几个月出狱的人多,各条生产线都人手紧张:“你不是第一个来找我要人的。”
我纠缠不放,再三诉苦,车间主任只好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花名册,半晌,用笔圈出了一个名字:“就他吧,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赶忙凑过去看——“他?”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我不要他,我宁愿自己去帮着送料。”
这人名叫李一鸣,38岁,年纪虽然不大,却已经在监狱里蹲了12个年头,是个实打实的“老油子”。他在东西车间的10余条生产线都待过,今年他刑期将满,更是变动得频繁。几个月前我初来监区上班,就听说过李一鸣的“威名”——他改造表现好,人缘儿也不错,但每到他减刑报卷的节点,他一准儿会弄出点幺蛾子,然后就会因为扣分无法减刑。有人说,这个李一鸣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不正常。
像这种容易出问题的服刑人员,通常是交给经验丰富的老狱警来带,鲜少会考虑交给初来乍到的新警。也许是车间主任觉得我脾气好,经得住李一鸣“折磨”,也许是觉得传统管理经验对李一鸣不起作用,所以他想换个新人试试——死马当作活马医嘛。
车间主任挑了挑眉,不停地对我夸赞李一鸣“生产力强”,说他当一个送料员都是屈才。可我态度异常坚决,叫主任不要再哄骗我了:“我是来要人的,又不是来给自己找麻烦的。”
“既然你知道他的底细,我也就不装了。”车间主任露出了狡黠的笑,“原本就是要把他放在你线上的,现在你自己送上门,也省得我再费口舌。从明天开始,他就属于你们分队,你不要也得要,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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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把李一鸣叫到执勤台,看着他那文质彬彬的样子,我突然有一瞬间失了神——李一鸣个子高挑,皮肤白皙,细长的眼睛亮晶晶的,如果是在街头偶遇,我甚至会觉得他是个年轻的大学生。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人的人生才刚过半程而已,为什么老要放弃自己呢?老狱警们跟我说过,在距离刑满释放还剩一年的时候,监区按照惯例与李一鸣谈话,询问他出狱后的打算。谁知,他竟表示自己舍不得离开监狱,哪怕出去了也会想办法回来——这无疑是我们教育改造工作的失败,也给社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安全隐患,监区只能派出老狱警们轮番上阵劝说他改变偏激的想法,但大家磨破了嘴皮子,他软硬不吃。
定了定神,我直视着李一鸣的眼睛,问:“李一鸣,为什么不想出狱?”
李一鸣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嬉笑着反问:“陈队,这里不好吗?管吃管住,什么也不用操心,还可以认识很多朋友,我为什么想要出去?”
我皱了皱眉头,叫他正经点:“这里有什么好的,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难道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次,李一鸣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外面啊,还是算了吧。对于别人来说,出去一切可以从头来过,可是对我来说,出去是再次面对以前的痛苦和噩梦。所以,陈队,别管我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再次回来,绝对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我有些生气,说他还不到40岁,难道要在监狱里混吃等死一辈子?
李一鸣似乎受了刺激,音量也提高了:“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哪一个分队长没和我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你们从来都没想过我出去之后要面对什么样的生活。别人至少还有个盼头,有家能回。我呢?父母都不在了,我去哪里?外面对我而言早就没了任何的吸引力了。”
我一时语塞,李一鸣以为我生气了,急忙道歉,说他绝对不是冲我发脾气:“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不值得。”
我依旧没吭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气氛有些沉闷。确实,我对李一鸣的了解太少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只得悻悻地让他先回工位干活。
2.
为了更全面地了解李一鸣,我找出了这些年与他有关的各种谈话记录和档案卷宗,一页页地翻看。这一看,才发现,李一鸣还真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
90年代初,国内的物流不发达,李一鸣的父亲李元海看准了商机,摇身一变成了“倒爷”。他去南方进货,靠倒卖彩电、洗衣机等商品赚取差价,迅速积累了一笔财富。1992年,在妻子的支持下,李元海购买了一台小型食品加工设备,租了一间小厂房,成立了本市第一家民营食品厂“园丰”。
起初,“园丰”的规模很小,只能将收来的农副产品简单加工后售卖给其他大公司,利润十分有限。但通过李元海不断摸索,食品厂的业务种类逐渐增多,到了1997年,“园丰”已经实现加工、生产、包装、销售一体化,还拥有了自己的独立品牌。商店的货架上、集市的摊位上,都能看到“园丰”生产的老式糕点,一时间,白手起家的李元海在本地风头无两。
李一鸣是李元海的独子,从小就备受宠爱,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在全市连出租车都没几辆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坐着私家车上下学了。无论他想要什么,父母都会想方设法满足他。一次,李一鸣看到电视上有人弹奏钢琴,哭着喊着也要学,李元海二话不说,立马托朋友花高价买了一台进口钢琴,即便后来这架钢琴被弹响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也从未埋怨过儿子。
李一鸣的母亲是初中教师,对儿子是鼓励式的教育。一次,李一鸣没考好,老师讽刺他“你妈还是老师,你考这么差是给你妈丢脸”,母亲得知后安慰他,说学习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增长见识和识字,成绩不能作为唯一的评判标准。她和丈夫都觉得学习成绩不重要,只要儿子开心就好,“反正家里有钱可以养你”。
因为父母工作忙,李一鸣打小就在工厂里玩耍,没什么同龄的玩伴。他性格内向,喜欢坐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闻着空气中食物的香甜气息,看着一台台满载的货车驶离,更享受父亲的员工和周围的朋友称呼自己为“小李总”的恭维——大概就是从这时起,他暗下决心,自己长大以后要和父亲一起把“园丰”做到顶峰。
和一般的纨绔子弟不同,李一鸣学习还算争气,但他也有烦恼。升入初中后,他发现自己没法找到真心朋友,身边围拢的那些“伙伴”无一例外都是想花他的零花钱而已。一起玩的时候他很开心,过后他又会陷入怀疑,不敢去试探友情的真假,只能一边纠结,一边花钱讨好别人。等这份友情失了热度,或是换了新环境,他又去结交新朋友,不留余力地对别人好,然后循环往复……他内心挣扎,也很孤独。
高考那年,李一鸣考入了一所二本院校,填报志愿时却与父母发生了分歧:父母建议他选工商管理专业,以后可以接班做管理;李一鸣却觉得这个专业不实在,他认为自家生产的传统点心落伍了,需要研发新品,于是选择了当时无人看好的食品科学与工程专业。
4年一晃而过,2010年夏天,李一鸣带着几个关系要好的同学回了老家。他满怀期待地和父亲说,想让这几个同学入职“园丰”,和自己一起搞食品研发,并提出要一大笔研发费用。李元海听后沉默了许久,一向对儿子有求必应的他,竟然破天荒的拒绝了,而且没有给出任何理由。李一鸣觉得丢了面子,又觉得父亲根本不懂自己的苦心,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后,又愤怒地找母亲诉苦,没想到,向来宠溺他的母亲,这次也没有站在他这头。
同学们来自天南海北,都是信了李一鸣的许诺才满怀希望的跟随他来到本地。李一鸣觉得无法和同学交代,便谎入职还需要再等几个月,之后他就频频向父母要钱,白天带着同学们花天酒地,晚上安排他们在自家别墅睡觉。这样的生活足足持续了半年,期间李一鸣不止一次向父母提给同学安排工作的事儿,可他们始终坚定地拒绝。很快,有同学不愿等了,李一鸣不好强留,只得掏钱给对方买回家的机票。
这一年圣诞节,李一鸣外出看中了一台新款顶配的宝马5系,价值60多万。像往常一样,他对父母说想要一台,就当作他们送给他的新年礼物。但李元海却吞吞吐吐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儿子能不能先开家里的旧车,之后再买台新车补给他。李一鸣很生气,觉得父母变了,没有以前那样疼爱他了。他在家发起了脾气,又吵又闹,父亲想要伸手摸摸他的头,安抚他的情绪,却被他狠狠推开了。
2011年元旦前夜,李一鸣和同学在自家别墅里跨年,一伙人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还在熟睡时,李一鸣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去开门,发现来人是公司里的一名老员工,他神色慌张地告诉李一鸣,老板和老板娘出事了——昨天,李元海夫妇一起外出讨账,打算赶在元旦假期前给员工们发工资,稳住军心。钱是要回来了,但在返程途中他们的车子从乡道的弯道超速驶出,狠狠地撞在了路边的树上。李元海当场死亡,他的妻子被送往医院抢救,生死未卜。事发后,许多人联系李一鸣,但他的电话一直无法打通。
看着静音的手机上数十个未接来电,李一鸣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随后他顾不上换衣服,就急忙往医院赶,可等他赶到时,母亲已经因抢救无效离世了。“当时,我连怎么走路都不知道了”。
在那些过往的谈话记录中,我注意到,每每谈到父母意外离世,李一鸣便会将罪责归咎于自己身上。后来我们也聊起过这事儿,他依然认为,如果当时不是自己任性、频频向父母要钱挥霍,他们的资金压力也许就没有那么大,就不至于在节前还去外地要账,后面的事儿也就不会发生了。
我轻声安慰他,说那只是一场意外。
“我知道,陈队,大家都这么告诉我的,但是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父母仓促离世时,李一鸣还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什么都不懂。他完全懵了,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要给谁报丧。工厂的老员工们可怜他,协助他给父母穿寿衣,入殓,又帮他操持办追悼会、选坟等一系列后事。李元海夫妇下葬当天来的宾客不多,大部分都是他们生前的好友和工厂的员工,有些人李一鸣都叫不上名字。他本就不善交际,再加上心中烦闷,也不与来祭奠的人说话,只是握着铁锹不停地填土。
葬礼结束后,有员工将李一鸣从地上搀起,告诉他该回家了。他坐在车上,才终于意识到父母是真的不在了。回到家,他跑进父母的卧室,躺在他们的床上,沉沉地睡了一觉。再次醒来,往日和父母相处的回忆不断涌现,“我实在憋得喘不上气,又不知道应该把这些烦心事说给谁听,只能去工厂转转”。
3.
到了工厂,李一鸣的心情更差了。
因为老板离世,那几天厂里停了生产,整个厂区都乱糟糟的。有员工正往自己的车上搬面粉,有的则是聚在办公楼里找财务讨要上个月的薪水,还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讨论未来要何去何从。
李一鸣有心稳住局面,却发现自己在这些人面前显得太幼稚了。好在跟随父亲多年的老员工还在,看到李一鸣来了,赶紧把大伙召集在一起,让李一鸣拿个主意。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说厂子效益不比从前,李一鸣又没有什么经验,劝他干脆把厂子卖了,这样发完工资,剩下的钱他还能养活自己。
李一鸣不能接受,他觉得“园丰”是父母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样在自己手里断送。他向众人承诺,让他们给自己几天时间整理账目,到时候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接下来的几天,李一鸣一直待在办公室里,不敢回家。他白天跟财务对账,到了深夜就用酒精麻痹自己勉强入睡。他还找专业人士给“园丰”做了一次资产评估,报告上的“资不抵债”分外显眼。随着对“园丰”的了解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李一鸣才终于读懂了父母往日的沉默与困窘。
其实早在2008年前后,“园丰”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传统糕点卖不动了,李元海就想用新品打开高端市场,于是他贷款引进了大批新设备,却没料到销售商那边有一家长期合作的大公司在合同到期后毫无预兆地退出了,而新的合作方都是规模较小的公司,实力有限,无力吃下“园丰”积压的大量库存,于是“园丰”的自有产品就在不断更新迭代的点心市场中逐渐失去一席之地。李元海面临着巨大的资金压力,到最后,他的高端新品转型计划宣告失败。
一系列的打击让李元海喘不上气,债务也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四处奔波求人借钱周转,试图寻求一丝生机。“园丰”是他想留给儿子的产业,也是他一生的心血与骄傲,他不想让儿子知道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影响他的学业和心情,所以一直瞒着李一鸣。
那两年,为了让厂子运转下去,李元海把自己和妻子名下的资产悉数变卖,就连贷款购买的新设备也低价抛售了,只有留给李一鸣的房子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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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后,李一鸣将员工们召集起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工厂,他绝对不会放弃,后续会正常运营生产,大家可以自行决断去留。离开的人能拿走部分工资,差额部分用仓库的原材料等价抵账;留下的人要接受降薪。
很多员工都选择了离开。
李一鸣决定全面转为保守生产,有了订单再采买原料加工,虽然交货时间延长,但能有效控制成本支出和降低风险。随后,他将管理权全部下放给副总,自己则带着几名研发人员和同学去全国各地的食品工厂参观学习。
经过一个月的调研,他们将目光聚焦在乳制品上。
启动一个全新的项目需要大量的资金,李一鸣绞尽脑汁想出了两条路:一个是向“园丰”的合作商、供销商、物流的老板们拉投资;一个是利用“园丰”的口碑,吸引民间注资。他坚信,只要有足够的资金支持,新品一旦上线,就能在小城迅速铺开。
李一鸣请父亲的老朋友们、“园丰”的高层及股东们吃饭。饭桌上,他适时拿出了精心准备的市场调研报告和项目可行性报告,详细讲解了新项目的巨大潜力——当时,全球经济恢复,正在拉动乳制品消费,国内乳业被前几年的三聚氰胺事件重创之后,政府一方面加大了行业规范力度,一方面又给了很多扶持政策,所以很多知名食品企业都纷纷开发新的乳制品。虽然大块的市场份额已经被他们把控得死死的,但哪怕是从他们手指缝流出的利润,也足够可观。
随后,李一鸣又抛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好处——他表示,愿意无偿提供厂房及现有设备,人工运营成本和后续销售的投入也由他独立承担,等挣了钱,就根据股份比例来跟投资人分钱。
李一鸣又给公司全体员工开会,邀请他们及他们的亲友给新项目投钱。经过专业的讲解,一些员工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发财的机会。而普通老百姓哪懂投资,他们也不知道“园丰”的实际经营状况,只晓得这是个本地的老牌企业,出于信任和投机心理,不少人或多或少投了一些钱。
截至2011年5月,李一鸣共拉到了400多万元的投资。但他高估了自己,他只是做好了一个盛大的商业计划,却没有考虑到现实中的细枝末节:设备更换、原材料购买都需要钱,400万远远不够;奶源地的选择、包装的设计、配方的比例没有丝毫进展;报批手续、车间改造需要大量的时间……最要命的是,银行贷款相继到期,他必须先挪一部分钱填补窟窿。等还完了贷款,李一鸣就发现账上剩下的钱无论怎么省都不够花了,就算他勉强启动了新项目,后期持续投入的资金要从哪儿来?
他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了,与其把钱投进这个还未启动便夭折的项目中,还不如做一些别的事情。于是,他拿出一部分钱补发了员工工资,剩下的钱,他拿去买了那辆曾经梦寐以求的宝马5系。之后,他整日在空无一人的厂房里喝酒,等待东窗事发。
2011年下半年,警察从厂房中带走了烂醉如泥的李一鸣。他因犯集资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名下财产全部被执行,处以几十万的罚金,同时还面临着上百万元的追缴。“园丰”也宣布破产,公司资产被清算用于偿还债务,退回剩余非法所得。
4.
曾经的李一鸣过着锦衣玉食的富二代生活,享受着身边人的吹捧和羡慕,可转眼间他就失去了所有,还成了罪犯,巨大的人生转变击溃了他。在看守所,他就有过多次自杀举动,入狱即被列为重点监管对象。
一开始,李一鸣难以适应监狱里这种严密包夹、毫无隐私可言的生活:整日要和一群陌生人待在一起,一举一动都在监控和别人的注视下进行,就连上厕所都要整个联号组一同前往。到了晚上,睡觉不能关灯,刺眼的灯光把监室照得如同白昼。因为从小娇生惯养,李一鸣甚至不会叠被子、打扫卫生,连一些常用的劳动工具都叫不出名字——他因此成了异类,被人嘲笑挖苦。
李一鸣把自己“藏”了起来,不与人交流,每天除了发呆什么也不干,似乎什么事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大家都说他可能有些抑郁,监区也没太好的办法,只能安排几个行事比较精明的服刑人员作为他的联号,每天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一盯,便是两年。
平淡、枯燥且规律的生活似乎慢慢抚平了李一鸣内心的创伤。他不再沉闷了,逐渐有了笑脸,眼睛里也有了光泽。由于监管期内他没再出现任何危险的行为,监狱决定撤销对他的重点监管。
但谁也没想到,他从来没放弃过求死。
2015年的一天,李一鸣与人发生争执,狱警到场后,他不服从指令,仍有攻击行为,于是被处以禁闭惩罚。禁闭期满后,他仍没有悔改表现,于是又给他追加了1个月的单独关押惩罚。
监狱里单独关押犯人的房间大概只有4、5平米,里面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墙壁是软包材质,前后两个无死角摄像头24小时盯着,被关进这里的人,没有放风时间,唯一能和外界沟通的机会,便是通过狭小的传递口跟发放饭菜的狱警讲上几句话。相较于禁闭室,这里的日子更孤独。
一天清晨交接班完成后,值班的狱警通过监控看到李一鸣手持绳子,绳子一侧系在传递口,另一侧打成结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狱警快速赶到现场,却看到李一鸣颓然地坐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抓住脖子上的绳子,崩溃大哭,嘴里不断地发出凄厉的叫声,骂自己是个窝囊废,“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原来,李一鸣那几天整日躺在床上,看似是在安静睡觉,实则是在用洗漱时沾湿的手一点点浸润里层被罩。趁着值班狱警不注意,他用牙悄悄啃咬被子,弄出了小缺口,再一点点地撕,最后竟成功在被子底下把一根根碎布条连接在了一起。由于当年的“单关室”不会进行定期“清监”,他的行为就没有被发现。这天一大早,趁着狱警们交接班、监控松懈的间隙,李一鸣拿出布绳尝试自缢——只要他身体放松、脚下一滑,就能结束生命,但是求生的本能和对死亡的恐惧还是让他无法完成这看似简单的动作。
他退缩了,他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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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后,监区提前结束了李一鸣的单关惩罚,将他接了回来。领导到教育科请了心理医生,对李一鸣进行心理矫正。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耐心疏导,医生认定李一鸣已经打消了自杀的念头,然而监区不敢有丝毫松懈,仍对他高度关注。
李一鸣变得开朗了许多。他的话多了,脸上逐渐有了笑容,平时积极参加劳动改造,甚至和那些往日看不上他、或他看不上的人成了朋友。他似乎又变成了乐观直爽的大男孩,只是对自己的过去,他仍旧讳莫如深,每当有人提起,他都要沉默很久,眼中是深深的痛苦和迷茫。
多年来,李一鸣一直没有能力缴纳罚金,但他后续改造表现良好,有悔改之意,监狱还是为他提请了减刑,幅度虽然不大,但也是离自由更近了一步。
得知这一消息,李一鸣竟然没有露出大家想象中的兴奋和喜悦,反而在考察期中屡屡违反监规纪律:要么在干活的时候私藏断针,要么脱离联号……总之,三番两次被扣除考察分后,他的减刑泡汤了。
狱警和狱友都想不通,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说法是,自己罪孽深重,理应在狱中赎罪。后来大家才明白,他其实是不想出去面对外面的世界、巨额的债务,在他心中,封闭的监狱是逃避现实的避难所。
为了改变李一鸣的想法,监区领导不断给他更换分队长,尝试让不同的狱警去唤醒他对生活的憧憬。但李一鸣听不进去,甚至在刑期将满的最后一年,他还有了“奇思妙想”——出狱后犯罪再回来。
5.
了解完李一鸣的过往,我也愁眉不展——外面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可以诱惑他、留住他的呢?想来想去,他似乎对经商有执念,如今市面上有各种各样的美食,从这方面下手,会不会对他有帮助?
说干就干,那天下班回到家我查阅了大量资料,包括如今食品企业的运营方式、流行产品、营销模式……不忙的时候,我就把自己学到的东西讲给李一鸣听,一开始他很有兴趣,还会向我提些问题,可才过了两天,他就兴致缺缺,我话还没讲完,就被他打断:“陈队,你就别操心了,十几年时间过去,我学的东西早就被扔下了,就算我现在重新学习,又有什么用?我有什么资本再去开一家食品厂?你信不信,我出狱的第一天,门口就有等着向我讨债的人。”
我哑口无言,决定再换一个方向。
我在网上搜集一些负债后重启人生的真实案例,整理成一个个生动有趣的小故事,在闲聊时讲给他听,顺便带几句鼓励他的话。效果还算不错,他都能认真听完。又一次,听完励志故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反而特别认真的看着我:“陈队,你好像一直都相信我能把这些债务还清。”
“我一直都觉得你可以,是你放弃了自己,我相信你不比别人差。”其实我内心并没有什么底气,只是为了完成车间主任分给我的任务,才昧着良心瞎说一气。要知道,他欠下了几百万的债务啊,在我们这座小城,普通人的月薪只有几千块,即便不吃不喝都要还几十年,更何况是他这种情况。
“我干什么才能还得清呢?”李一鸣若有所思。
见他好不容易松口,开始直面债务难题,我不再敷衍,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要不你出去之后试试销售吧,你口才好,性格也好,我觉得你很适合这个行业。这个行业的门槛虽然低,但是上限却很高,厉害的销售一个月甚至能赚十几万,只要你努力一点,债务清空是早晚的事。”
李一鸣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向我道谢:“我愿意试试,还要麻烦您帮我看看哪个行业的销售最赚钱。还有,我应该怎么成为一名合格的销售?”
监狱对书籍和资料进入内部管理得非常严格,光靠我的脑袋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东西,所以我先帮李一鸣确定了几个可以发展的销售方向:医疗设备销售、房地产销售、奢侈品销售以及新能源销售。整理出这几个行业的相关资料后,我又打印和购买了很多的销售话术和技巧,随后便整日在机关楼上下奔波,说服领导同意我将资料带入监管区,以及找教育科批准盖章。
3天后,我将厚厚的一沓子书籍资料摆放在李一鸣面前,和他讨论这4个行业的优劣势,最终,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房地产销售。虽然房地产行业已经下行,但房子毕竟是刚需,总有人要买,而且一套房的售价都在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提成也相对较高。
从那以后,李一鸣每天都会利用空闲时间刻苦学习,我也将他的岗位从送料员调为清洁工,这样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学习。我有空的时候,他还会来找我做模拟演练,看得出来,他在努力为出狱后的生活做准备。
我松了口气,看来车间主任交给我的任务,算是基本完成了。
2023年12月,李一鸣刑满释放,那天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即便之前口口声声说“要留在监狱”,但真到了可以离开的时候,他也难掩心中喜悦,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临走之前,他重重地向我挥手:“陈队,等我有了转机,再来看你们!”
6.
2024年10月,秋意正浓,一天早上下班时,我突然看到了李一鸣正穿着一身西服蹲在监狱门口的树下抽烟。他胖了许多,身边还放着一个手提袋。我从他背后过去,轻声喊了他的名字。他回头看见我,脸上堆满了笑容:“陈队,我还以为你今天是上班,一直看着来的方向呢。”
我好奇地问他怎么来了,李一鸣说是特意来找我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手提袋中掏出一份大红请柬,上面烫金的“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衬得他脸上的笑意更甚:“虽然生活上还是困顿,但好歹总算是有了盼头。”
原来,李一鸣马上要结婚了,妻子是他的同事:“您也知道,我父母都不在了,也没什么朋友,认识的大部分人都是这里的。如果可以的话,想邀请您来参加。”
我打心眼里替他高兴,看来,他不但走出了阴霾,还拥有了爱情和家庭,对于服刑人员来说,实属不易。
我带李一鸣去了监狱附近的一家饺子馆,店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很快端上来。李一鸣有些拘谨,迟迟不肯动筷子,我夹了一只到他碗里,笑着说:“愣着干嘛,快吃啊!”
李一鸣夹起饺子放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眼眶却突然湿润了:“陈队,我从没想过你会愿意和我一起吃饭,上一次我吃饺子,还是和父母一起。”
看他心情低落,我又给他夹了一只饺子,安慰道:“开心点,人总该向前看,如今你有了新的生活,这是好事,是重生的机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是啊,如今我有了工作,有了爱人,还马上组建新家庭,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我们聊了很久,他说出了自己出狱后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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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当天,没有一个人来接李一鸣,也没有人在监狱门口等着向他要钱。他稍稍放下心,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能顺着路走向市区。
12年过去,小城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好奇地四处张望,试图从眼前的街道找回从前的影子。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找到一家网吧落脚,开了一个通宵,兴奋得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从网吧沾满油污的椅子上醒来,先出去办理了一张电话卡,又给自己购买了一身合体的衣服,又迫不及待地返回网吧。他不是为了打游戏,而是在招聘网站上搜索房地产销售的招聘信息。信息很多,地产公司也良莠不齐,他认真地进行了筛选,最终选定了一家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公司的知名房企。
填写简历时,李一鸣犯了难,不知道该如何写,总不能写自己大学毕业后一直在监狱服刑吧?他想了想,最终写上了“待业”,他有些忐忑,不知道这张几乎白纸的简历能否过关。
庆幸的是,他接到了面试邀约的电话。参加面试的人有很多,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他蜷在等候区的角落里,不断练习着自我介绍,等了很久很久,才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走进会议室,连精心准备的自我介绍都没说完,就被一脸不耐烦的HR打断了。对方说他们公司更倾向于选择有销售经验的员工,像他这种工作经历空白的人,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如果不是招聘采用广撒网的模式,他连来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从会议室走出,李一鸣不甘心,他一边偷偷听别人的面试话术,一边琢磨着要如何才能留下。直到夕阳西下,HR才从办公室中走出来,李一鸣急忙拦下了她,说自己特别想留下来。对方始终不吭声,李一鸣一狠心,说,只要能留在公司,他愿意额外负责公司的夜班安保工作。3个月以内如果不能成单,他就一分钱底薪都不要,主动离职。
这下,面无表情的HR终于笑了。
从此,这家公司多了一名特殊的员工,白天他西装革履为客户讲解房源信息,到了夜晚就换上保安制服,打着手电,在售楼处及楼盘四处巡视。
尽管比别人更用心,付出也更多,但李一鸣始终未能成单,距离约定的3个月期限仅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就当他心灰意冷准备主动离职的时候,一名女同事帮助他成交了第一单。那个个同事叫张静,与李一鸣年纪相仿,是个热心肠,平日里就和李一鸣聊得来,得知他的艰难处境,毅然将自己即将谈成的一个客户分给了他。这个客户很爽快,在李一鸣服务跟进过几次后,当场签订了购房合同。
此事之后,张静经常会教李一鸣一些销售技巧以及房地产行业的门道。李一鸣好学,进步也快,陆续有了其他成单。公司决定留用他,还给他补放了前3个月的底薪。
新项目推出后,公司将张静和李一鸣都调了过去。朝夕相处中,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张静告诉李一鸣,自己母亲过世得早,父亲在一家饭店里做面案,她曾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结婚两年的时候,她丈夫出轨了,她选择离婚带着年幼女儿独自生活,现在女儿已经13岁了。
李一鸣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善良的张静,便主动交代了自己的过往和债务金额。他是想委婉地告诉张静,他们的关系应该止步于此。没想到,张静却是个敢恨敢爱的性子,她不愿再暧昧下去,直截了当地告诉李一鸣:我喜欢你,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也不需要你养家糊口,只需要你对家人和我女儿好就够了。至于你的债务,你只管把自己赚的钱全部用来还债,家里的开销一分也不需要你拿。
李一鸣说不出拒绝的话,两个人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因为张静是二婚,李一鸣父母又不在世,他们决定办一个简单的婚礼,只邀请一些亲近的人来参加。李一鸣想起了我,他认为如果没有我的指导,他也许不会做房产销售,也就不会结识张静这么好的女人。
面对邀请,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拒绝了他。我说单位有规定,不允许我们参加亲属之外的婚丧嫁娶。李一鸣的表情很失望,但还是努力挤出了笑容,说:“没关系的,我都能理解。就是好不容易走出来了,却没人能够见证,总觉得有些遗憾。”
我心中有些不忍,一时冲动又改口了:“你结婚的消息我会转达给其他分队长,如果那天没有特殊情况,我们尽量以你朋友的身份到场祝福,但是不能在那里吃饭。”
李一鸣开心得像个孩子。
7.
再上班,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各个分队长,他们都很震惊,也觉得很欣慰,但因为工作和身份的原因,大家确实无法到场。当听说我决定要去看一眼后,他们纷纷在纸条上写下了一些祝福的话,委托我到时候送给李一鸣。
10月25日是个好日子,我按照请柬上写的地址来到了一个饭店。门口没有横幅、没有彩虹门,甚至连装饰的气球都没有,整个大厅中只摆了3、4桌酒席,李一鸣穿着黑色西服,神采奕奕的在厅门处迎宾,他左手牵着一个可爱的女孩儿,右手胳膊被幸福的新娘搂在怀中。
看到我,李一鸣和新娘耳语了一番,随后快步向我走来,邀请我进去休息。我笑了笑,说不进去了,这就准备离开,说罢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纸条准备交给他。李一鸣看到了纸条上手写的祝福,一时不知所措,他呆在原地不说话,迟迟没接过。
新娘看到我们僵持在这里,带着女儿走过来,她先接过我手中的纸条,落落大方地说道:“您就是陈队吧?一鸣经常和我提起你,我是他的妻子张静,这是我们的女儿萌萌,和叔叔打个招呼——”
小女孩怯怯地躲在妈妈身后,小声和我打了声招呼,我也和张静解释了自己不进去的原因。张静表示理解,又温柔的替李一鸣拽了拽有些褶皱的衣服,声音中多了几分感激:“陈队,您能出席,对于我们夫妇来说已经很开心了,我们不会强求您入场观礼的。就是一鸣为了今天准备了很长的时间,他想把藏在心里的话放在今天来说,所以恳请您,能不能听完他发言再离开,您放心,耽误不了您太长时间。”
我点头应允,找了把椅子坐在厅门的角落。
婚礼开始了,到了新人致辞的环节,李一鸣拿起话筒有些紧张,还没说话,音响中先传出了他急促的呼吸声。台下的掌声零星响起,李一鸣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开口了:
“我的人生浑浑噩噩,曾经浪费了十几年的光阴,辜负了多少人的信任。我想过死,也想过逃,始终缺乏面对现实的勇气,当时就连我都放弃了自己……”他顿了顿,把目光投向我所在的方向,“可是,却有一个人,想尽办法让我鼓足勇气去面对生活设下的难题。他让我第一次相信,有人素不相识,也会全力相助。可以说,没有他,或许我现在不会在这里,虽然因为身份原因,以后我们很难再相见,但是我会永远记得曾经的点滴。”
台下议论纷纷,他对着我笑了笑,转过身温柔地看着妻女。
“张静和萌萌的出现,让我坚定了认真生活的信心,给我带来了未来的希望,感谢他们愿意接纳不完美的我,让我重新拥有一个幸福的家。这个家,是上天赐予我最好的礼物,我发誓一定会好好的守护它。感谢今天大家的到场祝福,谢谢你们。”
“谢谢你——”李一鸣对着我,用口型默念了我的名字。
我从口袋中找出一张便签纸,龙飞凤舞地写下:“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想了想,又署名“新生”。
我把便签放在椅子上,准备离开,李一鸣正从台上走下来,看到我起身,他想过来送我,我对着他摇了摇头。他眼神复杂,站在了原地。
我转过身去,一如他刑满释放时一样,背对着他用力挥了挥手,心中默念:
“再见,李一鸣。”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