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袖袋里那颗圆润的南珠,宋元熹咬紧了后牙槽,被广袖遮掩的手因极度愤怒而颤抖。
若刚开始他只是怀疑,剪秋的话、串珠流苏少了一颗的珠子,这一切,已让宋元熹彻底确定了心中的判断。
原来,在娴妃端庄贤淑的脸皮下,竟是如此狠毒的心肠!
他数次救娴妃所生的六弟于危难中,六弟被毒害,他还一直心怀愧疚,因那碗药是他端去的。
却没想到,他的母妃,抚养他长大的田嬷嬷皆命丧娴妃之手!
这般血海深仇,他必定一分分讨回来!
甩袖回了殿内,宋元熹一味沉默的烧着纸钱,他在心中默默慰藉田嬷嬷,他已经找到杀她的凶手,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会为母妃,为她报仇!
念及娴妃代表齐氏一族找他联姻,宋元熹不由露出一丝冷笑。
在齐氏眼中,他是个平庸窝囊的皇子,没权没势,所以他们才会选择他作为联姻对象,不过是打着扶持他上位后,将他变成傀儡操控的主意。
这些年里,娴妃的母族齐氏与皇后的母族柳氏,素来不睦,娴妃与皇后也在后宫斗了许多年。
如今,皇后失德禁足,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失势,娴妃得了摄六宫之权,看似赢了皇后,可她所出的六皇子薨了……
细细在心中过了一遍局势,宋元熹悚然一惊,一切此消彼长,这般高明的制衡手腕,莫非是……父皇?
心念转动,宋元熹第一次觉得看清了朝堂后宫的诡谲,若真是父皇……
他眯了眯眼,露出一丝讽刺的笑,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就不知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且等着……
————————————————————————————————————————
明熙帝眯着眼,一个黑衣暗卫在他耳畔小声禀报。
“真是这么说的?”明熙帝懒洋洋的问。
暗卫点点头,十分肯定。
明熙帝依着椅背,有些出神。
他想起多年前的莲贵妃陆居荷。
那时她刚刚选秀入宫,夏日的午后,独自一人在玉清池畔摘莲花,烟波浩渺的水面荡着她银铃般的笑。
他正因朝堂纷争而烦扰,独自躲在玉清池上的小舟里,听得笑声探出头来,陆居荷灿烂的笑就这么闯入眼眸,落在心里。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书中所写的“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是什么模样,天地四时黯然失色,芙蓉不及美人面,冰肌玉骨遗世而独立。
长叹了口气,明熙帝心中满是怅然,当年……他若信她,如今是不是就不必如此遗憾?
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明熙帝目光已恢复冷毅。
“朕倒是小瞧老五了!”他端起参茶,茶盏的盖子轻轻磕着盏沿。
昨日中书侍郎入宫禀告,曾言仵作在田嬷嬷喉咙里发现一颗南珠,今日老五突然问及娴妃的发冠。
“一叶落而知秋,一叶发而知春,知微见著……不愧是我们的儿子!”
明熙帝声音很低,很轻,几不可闻。
按着有些绞疼的胸口,他取下案上一粒药丸服下,摇摇头,有些无奈,“朕老了。”
随即收敛了心神,提笔开始批阅奏章,殿内只闻笔尖在纸上迅速书写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明熙帝沉沉的开口:“去,告诉中书侍郎,不必再查,朕心中有数!”
暗卫躬身领命,一眨眼,就不见踪影。
月挂枝头,明熙帝才停下笔,舒活舒活四肢。
见皇帝政务基本处理完毕,一旁候着的李公公赶忙走上前,手里捧着个白瓷炖蛊。
“皇上累了吧?尝尝这个!”
李公公殷勤的揭开蛊盖,一股清淡的香气飘了出来。
有些乏了的明熙帝,闻到这香味,不由精神一振,伸手接过炖蛊。
尝了两口,味道的确不错,不由赞许的看了李公公一眼。
“不错,味道清香宜人!你手艺越发长进了。”
李公公笑呵呵的回:“皇上,奴才可不敢居功,这是娴妃娘娘的手艺,可不是奴才的。”
“哦?”明熙帝有些惊讶的挑高眉毛,娴妃不善厨艺,今日这蛊玉露莲羹,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娴妃娘娘晚膳就来了,说是想请皇上一同用膳,见皇上还忙于政务不便打扰,就自行离去。”
暗自揣摩一番明熙帝的心思,李公公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后面没过多久,就端来这炖蛊,如今,人还殿外候着呢!”
“还不赶紧请进来!”
明熙帝笑着嘱咐,望着李公公领命而去的背影,微微蹙眉,眸中锐芒一闪而过。
娴妃婀娜的走进来,见了明熙帝正要行礼,却明熙帝扶住。
“不必多礼!”
顺从的起身,娴妃笑盈盈的问:“皇上尝了?可喜欢?”
“不错!娴妃有心了。”
明熙帝问过娴妃也未用膳,便携娴妃一同坐下,命李公公上晚膳。
少倾,宫女端着碗碟流水般抬上来,待李公公验过毒后,帝妃二人才动筷。
娴妃乘了碗热汤,递给皇帝,“皇上日夜为了政务操劳,可得多吃点!”
接过碗,明熙帝慢慢喝着热汤,看着娴妃忙前忙后的布菜,随着她的动作,高耸的发髻上绞丝嵌珠玉发冠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发冠上的串珠流苏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眯起眼,明熙帝细细审视,眼尖的在发冠不起眼的一处,发现有串珠流苏少了一颗珠子。
专心布菜的娴妃一抬头,正撞见明熙帝阴郁晦涩的目光,那凛冽的眸光顿时让她心惊肉跳。
眨了眨眼,定神再看,明熙帝眉眼温和的看着她,不复刚才的锐利。
摸了摸发髻,娴妃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有些迟疑的开口。
“皇上……怎么了?是臣妾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听见她问,明熙帝笑了起来,眸中带着欣赏,夸赞道:“这绞丝嵌珠玉发冠娴妃带着极美,衬得你越发出尘,倒让朕一时看入迷了。”
听得此言,娴妃有些娇羞的低下头,抿着嘴笑。
他抚过她髻旁的串珠流苏,一颗颗滚圆的南珠,滑过掌心,触感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