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
太一缓缓走上前，轻轻帮她拭泪。
相辰玥隔着朦胧的泪花，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神尊，越发哭得厉害。
她在苏婉与慕景宁身上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夏星斓与宋元熹。
“为什么？为什么这世间的有情人终难成眷属？”
太一沉默的看着她，他虽贯通古今之学，在情之一字上，却并未有什么经验可以借鉴，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相辰玥哭到整个人微微抽搐，看得他十分心疼。
大手拍着她的后背，太一神色难得有些迷茫，他虽大概知晓陆吾之事，实未料到这般惨烈。
情执……最是难勘破，不论对凡夫俗子还是仙魔鬼妖。
“或许是道煌老眼昏花，办事不力，才导致这么多的痴男怨女……”
不愿相辰玥一味沉浸在悲伤中，思虑半晌，太一故意道。
“道煌，道煌仙君哪里老啊！”
相辰玥的注意力被引开，想到道煌的模样，下意识反驳。
道煌虽说被凡界尊为月老，名字里沾了个老字，可实际按仙界的年龄来算，他正值青壮年。
“若要说老……”
她抬头看着神尊，心中嘀咕，论起年龄，谁能比眼前这位更老？
上古神祇，积聚四海八荒至纯至阳之气化生，如今二十九万七千三百五十八岁。
神尊，才是这世间真正的老古董，都不知看过多少天地变化沧海桑田。
太一微微挑眉，从她眼神里不难猜测到相辰玥在想什么。
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竟嫌他老？
望着她因哭泣而分外明亮的眼，微微发红的鼻头，太一暗衬，若论起年龄，他确实要比相辰玥大上太多。
司昀的年龄倒是与她十分般配，心头不由微微一沉，眸色越发幽深起来。
“凡界有句话，老男人会疼人！”
他清了清喉咙，淡淡道，“懂吗？”
相辰玥眨巴眨巴眼，不明白刚刚不是在讨论道煌的年龄吗？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神尊的意思是……道煌年纪大会疼人？
道煌会不会疼人，关她什么事？她又不喜欢道煌。
“不……太懂。”她硬着头皮回答，很是不明就里。
“你以后会懂的。”
一只手抬起她下颌，一只手拿着锦帕擦拭她哭花的脸，太一十分悠然道。
相辰玥细细参详着神尊宛如哑谜般的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两人姿态有多亲密。
“神尊……慕景宁死后，苏婉她……”
遥望着九重宫门之后，相辰玥犹豫了一会，“她最后怎么样了？”
“你想知道？”
太一将帕子收回袖中，轻声问。
点点头，相辰玥心中很是怜悯苏婉，慕景宁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苏婉被迫亲手杀死爱人，她该多么万恋俱灰。
“那就去看看吧。”他清冷的嗓音里含了一丝宠溺。
“还是不了……”相辰玥赶紧拒绝，虽说她想知道苏婉的结局，但若因此耗费神尊灵力，实属不该。
毕竟太虚幻境对修为越高的人，灵力压制越是厉害。神尊就连与饕餮相斗，都不曾动用灵力，如今更不应将灵力耗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
太一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干脆利落的结起印珈。
等相辰玥反应过来，两人已经置身于七年后。年少的天子在摄政太后苏婉的辅佐下，广施仁政，整个王朝被治理得海晏河清。
新年伊始，改国号景安，太后宣布还政于皇帝。
和风送暖，枝头刚刚冒了新绿，宫中突然传出太后染疾重病的消息。
仲夏刚至，镜湖荷花才露了个尖角，太后驾崩的丧钟就响彻王都。
宁安帝悲泣不已，点了礼部官员操持太后葬仪，一切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一时间京中一片素白如雪。
是夜，宫殿西南角不起眼的侧门缓缓打开，一辆乌蓬马车急驰而出，穿过半个王都，停在镜湖畔。
一袭素衣的苏婉怀抱一个乌木匣子，缓缓走下马车。
打发走随从，她提裙上了轻舟，摇着小船在田田莲叶间穿行，惊醒无数游鱼。
船至湖心，弃了桨，她将怀中乌木匣子慎重的放在小几上。
今夜弦月如勾，星辉璀璨，湖面荡着一层轻烟般的水雾，掩映着湖光山色分外温柔。
只见苏婉取出匣中一盏并蒂白玉莲花灯，点燃。
跳动的烛火为一旁用秘法处理过的头颅镀上一层暖意，昏黄的光线里男子栩栩如生的脸，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分外诡异。
久久凝望慕景宁俊逸的眉目，她还记得他倒下前，无声的唇语，她看懂了那三个字。
微微歪头一笑，苏婉保养得宜的眉眼间隐隐有少女的娇俏。
“如今四海安宁……你可有瞧见？”
素手掐了一朵半开的莲花，插在鬓旁，她拢了拢耳后碎发，望着镜湖三千菡萏，苏婉满目感怀。
“你一生铁马金戈白骨累累，我半世宫闱浮沉血染罗裳。”她幽幽叹了口气，对着那诡异的头颅絮絮道：“你我皆非良善，只盼来世莫再投生帝王家，做那村夫愚妇，求一世白首相伴。”
将慕景宁的头颅轻拥入怀，指尖细细描摹他俊逸的五官。
“当年我在镜湖苦苦求你带我远走高飞，今日亦是在镜湖，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一扬手，并蒂白玉莲花盏被她推倒，顿时满船碎玉，盏中火舌一卷，不到片刻，轻舟就被熊熊烈焰所吞噬。
隔着烈烈火光，她依稀看见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踏着月辉走来，少年掌心向上以一个邀请的姿势停在她面前，薄唇微启：“婉儿，可愿许我来生？”
苏婉抿唇娇笑，笑着笑着，有泪滚落脸庞，她缓缓闭眼。
“我愿意！”
镜湖莲香幽幽，月光下风也摇曳水也摇曳，湖光山色里雾霭轻软如烟，好似一场醉人的迷梦。
天地苍茫间，太后出殡的礼乐响起，宫中戚戚哀哀的哭声被风卷着直上九霄。
重重宫阙之上立着一个少年，远远瞧见镜湖火光，那单薄的身影在夜风里晃了晃，缓缓跪倒。
风扬起他明黄的衣角，宁安帝叩首行礼，清朗的嗓音含了一丝哽咽。
“儿臣，拜别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