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妄念？”慕景宁冷笑了一声，眸中厉芒一闪。“不如三弟告诉众位大臣，前日你悄悄调了一千虎骑潜入王都，意欲何为？”
听他此问，献王心中暗道不好，调虎骑潜入王都乃机密中的机密，却不知从何走漏了风声，竟被皇兄知晓？
“巧言令色，皇兄倒打一耙的功夫日渐精湛！”
眸光闪烁，献王盘算着此事他已谋划多时，今日突然发难，皇兄即便猜到几分，一时半刻间也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来。
心中稍安，他冷哼一声，逼问：“与其你我兄弟二人掰扯，不如皇兄拿出点凭证来，否则何以服众？”
淡淡看了献王一眼，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慕景宁朗声笑道：“凭证？自然是有的！”
他从自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递与宰相。“皇嗣血脉，岂容你空口白牙污蔑！”
几位大臣围成一圈，看着那信上的内容，满面惊愕。
对视数眼，老宰相有些为难道：“信上有太上皇私玺，笔迹也为太上皇所书，可这信上所说……这……”
慕景宁挑眉，邪气一笑：“我乃正宫嫡子，自幼随父皇东征西战，最得圣心，却未能继承大统，你们可知为何？”
清朗的语调渐冷，如碎玉炸裂：“十五岁那年，我为救皇兄被俘，待父皇铁骑来救，我已被那亡国之君用了宫刑！”
“父皇写与母后的家书中提及此秘辛。”他语调轻柔，却隐有兵戈相交之音。
“当年事发仓促，疑点重重，我暗中调查多年，才知皇兄身陷囫囵本就是个局！”
众臣默然，皇家秘辛非臣子所能妄议。
“这……这不可能！”献王一把抢过信，看着纸上那熟悉的字迹，睚眦欲裂。
相辰玥望着殿中站得笔直的慕景宁，心中恍然大悟，难怪那次在小舟与他喝酒，他一直面含愁绪，原来是这般苦衷。
她扭头去看苏婉，就见苏婉整个人面色沉静，头上的珠翠流苏却微微颤动，眼中隐隐有泪花泛起。
心中不由长叹一声，当年苏婉让慕景宁带她私奔，慕景宁决绝的拒绝了她，如今看来，他说他是为了她好，所言不虚。
朝堂上静默了很久，少顷，有言官出列，称太后苏婉叛国通敌罪证确凿，请杀之，以慰先帝之灵。
“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能通敌叛国？”
听闻此言，慕景宁笑得越发肆意。“不过是我以小皇帝性命相要挟，让她听命行事罢了。”
他缓缓踱步，道：“而今大仇已报，我亦不愿以此残身了却余生……”
话未落，袖内剑光如雪，摧枯拉朽之势斩向立于他身侧的献王。
献王猝不及防，身首登时分了家，一时间殿上大血光冲天。
慕景宁一击得手却未停留，足尖轻点，向着皇帝的方向冲去！
金銮殿上乱做一团，太监哭嚎声、大臣叫嚷声混成一片。御林军铁甲重重执剑合围，剑芒点点如寒星。
相辰玥惊呼还未脱口，就见苏婉几乎是本能的扑到皇帝身前，却不想，正正撞到慕景宁怀里。
惊惶间，苏婉只觉腰上一紧，耳畔有温热的呼吸，那声如羽毛般轻柔：“当年你哭着问我为什么不带你走，因为……”
清朗的嗓音戛然而止，冰寒的短剑塞进苏婉手里，骨节分明的大手扯着她往前一送，再一拉，顿时温热的液体泼了她一手。
“天啊！”相辰玥站在一旁，被这巨变惊骇，她万万没想到慕景宁会选择自裁。
苏婉面上的沉静再也绷不住，乌黑的眼瞳猛然瞪大，不敢置信地慌乱摇头，钗环横斜，珠翠叮当，那高高绾起的发髻登时松散开来。
慕景宁突然凑过去，狠狠咬在她耳垂上，舔了舔嘴角沾上的她的血，心中暗想，与他料的一样，有点甜。
见她吃痛惊呼，慕景宁笑得越发邪气：“你初承恩露第二天，叫嚣着我早晚死在你手里……”
“如今，我，满足你。”那双满是风情的眼像是困了，缓缓合上，慕景宁轻声嘟哝：“没良心的，不准你忘了我！”
搂住她的手陡然用力，而后一寸寸松开。
“婉儿，你给儿子取名宁安，我很欢喜……”
泪盈于睫，苏婉抓着剑柄的指尖微微颤抖。
望着那柄晶莹剔透的短剑，相辰玥记得这是苏婉当年赠与慕景宁的定情之物，名冰心。
心头不由百感交集。
原来，在苏婉最纯粹的岁月里，他们彼此深深爱着。
原来，在苏婉颓靡染血的后半生，慕景宁看似戏弄她针对她，实则暗自护她周全。
如今，在苏婉被人逼入绝境，他便舍了命来救她，穿着苏婉最喜的青衫，用这样决绝惨烈的方式与她告别，只为让那酷似他的孩子坐稳龙位！
相辰玥怔怔的望着苏婉，见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面上已然敛下哀戚，双眸里只余沉静。
苏婉觉得自己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明白他为她倾尽心力，那她定要为他实现四海安宁的心愿！
深吸一口气，没有一丝犹豫，苏婉挥剑，斩下慕景宁的头颅，朗声道：“逆贼已诛，皇上乃先帝之子，皇嗣血脉不容他人污蔑！”
语毕，她挺直了脊梁，一手抱着头颅，一手提着短剑，转身向着大殿内缓缓行去。
轻罗软缎的裙摆扫过殿中血污，逶迤向前，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
立于殿上，相辰玥目送苏婉纤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重重宫门后，吸了吸鼻子，心中很是酸楚。
她离两人极近，在慕景宁倒下前，嘴唇无声的动了动，她看懂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她相信苏婉亦看懂了。
她实在没想到，两人会以这般惨烈的方式告别，苏婉被迫亲手斩下爱人的头颅……心中该有多疼？
越想，相辰玥越能理解，为何陆吾仙君宁愿舍弃元神修为也要求一个圆满。
扭头望了望慕景宁那具没有头颅的尸身，她以前一直觉得他对苏婉过于决绝狠厉，却不想到，他对自己更加决绝狠厉。
爱别离，爱别离……相辰玥呐呐念着这三个字，心间浮上苍茫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