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份礼物,选得极好,一得阁的墨条,说贵重不算贵重,但也不便宜。
何况一枚好的墨条,几乎是每一个文人雅士的心头好。
这礼物,便正正送在夫子的心头。
想到书房那方砚台,夫子不由微微叹息,按暗衬,这公子好生厉害。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般恰如其分?
简直就是瞌睡了,有人给你递枕头。
这样一来,他打了一晚的腹稿,皆不好再说出口。
眼见对方诚意十足,姿态又很低,再推拒,岂不是不识抬举?
默默收下墨条,夫子在房中踱步,半晌才下定决心。
他将卷轴递与太一,口气尽可能温和,“公子请看!”
“今日冒昧请公子前来,便是为此事。”
太一缓缓展开卷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十四个字,跃入他眼眸。
瞬间明了,夫子请他意欲何为。
心中暗暗叹息,那墨条送得可真是时候,堵了夫子的嘴,免得以此为由,婉拒顾颜心上学堂。
卷起卷轴,太一微微一礼,“给夫子填麻烦了。”
收了礼,夫子也不好提让顾颜心退学一事。
虽说按他的想法,女子及笄,便已不便继续在学堂,更何况顾颜心情思荡漾,更是不该继续留在学堂。
沉吟了一会,太一斟酌片刻,“且让她再待些时日。”
敲了敲卷轴,“这个问题,我自会解决。”
夫子点头,语重心长,“她已及笄,为师为父再是疼爱,也该为她寻觅一门好亲事。”
“春思荡漾,公子可得看顾紧了,莫让她被宵小欺骗,平白做出些有辱门风之事!”
点头,太一暗衬,这夫子虽说迂腐,倒是个极为负责的。
对他便更是客气几分。
与夫子又聊了聊顾颜心的学业,太一这才悠然告辞。
他在镇上转了转,思考顾颜心究竟遇到了什么熟人。
拐角处,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与他撞了个满怀。
伴随着巨大的稀里哗啦声,物件家什散了一地。
见对方茫然的在空中摸索,一双眼毫无光泽。
原来是个瞎子。
他帮着将散落的东西一件件归拢回来,再弯腰扶起对方。
“谢谢,谢谢!”
瞎眼的算命先生,连连道谢,他借太一的手,站起来,下意识捏了捏。
登时,浑身一抖,僵在当场。
太一立即发现了他的异样,看了看地上布幡上,铁口直断几个字,微微蹙眉。
目光细细打量,指尖动了动,一丝灵力缠上瞎子的手腕,没入他体内。
少顷,灵力转回,在太一掌心浮动。
竟然是司命星君……
着实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司命,瞧他这般模样,应是下凡渡劫。
瞎眼算命先生嘴唇抖了抖,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刚刚随手捏的那个骨相,乃是天上地下至尊至极的骨相。
是比人间帝王更要荣耀万千的骨相,但煞气极重,尸山血海所铺就……
他明白,自己今日是遇上不得了的人物,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叩首。
太一拦住他,只淡淡嘱咐,“先生莫要泄露天机过多,恐引来灾祸。”
算命先生连连点头,苦笑不已。
他年少成名,狂妄不羁,未曾把天机不可泄露这句话放在心里。
后来有一日,骤然眼瞎,他便知晓,这是天道惩罚。
叹了口气,他往一旁让了让,听着软靴发出细微的响声,慢慢远去。
紧绷的心,才放了下来。
他刚刚还以为,是昨日那位贵客求签,自己不忍提点一两句,泄露了天机,今日遇见这位,是来取他性命的。
看来只是偶遇,长出一口气,算命先生摸索到自己的物件,扛上,背对太一离开的方向远去。
太一在拐角处,目送他离开,司命星君这一世……命可不太好。
明白人各有命,他并未打算插手司命的命运,独自在酒楼要了一个包间,窗户正对着学堂,静静等着顾颜心下学。
喝了一壶茶,雕了半天木人,满意的看着木人衣裙钗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他抚着木人模糊的五官,指间的雕刀,一直悬在半空。
两张脸在他眼前交替出现,顾颜心,相辰玥……他手里的雕刀,便再也落不下去。
微微叹了口气,将木人收起,遥望窗外,暗衬,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果然,没一会,就见学子三三两两的离开学堂。
顾颜心走在最后,磨磨蹭蹭。
见同窗全部离开,她眼珠转了转 一溜烟跑到一个馄饨摊前。
立在窗口,遥遥望着顾颜心与摆摊的老板娘聊得唾沫横飞,义愤填膺。
太一虽然听不见说些什么,但从唇语来看,师父这个词出现很多次。
曲起长指,有节奏的敲在窗棱上,老板娘的长相他很是眼生,想来是顾颜心遇到他之前的熟人。
会是谁呢?
他微微垂了眼,仔细思索。
当年,为了能彻底骗住顾颜心,他花了一番功夫,调查了她身边所有与她有关系的人。
老板娘不是顾颜心的亲人,也并非她嫂嫂那边的亲戚朋友,究竟是谁呢?
正思索着,就见老板娘取来灯笼,与顾颜心并肩离去。
微微挑眉,太一结了账,远远的跟在后面
七拐八绕的两人,到了小巷的一个角门,顾颜心叩了叩门,闪身而入。
望着高高的围墙里,彩灯碧树,楼阁翘起的飞檐,挂着一串铜铃,风一过,叮叮咚咚直响。
太一蹙眉,顺着围墙往前,楼阁的正门处,望春阁三个大字,在彩灯的照耀下,越发夺目。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太一有些头疼的揉着眉心。
顾颜心……竟然瞒着他,天天跑到望春阁去!
望春阁是什么地方?
风月无边的消金窟!
太一总算想起,那馄饨摊的老板娘是谁。
春桃,望春阁曾经的花魁娘子!
当年,瘦小的顾颜心被她嫂嫂卖到望春阁,是春桃暗中相助,她才得以逃了出来。
想通其中关键,顾颜心这几日反常扭捏的举动,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不知怎么,想到卷轴上顾颜心写下的这句话,心头的火气,渐渐熄灭。
久久矗立在彩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太一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