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凡凡的三岁生日的早晨。
谢小禾醒来,听了听隔壁还没有什么动静,自己爬起来快快地洗漱了,热上牛奶烤了吐司,见做了俩儿子游戏厅的客厅里已经挂起来许多彩色的气球,墙上挂了“平平凡凡生日快乐”的字样,两张小桌拼了起来,上面摆了多小孩子的零食,而屋子一角,周明正低头在一个已经包了喜羊羊图案的包装纸的玩具盒子上,打一个宝蓝色的丝结。
“用不用这么隆重啊?”谢小禾走过去,递给周明涂好了果酱的吐司,“一大早下夜班回来,觉不睡饭不吃地当二十四孝老爹?”
周明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几口完成任务,继续布置这间本来已经被玩具占满的客厅,一边说道:“一岁时候赶上抗洪你上一线了,两岁时候我在外面做培训,爸爸妈妈唠叨几次了……这回赶上南翔、陈曦也在,既然借机会请了这么些人要热热闹闹庆祝,就喜庆点儿,像样儿点儿,爸爸妈妈也高兴。”
谢小禾乐了,“爸妈趁着他们在要大张旗鼓地给平平凡凡过生日,恐怕还有由头吧。”
听到这儿,周明停下手里的活,认真道:“前两天忙,还没来及跟你说。妈那天犹犹豫豫地跟我打听我们医院生殖门诊的专家,问有没有我很熟悉的同学,可以先咨询一下……”
谢小禾愣怔地道:“不至于吧。而且,那天说起来,小南还说,心理还没有准备好啊。还赖到我们儿子们头上了,说看见小孩这么精力充沛,觉得不寒而栗……”
“妈说陈曦的意思是,不是不想要,他们一直在努力。妈挺担心的,但是陈曦没有细说,妈怕真有什么问题,没有再敢问了。”周明说道,“我是有个同学现在是搞不孕不育的专家,不过也不是特熟……”
“你等等,先别管这事儿。”谢小禾皱眉道,“我觉得不对。他们俩四处玩儿得欢乐得紧,从来没有提过要娃的事儿,绝对不像我那帮求子心切的同事,怎么变成一直在努力了……”
“妈说……”
谢小禾摆摆手,掏出手机拨了陈曦的号码,如所料地拨了几遍才听见她迷迷糊糊的声音接起来,
“这么早干吗?”
“你好像是答应了我妈,来给我儿子过生日的。”
“不用这么早吧?”陈曦叹气,“我给你儿子准备双份礼物,四份礼物,好不好?你邀请那么多小朋友,吵吵闹闹的,我就怕小孩子在脚下跑来跑去,总是很有踩到一个的恐惧感……我赶你们结束去不行吗?谢南翔先去,他先去……”
“作为一个一直在努力要宝宝的预备役准妈妈,”谢小禾似笑非笑地,“难道不是想起来小孩子就喜欢,就喜跃,就想抱抱亲亲?”
“去去,谁是预备役准妈妈……你们超额完成任务,我们感谢你们!”陈曦说着打了个哈欠准备挂断。便听谢小禾道:
“你一直在努力,没有结果,你姐夫,你老师,受他丈母娘委托,给你联系专家准备咨询呢……”
“我靠!”陈曦一下醒了过来,“不会吧?!”
谢小禾挑起眉毛,“你老师多么实在,多么认真负责的人!更何况是丈母娘的委托了。”
“搞没搞错啊?”陈曦捶床,“你看我像一直在努力吗?”
“我看也不像,”谢小禾微微笑,“但是谁跟我妈说的,难道是小南?你们俩没有统一意见?还是他单方在努力……”
“你是已婚妇女不是,你儿子是你生的不是?这有单方努力这么一说吗?”陈曦“呸”了一声,“老头老太太们最近都很无聊,整天唠叨唠叨唠叨,我妈电话里唠叨,这次回来,他们一起合围唠叨,我妈还玩悲情,说岁月如梭,现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你就来个更悲情的?”谢小禾没好气儿地道,“堵他们的嘴?”
“我向党中央发誓,”陈曦坐起来,狠狠地敲旁边在电脑上改电路的谢南翔,“起来起来,跟你姐说,到底谁这么天才地说,给他们解释不想要娃是解释不通的,干脆让他们觉得咱们有病要不了,那他们估计怕伤害咱的感情,再也不提了……即使背后嘀咕,也不会来啰唆咱们了……快说快说,这馊主意到底谁想出来的?咱家老头老太太是不啰唆了,找大夫要给咱们看病……靠,没准是我转科时候带过我的老师!”
谢南翔叹了口气,拿过电话,叫了声“姐”,谢小禾不能相信地道:“真是你?”
“招架不住了啊。”谢南翔再叹气。“不过奇怪啊。妈妈居然会跟你唠叨这个……”
“不是跟我,是跟周明。”谢小禾说着忽然怔住,看着周明,声音异常柔和,“小南,我觉得这几年,跟妈妈确实亲近了很多很多。”
谢小禾讲着电话,周明已经把一个有着海洋球的充气玩具架了起来。这时他回头,问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到底要不要……”
谢小禾这边再说了两句,挂了电话,走过去,拉着周明的手晃了晃,笑道:“就你是个老实人。不用理他们,蒙老太太呢。”
“真的?”周明愣怔道,随即摇头,“这是干吗?想什么,坦坦白白说了,就算现在说不通,总有说通的时候。说实话始终是最简单的方法啊。”
谢小禾微笑地瞧着他,伸手整理他的衣领,“是的。只不过……”
“什么?”
“只不过,我们总是对直接表达最真实的存疑。”她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进而搂住他的脖子,“如果不是你一直给我这个信心……可能,我永远不会,甚至从来不敢想象,我也可以跟妈妈像现在这样。”
“爸妈是多好的爹妈。”周明笑,“你这闺女也绝对是特别懂事孝顺了,怎么可能不亲密?”
谢小禾轻轻叹息,抬头看着周明,“很多‘怎么可能’发生的事情,也就发生了。只不过,多亏有你。”
“啊,什么?”周明有些不解,那神情有些茫然。谢小禾忍不住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你好啊,嫁给你很幸福呗。”
“你可曾经是连跟那些别人介绍给你的,从前不认识的人相亲,也不肯给我机会。”周明笑,“要不是我脸皮厚死缠烂打……”
“喂,你那叫死缠烂打啊?你那叫追女孩子啊?你分明是教训我——谢小禾,我就看不得你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周明的办公室里,他曾经抓着她手说的那句话,这时候就回到她的脑子里。她重复那句他带着痛惜的不认同的话,而眉梢眼角,却全是温柔的笑意。
“你爱看得看不得。我就算反反复复地鬼打墙转到老,转到死,又跟你有什么干系?”
谢小禾抬头望着周明,微笑着。
而往事,那些曾经气急败坏的言语,就那么鲜活地回到脑子里。而此时再说出来,那重滋味却如许甜蜜。
“当然有干系。”周明笑,童心忽起,一把把她抱起来,“你在那里傻转,我……”
他尚未说完,忽听见凡凡极其不满的声音传过来,“阿姨,你说妈妈爸爸不抱凡凡在工作,其实爸爸在这里抱妈妈!”
周明哈哈大笑,却没有把谢小禾放下来,喊儿子过来,“你爹抱住你妈十分重要。否则任她闷头乱转瞎转,可什么时候才能抱到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