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裕二十五年的冬天,仿佛格外的冷,冷到将手伸出窗外便可接到轻如蝶翼的美丽,是下雪了吗?
她不知道,因为,从五年前,她便再也看不见这世间千种繁华,可是,她不后悔,她用这五年的黑暗,换来了一个少女最灿烂的年华。
爱上一座城,是因为她爱上了那城里让她一见倾心的那个人。
她还记得很多年以前,她还是兽界最受宠爱的小公主,那时,她第一次跟随三皇兄来到天煌城,满怀着心中的希冀与忐忑,踏入了这个厚重却繁华的都城。
彼时的天煌城正值柳絮纷飞的三月,那“自在飞花轻似梦,飘零春絮渺如烟”的美景下,镌刻着街巷里幽深的石板,还有那些石桥上素衣秀美,宛如从人界最富盛名的江南山水中走出的女子,好似这天煌城本身就是一副巨大的画卷,随意涂写着惬意的生活。
她问皇兄,他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皇兄笑而不语,在她的再三追问下,他告诉她,他要找的那个人叫沐鸣凰。
她突然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少女,才配得上鸣凰二字
后来,在她的软磨硬泡下,她终于在皇兄珍藏的画卷里看到了他,那个叫做沐鸣凰的少女。即使对容貌挑剔如她,也不得不说,画上的少女当真是芝兰玉树,风华绝代。顾盼间,皆是万般风情。
莫名的,她开始想去见见这位以琴技而闻名天下的沐公子。
可是她未曾想到,这第一次的会面,竟来的如此之快,快到让她猝不及防。
那一天是鬼界的回梦节,鬼界的臣民们,保留着他们作为人时的习惯,他们都会穿过往生的界门,去看看他们的亲人是否安好。一夜间,喧嚣热闹的街市变得空无一人。
街边的客栈上,她倚窗端坐,看着繁复的雕花窗栏外纷扬的柳絮,体会着于她而言难得的宁静。
忽而,她听见雅间之内,缓缓响起了一阵靡靡的丝竹之声,轻佻中亦带有些优雅,因此她虽有些不喜,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夜以过了大半,正想起身离去,旋即发现她自己竟满是睡意,连做一个站起的动作,都变得极为困难。
而此时的丝竹之声也临近高潮,聪慧如她便很快明白这满腔睡意与这靡靡之音脱不开关系。
她暗自蓄力企图一举挣开靡音的束缚,却发现她的能力似乎被禁锢于丹田,无法施展。
正当她焦躁不安之际,一阵别样空灵的琴声缓缓入耳,清幽的仿若世外来的一抹悠悠之声,空灵秀逸之中带着几分入骨的馨香。琴弦的轻轻拨动,仿若荼靡花海中的花香在瞬间舒展,串联成一股温和的力量,在她不知觉的时候,悄悄的帮她挣开了束缚。
“再不回去,孤可不介意让你们回阴司重新回炉再造一遍。”
那个声音,让她不由的想到清幽的荷塘里泛着的涟漪,辉映着矢落人间的清辉,潋滟着人间百色。明明是少女略带清冷的稚嫩嗓音却在尾部的语气上微佻,恍若江南独有的吴侬软语,不夹杂任何污秽,清冷又不失瑰丽,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却在这声音的主人身上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无端的生出一股致命的诱惑。
不知为何,她觉得那靡靡的音色似乎很惧怕她身后的那个声音,一个劲儿的瑟缩着,但是却并没有回避的意头。
那人到底是谁?
“看样子,你们是想让孤送你们一程了。”
身后的声音再一次传来,犹如血族对他们猎物的呢喃诱惑,使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转头向身后望去。
暮然回首,她看到那漫天柳絮中潋滟似血的身影,逆光的角度使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是这毫不阻碍她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似神邸一般俯瞰天下苍生的气势。
一阵寂静过后,原本停滞的丝竹之音再次响起,那人笑着看向不远处,倏尔转头,望向她站着的方向。
“把耳朵捂上。”他勾了勾唇角,笑道。
她愣愣的看着他,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像个小孩子似的抬起双手,捂上了耳朵。
最后送入她耳朵的,是羽箭破空划过的声音。
“行了。”他含笑着看着她“把手拿下来吧。”
“你叫什么名字,看你的样子,似乎不是鬼界的人吧,”他颇是随意的问道。
“我,我叫……”她本想开口却猛然想到了皇兄临行前的叮嘱,顿时闭口不言。
‘呐,不想说的话就算了’他了然似的直起身说道。
她这才发现,刚才说话时,为了照顾到她,他一直是弯下身子与她持平的,此时站起来,竟高出她不少。
她不由对他萌生好感,这世间少有男儿的心思竟细腻如斯,一颗玲珑心足以滤尽红尘三千。
“今晚是鬼界的回梦节,很多因情而死的乐姬都会在一些客栈里以乐声来吸引六界众生用作宿主。”
他缓步而行,走向阶梯。“你是兽界的人吧,你们的这种体质最容易吸引他们,小心点,晚上别出来了。”
她犹豫的站在原地,却发现他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她鼓足勇气,大声喊道:“那个,我叫夜庭,你,你叫什么?”
他无谓的摆摆手,留给她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鸣凰,孤唤名沐鸣凰.”
宏伟的古都,如画的风景,还有那惊鸿一瞥的少女,组成了一个令她永远也不愿意清醒的梦境。
纷飞的荼靡飞扬了满城,护城河畔的街市依旧繁花似水,热闹如昨。
她站在巍峨的城楼上,将满城的喧嚣尽入眼底,只是神情茫然,似乎还没有从昨夜的经历中挣脱出来。
原来,那就是皇兄心心念念的人么
心里有些苦涩,正准备离去时,却发现城外断桥残埂之上,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那样的鲜明,鲜明的如同她心上炙红的朱砂痣,只需一眼便能认得出来。
不由得喜上心头,正想上前汕语,却悲哀的发现自己连一个答话的借口都找不到。
那个人的周身笼罩的悲伤,似乎像是一层屏障,牢牢的阻绝了他和别人,谁都无法打扰。
她约知道,这个叫鸣凰的少女心中有着一个无法释怀的心结,这个结,她想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解。
但,看着那样的鸣凰,她的心里是说不出的心疼,终于,
那一天,她鼓起勇气对他说“鸣凰,不介意的话,告诉我好吗?”
说出来的话,大概会好受一些吧
他许久没有说话,久到她开始有些失望的时候,他缓缓开了口,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低沉与落寞。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一个故事,可以演绎的如此凄美。
他说,他曾经爱过一个人,用了十年时间去爱上,却用了将近十五年的时间来忘却,说不定到死,也无法忘得决绝。
她叫了一潭上好的竹叶青,沉默的倒在他们面前的酒杯里,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听他去述说那段已经消失在时光长河中的往事,听他诉说着那被人操纵命运的不甘,听他倾诉那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的悲哀,听他回忆着那些与他一同长大却最终因他而死的朋友的故事,听他诉说鸣凰二字的由来,听他埋怨这世间的人情冷漠和世态炎凉。
他的生命,被错过了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