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桃花庄的习俗,有老人死了,他的家人就会在庄子那个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大门口挂上一盏孔明灯,然后一路通往他生前房子的沿街老人,都会在自己家外面的墙壁上挂一盏长明灯,快灭了就叫自己家里的子孙帮忙添着灯油,直到头七之后。
萨黛桃花庄,一群护送着灵柩活化归来的老少,沉默的在街口点起了孔明灯,像是一个开关,原本喧闹的小村庄顷刻间安静了下来,有的人沉默不语着,拿出了家里的长明灯,然后不断的扩散,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燃起了豆大的火花,深夜之中颜色温暖而明亮,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披麻戴孝的人走在前面,路上有人看到了,就交代好家里的婆娘看顾老人和孩子,自己安静的跟上去,一群人慢慢的走着,偶尔有啜泣声入耳,也堪堪被捂住了嘴,连哭都是静静的,生怕惊动了那尚未远去的亡灵。
萨黛人重因果轮回,是生是死,都应该被尊重。
尚连是跟着人群走到了那户人家的家门口,里面早已张罗好了灵堂和和尚,他走进去上了柱香,自家老婆子在里面帮忙宽慰着留下来的那个人,他也没有进去。他早就不是那个世界的人了,离开这么多年,他对灵魂的感知也消失的快要没了,他隐隐感觉到这些细细索索的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个年迈的老人的呜咽。
只是为何,随着那呜咽声传来的,却是顷刻间的天旋地转,身后人来人往寂静无声,他手上的镇魂铃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人也跟着滑到在了地上。
血色...染红了他的最后视线......
萨黛虽然地处南方,但是深夜依然还是有点萧索的寒意,这样的风吹在衣着单薄的少女身上,却远远没有她内心的恐惧和寒意,她的脑子里只剩下几个小时前打来无常斋的那一通电话,“你祖父去了老何的葬礼,回来的路上就晕倒了,医生说,这次...恐怕危险了,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那是自家姑姑打回来的电话,尚明轩死死的握住了电话才勉强按下自己的恐慌和惊惧,双腿发麻的踉踉跄跄的挂了电话,动用了手上所有的关系买到了回萨黛最近的火车票,出来站点之后,她甚至都没有时间去等待出租的到来,连施加屏蔽都忘记了,运起冥力浮翔就往桃花庄赶。
从实验室回来她就没有休息过,长时间大损害的消耗冥力,饶是尚明轩都吃不消,她甚至都没有精力去想这样被人发现了有什么样的后果,只是想再快一点!千万不要出事!
等她赶回家里的时候,她发现家里多了很多她并不熟悉的人,偶尔有人看到了她,便转过头和自己身边的人窃窃私语,他们都是一副讶异混杂着担忧的表情,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尚明轩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赶回来的。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在她爷爷的房间之外。她见过的,她实习的那家医院的一个医生,他对她挺好的,平日里也处处照顾她,只是现在,她一点都不想看见他。
那医生走过来说,你爷爷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只是他稳定不了多久。
尚明轩看都没看他,只是趴在走廊的玻璃上,看着躺在床上的爷爷,只是几月不见而已,他瘦弱了很多,明明尚明轩站的还隔着几米,却都能看到他颇为痛苦的喘息,和紧皱的眉头。
他又说,这是癌症,晚期。老人自己决定放弃治疗,他也不知道那是她祖父,也不知道老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尚明轩的眼睛变的通红,她低声质问他为什么不肯用新药治疗。
他说,你知道的,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颓然的从墙壁上滑落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已经被改造成病房的房间里,尚连是一个人孤独的躺在那里,仿佛下一秒就会撒手人寰,和所有人一样,从生到死,独来独走。
她松开了紧握的手,无力的靠在了墙壁上,那医生走过来,蹲在了她的身边,把一个东西塞到了她手里。
他说,那是阿托品,真的痛的受不了的话,就静脉注射,打进去。
她问说,要打多少。
他说,人一痛就打,不用管剂量。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良久,他拍了拍尚明轩的肩膀,低声说“你...看开点。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吧。”他站起来往外面走,医院里来了电话要动手术,他就不呆在这了。
他不曾回头,也就没有看到那个坐在黑暗里的女人用颤抖的手把那管药剂死死的抓在了手里,露出了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
他从来都没有告诉她,他该有多疼?
明明病的不是她,可为什么,她也觉得好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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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连是只是觉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一个人,老婆子整天闲不下来,而他就只想坐在自家门口晒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想到了尚明轩,想着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会欺负她,他又见到了他那傻瓜儿子,说是在外面赚了好多好多的钱要接他去养老,他跟着儿子往城里走,可路上就看见了尚明轩在往山上走,他特别开心的想要叫住她,可是尚明轩却怎么也听不见。
他跟着尚明轩往山上走,拨开云雾只有一座公墓隐隐浮现。
他不明觉厉,却发现尚明轩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捧的鲜花和香火,显然是来祭拜人的。
她的眼角殷红,像是刚刚哭过的模样,尚连是吓了一跳,连忙想抬手擦掉她的眼泪,只是他的手刚刚够到她的脸颊,却直勾勾的穿了过去!
他惊诧之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顺着尚明轩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座墓碑,上面......
世界一片模糊,可唯独上面鲜红的字眼却映在了尚连是的眼底,他隐隐约约的听到了有人在他的耳边说话,有他熟悉的,也有他完全陌生的,在一片蚊蚊絮絮的嘈杂中,他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在他的耳边轻声唤道,“爷爷,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