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嘲讽似的勾了勾唇角,看着尚明轩。她的皮相是世间少有的美貌,眼下一点乌泪痣,像是在黑暗之中浸透血肉骨骸而生的曼珠沙华,妖异而诡艳。
尚明轩靠在墙壁上,姿势看起来懒洋洋的,交叠在胸前的手却已经压在了腰间的口袋上。口袋里,放着她的铭牌。
像是下一秒就会从腰间拔出她那把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的八重剑。
“莫商泠失踪了。”千沫漩看着尚明轩慢慢的说,“千万别误会,这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别整天疑神疑鬼的。在她宣誓放弃地狱王位离开冥渊之后的第二十七天,我感应不到她的气息了。”
尚明轩冷冷的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这话的真假。
“骗你我有糖吃啊,真是的。”千沫漩半真半假的抱怨,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你可别以为她人不在冥渊就万事大吉了,现世冥渊,那个人不是眼巴巴的盯着她想从她身上剜下几两肉,她离开的时候我还能隐隐约约感到点气息,但是她的气息越来越淡,到现在我完全感应不到她了。”
“那只能证明你技术不到家。”尚明轩说。
“你不该在这一点上怀疑我。她死了可对我没好处。”千沫漩站起来走到尚明轩的书桌边上,熟练的从抽屉的上面摸到了被尚明轩用胶带裹在上面的打火机,拿出打火机,熟练的点起了烟,灰白色的烟雾之间,千沫漩的面容模糊不清。
“那刚才是谁明里暗里的说,我会杀了她。”
“所以我总说你疑神疑鬼。”千沫漩耸了耸肩,“我只是提醒你,鬼泠散的最后一味药,你非要不可。至于这冥王命符到底是谁的,这重要吗?”
尚明轩默默的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
“易少卿离开冥渊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去见莫商泠。但是那段时间他们似乎一直是分头行动的,再后来我在桐州再见到易少卿的时候,莫商泠已经失踪了。”千沫漩说,“我和易少卿都感应不到她。”
“我怀疑她被带回了冥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尚明轩没有说话,整个人摔进了沙发,摊在里面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这世界上不只有你一个人聪明。冥渊有人早就知道了你的计划,他知道莫商泠是你计划里面最关键的一环,所以他不会让你找到莫商泠,无论你最终的打算是什么。”
“我......没有想过要杀她。”尚明轩说。
“问题是,现在谁还会相信呢?”千沫漩说。
“为什么,会是冥渊?”尚明轩问。
“你说什么?”千沫漩有些不懂她的意思。
“为什么你会觉得,莫商泠是被带回了冥渊,而不是落到了长生天那群人的手里面?”尚明轩整个人的声音都是轻飘飘的,但是千沫漩却敏锐的感觉到她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那种浓郁的黑暗而阴狠的气息,肆无忌惮的蔓延开来。像是被人擅自劫走了猎物的女巫。
“要抓到莫商泠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虽然确实和他们脱不开关系。”
听到前面半句话,尚明轩面色稍霁,但是随即又难看了起来。
“莫商泠对你的忍耐力简直是奇迹,但是你别忘了她当年一个人血洗畜生道的名声。”千沫漩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落在现世的人手上,就算他们想干点什么,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莫商泠那种怪物。但是冥渊......”
她看着尚明轩,“老实说,遇见你她莫商泠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尚明轩不解。
“我们所有人都是冥渊培养出来的利剑。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替冥渊铲除所有会威胁到我们的人。而莫商泠,就是冥渊最锋利的那一把剑。”千沫漩说。
“而一把会刺伤主人的剑,纵使平日里再爱惜,也只能毁了她。”
**
“所以说,她不杀你,就只能被冥渊毁掉。”千沫漩看着她,月光之下,尚明轩的手仅仅的攥在一起,攥到泛白。
“该做什么决定,我想你早就已经清楚了。迟早有一天,你们终会兵戎相见。”她看着尚明轩,似乎是想把尚明轩的内心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她的决定,我们看到了,那你呢?”
诸狼星变,战争四起。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尚明轩的鬼泠散。狼烟四起,战争纷乱,人民百姓颠沛流离哀鸿遍野。轮回书上预见了一切,而唯一有能力改变着一切的易少卿像个胆小鬼一样的不闻不问。一切缘起尚明轩,也该由他结束。
“如果一个君王要保全他的国家只能用牺牲他的孩子这种方式,那他就不配做一个君王了,”尚明轩冷冷的说,“总有人会愤然而起,把他杀死在他的王座之上。”
“你想做那个人?”千沫漩问。
“显而易见。”尚明轩说。
她的语气平静而镇定,像是在普通不过的诉说着一个事实,而非是这般大逆不道而又狂妄至极的话。
那一刻,千沫漩突然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神色。那是过去的莫商泠。不是现在这个满身伤痕受尽磨难的冥渊姑娘,而是最开始那个拥有整个冥渊最强悍的力量的,狂妄到无所顾忌的地狱王。
**
冥渊殿之内,烟雾弥漫在空气之中,有一双眼睛悄然透过烟雾窥伺到了这个如今手无寸铁的魔鬼。隔着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像是告别,又像是重逢。
“你和她之间,曾经有过不少的回忆吧,那种打断骨头都连着筋不松手的感情,不像是一般的朋友。”千沫漩说。
“我们不是朋友,即使我们最好的选择是杀掉对方,可我们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彼此死去。有时候看着她痛苦,都觉得自己已经一脚踩进了地狱。”
“说实话,这很难让人理解。”
“但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尚明轩笑了笑,她低垂着眼睑,月光照在她的侧脸,打出了漂亮的弧线。
“我在做的事情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如果这时候没有人可以陪我在地狱里面滚两趟,我大概真的会疯掉了吧。”
***如果你知道了你的未来,你还有勇气继续按照命运走下去吗?
从漆黑的凌晨到夜色深沉,易少卿一直都坐在萨黛湖上面的悬崖上。坐在那时候,他逼着莫商泠做一个选择的地方。
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是易楚天那种烟酒无忌的人,却在现在喝了一罐又一罐的烈酒。
无声的表达着他的烦躁焦急......还有那一丝不断扩大的不安和恐惧。
往常聒噪好动的小和尚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生怕一个不小心触动了眼前这人的霉头。他拼命的放大自己的感知领域,但是覆盖了近乎大半个国土的领域,他依旧没能感知到莫商泠的踪迹。
从莫商泠失踪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天。
整整四天的时间够发生很多的事情,漫长而压抑的氛围里,他和易少卿两个人简直是地毯式的搜索也没有找到莫商泠的半分踪迹。
其实他们两个人的心中都隐隐有那么一个预感,只是那样的后果太过可怕,可怕到他们完全不敢去想,只是现在,小和尚突然有点不确定,如果真的是这样,易少卿又该怎么办。
“少卿.......只有......那个可能了。”
漫长的压抑之后,他听到了小和尚的话,手上的酒葫芦咕噜咕噜的滚落下来。
他背对着小和尚,看不清他的表情,良久没有说话。
也许过了很长的时间,又或者只是过了几秒钟。小和尚看见易少卿站了起来,不是他想象之中那副恐惧和绝望的模样,而是无比的平静。
他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走吧。”
“去哪儿?”小和尚问。
“去冥渊,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