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开始下起了雨,桐州向来是个多雨的城市,莫商泠转头向外面看,刚才还有不少人的游乐园现在几乎没有人了,看起来似乎落寞而萧索。
“你要我如何相信你呢?这东西想伪造也不难。”莫商泠说。
“证明的办法也有。只是有些上不得台面,怕您怪罪。”鬼耳说。
其实从鬼耳说出那道命令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趋近相信,只是她不敢相信,垂死挣扎只能抓住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瓢泼大雨一直在下,下的人心都泛着萧瑟的寒意。
“我不会介意。”她听见自己在说。
她坐在原位,感受到自己在说出那一句话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元素流包围了自己!包间内一切没有生命的机械物体都疯狂的震动了起来,能够自由活动的机械部位都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指向莫商泠,好像她是个强力吸铁石。
她看向鬼耳,而后者仍然是一副泰山面前不该于色的模样。
突然,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传来了恐怖的灼热感,让她下意识的就想伸手扯开自己的衣服,但她硬生生的控制住了。
她感觉到自己胸口的温度不断升高,面积不断扩大。不多时自己的额头上已经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看差不多到了一定程度,那股恐怖的灼热感停了下来,然后开始消退。
她微微靠在椅背上,看着鬼耳。鬼耳指着自己的手腕示意她可以看看自己的手腕。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短袖的一字领,所以她一低头就看见了一条细长的红线从自己的左手手臂上面蔓延出来,一直延伸到了左手的手心,在命运线的交汇口,还点着一个小红点。
鬼耳看着她的神色,挽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里面同样有着这条细线的手臂。
“我偶然间知道,这个咒语之中含着很强的元素波动性。在现世如果碰到了元素乱流或者是人为制造的元素潮,同样会有这样的效果。”
莫商泠没有说话。咒语带来的灼热感犹在,只是她却感觉自己身处冰窖,冷的发颤。
鬼耳还想说什么,突然间面色一变。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回马上跑,毕竟不管你怎么狡辩都是冥渊通缉的叛徒。”莫商泠淡淡的说。“走天桥,你的化形应该能支持到你离开这一带吧。”
莫商泠那一剑不管放在谁的身上都能让他喝上一壶的,虽然最后一刻她偏离了方向,但是九黎剑造成的伤口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愈合的。
莫商泠话音未落,外面就已经传来了冥渊冥兵独有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包围了这里。呼啸的风声里,还带着催眠类冥灵的吟唱声。
到底是冥渊全力培养的队伍,高效而沉默。鬼耳盯着莫商泠的脸,突然一笑,“如果又需要的话,您可以再来找我,为了那件一直困惑您的事情。”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跳出了窗户,莫商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晦涩莫名。
没过几秒,楼下就传来了冥兵各处搜查的动静,只是普通人都看不见罢了。又过了大概两分钟左右。她听到了有人敲门的声音。
“王上,属下无能,让他跑了。”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无碍,本来也没指望能抓住他。收工回去吧。”莫商泠站了起来,她本来也准备隐去身形从窗口下去,但是想了想,还是打开了房门,从楼道上走了下去。
“那您现在是...”
“.....回冥渊。”莫商泠说
房门打开,送茶水的老板进来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两张纸币压在了杯垫下面,静静的躺在那里。
两边的座椅冰凉,但还留着前一位客人身上幽幽的鸢尾花香,桌子上还放着她喝过的云雾茶,倒映着房间里昏黄色的色调,还有一个靠在墙边,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发现的人影。
莫商泠走出大门就看见那道清隽卓然的身影立在雨中。
若说此时莫商泠最不想见到的人,大概非易少卿莫属。有些事情她只想埋在过去,而不是在现在这种时候被人捅出来当做谈资。
送行的门童看见已经将她送到了门口,鞠了鞠躬便重新迈进了大宅。
平生第一次,她有了一种不可言状的感觉,或许那可以叫做,胆怯。她呆呆的站在原地,直到易少卿撑着伞走到她的面前,递给她一把伞。
梧桐伞打在头顶,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
“我们出来的很久了,也该回去了。”
她没有接过的动作。
易少卿疑惑的转过头。
“你听到了。”
莫商泠背对着易少卿紧紧的阖上眼睑。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接着就是沉默。
一秒....两秒....
她听到身边传来衣料摩挲的动静,一道青色的人影擦肩远去。
她失落之际,却是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这和在下有何关系?”
这个声音.......
怎么还在......
她惊讶的抬起头,淅淅沥沥的雨里,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默默的注视着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被看到的过往,你不愿意说又有什么过错?”
“可我也是个魔鬼。我杀过很多人。”
“但你不会伤害在下,不是吗?”
“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不会!”
易少卿看着雨中单薄的身影,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却好似被这个世界遗弃,默默承受这本不应由她来承担的一切。
“你……不是那样的人。”
“人们口中的地狱王冷漠残暴,杀人不眨眼。”
“可在下认识的只是一个叫做莫商泠的姑娘。”
“她会哭,会笑,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倾力相助。”
易少卿掰过莫商泠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
“在下遇见的是你,是一个有血有肉,愿意用生命去维护萨黛的,活生生的人。”
他牵起莫商泠的手,她的手冰冷而僵硬,举到她的胸口,熨贴着这鲜活的心跳,“你看,你是有温度的。”
雨下的更大了,暴雨噼里啪啦的声音抵不过莫商泠胸腔里那个第一次这么彰显存在感的,心跳的声音。
“新时代的纪元里,地狱王已经是过去式了,可莫商泠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拉起对方的手,不顾她的惊异和退缩。
“而在下想留下的,是一直都是莫商泠!”
她一下子怔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动摇了。自己孑然一身过了这么多年,没有人理解,甚至没有人愿意接近她。她不是不委屈,只是委屈的再多,又有谁能够坐下来听她讲呢?
易少卿说的那些,她渴望了这么多年。希冀的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却被她硬生生的按下去!
平凡的日子可望不可即,哪怕再美好也不属于她!
守着那个梦境里根本看不清前路和过去的迷茫,像是守着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从来不在意那些所谓地狱王的尊荣和那些灿若繁星的珠宝,而是记忆里依稀有那么一个人跟她说,“没关系,还有我。”
她无数次的想要质问,冥渊那么多的人,为何偏偏是她,要承担这泼天的杀戮之罪!为什么只有她不能自由自在的漫步在阳光之下,用尽余生去用力的生活!
有人害怕她,有人敬畏她,有的人盼她死,有的人讨好她却是满心的算计。
茫茫天地,竟是寻不见一个能让她放松下来安睡的地方!
易少卿看见莫商泠的眼眶都变成了殷红色,仿佛下一刻就会留下血泪。
她摇了摇头,带着鼻音的声音努力做出轻笑的模样,“你留不下莫商泠,易少卿。”
她退开易少卿几步远,雨丝落在她身上自动的飞散了开,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屏障阻隔了她和这个世界。
她的头发开始慢慢的褪色,变成了浅浅的棕色,眼中的红色也开始慢慢褪去,像是她身上那个孤高忧郁的灵魂正涿渐远去。
“易少卿,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对你来说,我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