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附近的中式茶馆,莫商泠和鬼耳面对面而坐。两人的面前摆着两杯沏好的云雾茶,屏风的后面茶馆的老艺人在表演传统的皮影戏,易少卿守在包厢外面的楼道口。
这是一个很怪异的景象,前一秒还剑拔弩张的想要对方性命的两个人不仅没有拔刀相向的意思,反而心平气和的坐在了同一张桌子的两边。喝着现世的茶,听听皮影戏的调调,活脱脱的两个老年人生活!
莫商泠借着端起的茶杯挡住,半抬眼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畜生道的王侯,化形之后也不是什么丑陋畸形的怪物,反而温文尔雅,举手投足总带着点莫商泠似曾相识的感觉。
如果她能够读取尚明轩的记忆的话,那她一定会知道,眼前这人的相貌举止,和黎长安至少有着七分的相似!
就在片刻之前,暴怒的九黎剑刺进他胸膛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鬼耳胸口之上的文身!
魔魅的女鬼头张牙舞爪!被九黎剑正中女鬼的眼睛,一行血泪顺着凄厉的流了下来。
冥渊之中独有的降头文身,是诅咒之中最严厉最恶毒的一种。和冥渊预言类的一语成谶,还有她的死亡驳论,被称为“冥渊的寂灭之术”!被下降头的人众生摆脱不了施咒者的束缚,稍有违反,便是魂飞魄散!三魂在天地之间受阳光炙烤,业火焚身之苦永世不入轮回!
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种咒术,只掌握在一个人的手中,冥渊诸王唯一的主人--王尊!
如果这个纹身是真的,就说明鬼耳从始至终都还在王尊的掌控之中,那他如何敢谋反?!又为什么要谋反?!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地狱王大人,许久不见,您倒是风采依旧。”
“你应该知道冥渊派出我来见你意味着什么。”莫商泠压了口茶,“如果你愿意把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叙旧上。”
鬼耳放下了茶杯,抬头看向莫商泠,目光依旧温和有礼,看上去风度雍容。但是莫商泠看着他就莫名的想起古老算命书上的“反骨”之相。
一只披着兔子皮的狼。
“叙旧也是盘问的一种方式不是吗?”他喝了口茶,“您既然坐在这里就说明您愿意相信叛乱并非是我的本意。”
“冥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莫商泠盯着他,“你应该明白。”
“恕我直言,您这话的可信力度似乎不怎么高。”鬼耳说,“如果您代表的是冥渊的话。”
“什么意思?”莫商泠抬眼,语调微冷。
“您比我更清楚,这两年冥渊的所作所为。”鬼耳说,“尚连是,巫若,还有冥渊之战时候的....”
他打量着莫商泠的脸色,“您真的觉得所谓的法则真的是公平的吗?”
话音未落,一把青色的长剑凌空就抵在了鬼耳的喉咙之上!
他看向莫商泠,而后者正端着茶杯,茶雾氤氲在她的眉眼之间,看不清神色。
“我说过,我的耐心不是给你叙旧的,自然也不是给你讲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的!”莫商泠说。
“您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鬼耳偏头,轻笑着两只指头夹开了九黎剑,避开了它的剑锋。“不愿意承认您效忠的这个权利枢纽实际上昏庸而腐朽,像是天道的那些所谓古物,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坍塌!”
莫商泠盯着他,他的神色坦然而镇定,眼神明亮,语气平淡的就好像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到底吃什么一样。
“好吧,回归正题。毕竟大人您时间宝贵。”这话讲得一语双关,意味暧昧不明。鬼耳说,“如您所见,这是降头纹。冥渊之中谁的手里掌握着这项技术,相比您比我更清楚。”
莫商泠垂下眼睑,“理由。”
这话讲得没头没尾,但是他知道莫商泠想问什么。
“大人,您觉得,如今的冥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看着莫商泠又凌厉起来的眼神,鬼耳轻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或者我该换一种问法,现在的冥渊真的还是几千年前那个能让现世敬畏,手握神鬼之术的冥渊吗?”
“我们所引以为豪的冥能在现世的科技力量面前就像是新生婴儿一样脆弱。我们的子民在末日炮这样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武器面前不堪一击!曾经他们敬畏我们,希望得到我们的庇护,但是他们现在反过来把屠刀对准了我们!而我们毫无反抗的余地!”
“冥渊六道,天道冥渊王和王侯先后寂灭,人王和我畜生道的道主死在了冥渊之战中,饿鬼王重伤,您也因为破魔大阵元气大伤沉睡了三年,整个冥渊大权旁落,阿修罗道宵小篡权夺位!”
“您觉得,于公于私,王尊愿意看到这一切吗?”
莫商泠怔了几秒,又恢复了原来冷淡的神色。“那你是想说,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王尊的授意,包括之前浮游的作乱?还有几天前通州火车站的伤亡?”
他叹了口气,“瞒不过王上。”
为了冥渊大业,就可以牺牲那么多无辜的人吗?他们曾经奉冥渊为神,却死在了神所谓维护王权的阴暗手段里。
“这些牺牲是必要的。如果我们想要守护我们的子民。”鬼耳说。
“用一群普通人的命,来换另一群普通人的命?”她轻声说。“你想说这是王尊的授意?”
“您觉得,如果我违背了他的命令,我现在还能和您坐在这里喝茶吗?”鬼耳苦笑。
莫商泠不是什么不懂变通的人,相反作为冥渊六大冥渊王里面的一个,她杀的人可能比鬼耳还要多,六大冥渊王哪一个不是手染血腥,杀人无数的冷血刽子手。她回想自己当年对着那些敌人挥刀时的模样,支撑着她挥刀的唯一念头就是守护她身后那群愿意把命都交给她的人,为了和平的....新时代。
印象里,她似乎对谁发过誓,冥渊之战之后,再不杀人!她受够了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鼻尖的血腥味。可是不管是谁,他们唤醒她的目的依旧是杀人,杀死所有对冥渊不利的人!她是冥渊最锋利的武器,每一次出鞘,就一定会见血!
可是她从来就不敢,把屠刀对向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这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她毫不留情的杀死了他们的丈夫和儿子,却对着他们仁慈!
这样的世界观被曾经的人王嘲笑过很多回,但是每一次总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悄悄的说,这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