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东,全国著名三甲医院洛水医院的院长,国内第一个提出血管瘤微创手术的人,也是第一例手术的主刀医生,这种手术目前国内的普及度不高,他的手上成功率接近百分之九十,所以几乎是一种变相的垄断。”
会议上,调查员在ppt上做了林然东的介绍。无数的荣誉和头衔加注在这一个人的身上,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那种会把人往死里得罪的人。
PPT上面还放了一张他的证件照,白衣加身,看起来正气凛然。
“他的家属呢?”
“他没有家属。”调查员点开了下一页,“从周围的走访来看,这个人醉心学术,早年虽然结过婚,但是没过几年老婆就因为血管瘤去世,没有孩子,也没有再娶。偶尔带带研究生,但是真正顶着他学生名头的只有两个人。”
他们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功成名就的主任医生,算不上桃李满天下,但是却培养出了两个先后取得了医学界瞩目成就的学生。但是后来,这两个学生因为学术上的分歧,加上某些小道消息盛传的死者品行不端学术造假的传闻,三个人大吵了一架之后分道扬镳,在社交网站上宣布断绝师徒关系,死者更是扬言,要揭露他们两个人的丑闻。
下一页的ppt上面突然跳出了两个人的头像。
在座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像是窃窃的飞虫,敏感而怀疑。
而方隽在看到了照片的那一刻,也下意识的看向了顾遥,对上后者面无表情的脸。
Ppt上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现在洛水医院心血管内科的主治医生陈天,而女的,赫然是顾遥!
顾遥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一堆躲闪着视线的人,“怎么?需要去查查昨晚我小区的监控吗?”
“没必要。”方隽懒懒的说,“我对我家的防盗锁质量还是很有信心的。”
【4】
“我和陈天算是同门师兄妹。他大我五届,据说研究生的时候就已经跟着林然东了。”去洛水医院的路上,顾遥自顾自的说。
“我也有听说过,说林然东是整个华东地区最好的心血管医生,陈天是他的接班人。”方隽接口,“你后来为什么不肯跟着他了?”
顾遥没有回答。
“行吧,当我没问。”方隽耸了耸肩。
他们一路拉警笛到了洛水医院,这里的安保显然花了大价钱,检查了好几遍才肯放他们进去。
按照门口导向牌的指示,他们找到了陈天的办公室。
耐心的等待着最后一个患者离开,顾遥敲了敲门,一转把手推门而入。
房门打开,坐在里面的男人明显楞了一下,在看到顾遥之后,满脸疑惑的盯着顾遥看了好久,才不确定的开口,“顾......遥?”
方隽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天,和大多数的内科医生一样,年过三十的陈天一身的白大褂,里面穿着整齐的衬衣和西装裤,倒是斯文而不失沉稳,听筒被放在桌子上,边上是一杯绿油油的不知道什么的茶,他有些奇怪的腹诽,这男人的品味怎么这么独特。
“陈天医生,好久不见。”顾遥笑了笑,在他的桌子前面坐了下来,顺手把桌子上的工作牌拨到了在忙的状态。
方隽注意到了她的称呼。
“是很久没见了,这么多年也没看你回来过。我差点就认不出来了。”陈天笑了笑,站起来给两个人倒了一杯茶,“这位是?”
“我叫方隽。”方隽观察着他的神色。“我是一个警察,早上凌晨一点钟我们在三花巷发现了你的老师林然东的尸体,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听到后面这一句话,陈天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瞳孔放大,握着茶杯的手猛然缩紧,方隽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不动声色的坐到了他的对面。
“怎么会......”陈天喃喃自语。
没过一会儿,他就自己缓过来神,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让你们见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后面,用钥匙打开了后门,把顾遥和方隽带了进去。这里面大概是陈天自己的办公室,估计也是所谓院长首徒的特权。这时候,顾遥和方隽才发现这个小房间竟然和另外一件门诊病房连在一起,隔着一块单向玻璃,他们看到另一间门诊病房里,一个年轻身材纤瘦的女医生在给病人看病。
陈天看到两人的关注点解释,“她是我女朋友温笑,神外的主治,我们两个人休息的时候都会到这里来。你放心,这里说话,外面是听不到的。”
顾遥点点头表示理解。
【5】
“林老师是我的导师,我研究生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起做实验,一直到今天。”陈天深吸了一口气说。
“毫不客气的说,他算是我的再生父母,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的成就。”
这些话,方隽之前就从顾遥那里听过一遍,倒是都对的上。
“听起来让人很遗憾。”方隽打量着陈天,“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昨天晚上的十二点到今天早上的一点半你在哪里?”
“你这是在怀疑我?!”陈天面色微沉语气不是很好。
“别误会,这是警方规定的流程,毕竟你也不想这么浪费时间。”方隽说。
“我在医院抢救,昨天晚上有一个车祸的急诊,十二点那一会儿,我还在清创缝合。”陈天说。这个不在场的证据相当的充分,上到上级医生下到病患,每一个人都可以为他作证。
这一下子倒是难倒了方隽,而这个时候,顾遥突然开口,“陈天师兄,我能好奇一下,那老混蛋所谓的丑闻,到底是什么吗?”
陈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你也知道我那个时候把事情闹得那么大有多难堪,可是出了学术圈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这种事情,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你比我更加避讳莫深。”
他的嘴角抽动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下意识的看向了玻璃墙之外的温笑,慢慢的叹了口气,“是数据。”
“数据?”
“对,微创血管瘤的数据。”他低下头不愿意面对顾遥的视线,“我当时延期毕业,生怕拿不到毕业证,就偷偷用了他当时的原始数据,从来没发表过的原始数据。”
顾遥没有说话,她看着陈天低垂着头,又看了看墙之外的温笑,若有所思。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方隽开车带着顾遥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小区,路上,方隽突然问,“还在想陈天的话?”
“是啊,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顾遥轻声说。
“盗用他人原始数据确实算是一种学术不端,但是从法律层面来说,由于缺乏相关了立法,所以虽然为人不齿,但是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情,加上他自己不是没有立足的论文,充其量只是议论议论他的人品更不可能说这种事情可以拿出来威胁到陈天。”
方隽点了点头,但还是一团乱麻的思绪,脑子里却突然闪过那一个画面,“还有那个叫温笑的,你对她有什么印象吗?”
“温笑?”顾遥回忆了一下,“她和我是同一届的博士生,跟的都是国外的导师,和我没什么交情,不过话说回来,陈天有好多的论文都是她指导的。”
方隽听完突然猛地一个刹车,害的顾遥一个踉跄头就撞在了车前板上面。
“你干嘛?!”
回到家后,方隽立刻登陆了顾遥曾经在医学院的系统。万幸她的号码在毕业这么多年之后依旧没有被注销。在系统之中,方隽找到了温笑,但是遗憾的是,温笑从本科毕业之后就一直跟的是神外的老师,并没有参与过血管瘤的实验组。
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方隽倏地叹了口气。
他瘫倒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隔壁传来了顾遥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天色渐晚,这一天总算是要过去了。
突然,他的手机响起了刺耳的铃声,他猛地坐起来接起电话,里面是接线员慌张的声音。“龙尾巴桥下桥洞,有一个男性死者!”
下
【6】
一样浑身血管瘤开刀的创口,同样是一刀子捅进脖子的死法。报案的是一个买糖葫芦的小贩,据说是有一个女孩子过来买糖葫芦,结果掉到桥下去了,小贩下去找,结果就发现了尸体。
方隽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次的死者是一个相对年轻的男性,大概四十出头,身上穿着运动装,都浸满了血。
这次倒是留下了血脚印,不过大概率是死者自己的,方隽看着一路跑下来的血脚印,却突然看到了一串脚印边上的一串小反光。
方隽带上手套抹了点地上的小反光点,突然反应过来这似乎是糖葫芦的碎渣。
“那个找你买糖葫芦的女孩子长得什么样子?”
“额,高个子,长头发,长得挺漂亮的,还化了妆。”
几乎是下意识的,方隽的脑海里闪过了温笑的身影。
“我们在死者不远处的垃圾堆里面找到了死者的钱包,里面是他的身份证。死者李安39岁,死亡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到六点之间。和之前的死者一样也是死于颈部的致命伤。”
“你觉得凶手是同一个人吗?”方隽问。
“很有可能。”助理回答。
方隽摸出电话,拨出了顾遥的电话,“顾遥,登陆一下档案库,死者李安39岁,查查他和之前死的那个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电话那边的顾遥在说,“李安以前是欣康医院的规培医生,他规培那一会儿,正好是林然东下乡的时间。我还查到他们不久之前还有一个项目在合作,现在基本快结束了。”
果然,这两个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还有一件事情......”
顾遥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失真而缥缈,“我看你昨天这么在意温笑,就去我以前学校的系统里面查了一下,她以前确实不是心血管组的,但是她有一个爷爷,接受过血管瘤的临床试验手术。”
方隽隐约猜到了顾遥的意思。
“我把截图发给你了,你自己看看吧。”
他打开微信,截图上面是当年血管瘤手术三期试验的名单,百分之九十二的成功率,减掉中途因为各式各样不可抗力退出实验的人,这个实验的成功率在明面上接近百分之百。但是术后不到两个月,二十八的手术患者,死去了二十一个。
“名单上面标红的,就是死去的患者,其中有一个姓温的,那就是温笑的爷爷。”
这些截图估计是从贴吧里面截下来的,那时候贴吧博客还是最流行的社交软件,医学院的校内贴吧,标题惊悚而博人眼球。
“血管瘤三期试验滑铁卢,林然东面临巨额索赔。”
鲜红色的名字在眼前不断摇晃最终在方隽的眼前,合成了那种巧笑倩兮的女人的脸。他突然想起十八年前,他去到顾遥的学校参观的时候,他看到校医院的门口,一个女孩子哭的撕心裂肺,而身边盖着白布的身体被毫不留情的带走拖进了太平间,一墙之隔的地方,一份近三分之二是死亡的病例数据,被执行的人视而不见的改成了一路飘绿的合格字样。
“方隽,我想起来了,当时那个实验,给温笑爷爷做手术的,除了林然东和李安,还有陈天!”
警笛一路呼啸,一路上,顾遥不停的拨打着陈天的手机,但是一直显示无人接听,医院里的护士说,陈天今天没有上班,打听到了陈天家的地址,一群人飞快的冲进了车里一路开往陈天的家。
陈天的新家在后街小区的最外面,一路冲上楼梯,隔着大老远的,顾遥就闻到了那股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方隽撞开大门,他迎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温笑。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那颜色几乎要和地上的血融为了一体,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血色的婚纱。陈天倒在地上,胸口已经没了起伏。她看到了方隽和顾遥,有些茫然的歪了歪头。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