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一点都不想当全民公敌。”尚明轩看了千沫漩一眼,后者正懒洋洋的摊在摇椅上。
“我若与他们实力相当,他们便不会单单针对与我,浑水摸鱼我便会更安全;你要我以武力震慑他们,他们自然会对我大起忌惮之心,这时还想要做些什么,便是难上加难。”
易楚天的书房里,易少卿控制着身体坐在桌子前,面前的屏幕上是一道符咒的绘制方法,桌子旁边,小和尚正襟危坐,目不转睛的控制着上面的影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影像上的数字终于停止了跳动。小和尚收回了投影,易少卿看着他笑了笑,起身走到柜子边拿医药箱。
红色的鲜血滴在地毯上,形成了一个个小血洼。
易楚天虽然不是冥渊人,但是他跟易少卿打交道打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知道点易少卿现在的想法。他没有抢夺身体的控制权,而是在脑子里提醒他,哪个箱子里是最近新拿来的药品,对他的效果最好。
易少卿在柜子里翻箱倒柜半天,找出了易楚天说的那个药膏裹在纱布里把自己的伤口处理好。
“用这么珍贵的东西去迎接那个人,你应该很在意她吧?”
易少卿讶异于易楚天竟然会在这种事情上同他交谈,他从来不喜欢涉足这些神神鬼鬼,就像他讨厌父辈的工作而把它叫做人间间谍一样。
他轻笑,“是啊,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易楚天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了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里的温柔都快要溢出来。“可你明明这么开心,又为什么不敢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嘴角的笑黯淡了一点,“是呀,为什么呢?”
幽蓝色的冥火放肆的焚烧着过去富丽堂皇的宫殿,鸦裳一个人坐在后殿的阁楼上熨烫着一件礼服。
那是一件绣着六道轮回印的朝服,而她自己的身上也穿着二十四鬼将祭祀时才用到的仪服。黑底红纹,将惨白的身体层层掩盖在了这厚重的黑色之下。
曾经,这是冥渊最大的荣誉象征。天道自冥渊伊始,便是六道之首,每年的祭祀,都是天道之主和她一起主持,率领着六道的众人一同礼拜。其余五道的道主都会在她的面前低头朝拜,而她只需要保持着司仪的庄重自矜,接受着所有人的礼。
只是现在,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场景了吧。
曾经的天道王侯鸦裳,将一头漆白的头发用簪子束起,看着镜中苍老的连自己都快不认识的自己。她轻轻的摆弄了一下自己的发髻,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姑娘等着去见自己的情郎一般的不安欣喜,“欢迎回来。”
她虽是王侯,却有着道主之实,一个人打理天道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这句话该用什么样的语调去讲,太久没说过了,今天乍一出口,竟然有几分不习惯。
算了,不习惯就不习惯吧,这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今天之后,天道将迎来新的主人,而她会和这栋冰冷的宫殿一起,去陪伴它原来的主人,在地狱相见。
冥火是从十分钟之前烧起来的,地狱道独有的业火墟槊,一旦燃烧起来就没有停下来的可能,除非,它要烧死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她知道下了这道命令的人是谁,可她已经懒得去理会了。硕大的宫殿里除了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业火还没有烧到这间屋子,想必是她的主人还想再看看这个曾经害死了她身边人的恶鬼最后的垂死挣扎。
但是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只是坐在宫殿外面的树上,倦怠慵懒的摆弄着头发。业火中封印的厉鬼凄厉的嚎叫,此起彼伏,像是一座人间炼狱。
鸦裳把熨好的衣服抚平整,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床榻之上。她随手扔了一道符咒,符咒在飞出去不过几秒钟就在半空中燃起了赤金色的火焰,附近的厉鬼声小了一些。
“莫要打扰大人好眠,如果你们的主子没有吩咐过的话,我来替她教导你们。”
火焰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张张幽怨凄厉的鬼脸,他们之间相互看了看,默默的把火燃的更旺了点。只是声音都小了下来。
鸦裳笑了笑,这一笑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却没有了之前那副阴毒狠厉的模样。她本该是这样的,在无数手握权柄的男人中靠着一把刀搏杀而出,把自己送到了最有权威的那一个的面前,摆出最漂亮的笑容“王上,欢迎回来。”
火焰已经蔓延到了珠帘和耳室的位置,她看着空无一人的火焰里那些灰飞烟灭的东西突然有点疲倦的想笑,她有时候真的嫉妒那个讨人厌的女人,她轻轻松松的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哪怕她死的都快要魂飞魄散的时候,还是有人愿意搭上性命去救她。
可是现在不会有人来的,就好像几十年前一样,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个。陪伴她的只有这些送葬的烟火。
半个月之前,商君德为了尚明轩的事情来找她,顺便带回了他的死讯。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的王上总是那么顽皮,总是喜欢在轮回里一遍一遍的投胎到人世,像个真正的人一样降临到那个世界。轮回几十年,他总是会回来的,所以她的心里总是存着那么点希冀,就算对方和她坦诚过自己不喜欢在冥渊的日子,她也依旧会幻想,不管怎么样,冥渊总是他们的家啊,玩累了,总会回来的吧。
几十年过去,她终于等来了对方的回信。玩累了,可是他不愿意再回来了。
冥渊之战,六道损耗了太多的精锐,大权旁落,这是历朝历代哪一个王尊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王上,您看,您不在了,天道就是谁都可以欺负的了。”她靠在衣服的床榻边低头说道。
她明白王尊的用意,天道之主已经死亡,加上无主叛变的畜生道在前,麾下精兵自然要被收回兵权,将天道重新纳入的掌控之下。
而她就是王尊收回兵权的绊脚石。胜者为王,向来如此。
“您可别嫌弃鸦裳老了,就不要鸦裳了。”
幽蓝色的火焰终于侵入了内室,陈旧腐朽的木头砸下来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火星声。
黑色的朝服上落上了一滴水,但很快就化成了蒸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