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不及忘川,永不相见吗?您自己说过的话,怎么自己今天都忘了。”千沫漩语气很平,远没有当年初见之时那样的曼丽妩媚,谁都可以听出其中的冷淡与压抑的愤懑。
王尊苦笑一声,原来,再怎样的苦心筹谋,还是伤害了不想伤害的人。“一千年了,沫漩,你还是在怪我。”
“我不应该怪吗?”千沫漩笑了笑,她的眼睛是千氏一族独有的凤眼,眉眼高挑说不出的万种风情,可是一点都不像她的孩子,她的商泠明明是那样温凉轻柔的孩子。
“不过也对,往生界消亡千年,无人再记得往生,也无人再记得千沫漩,冥渊得以兴盛,想来也是您老人家的功劳,她莫商泠为了维护自己生长于斯的土地,死得其所,倒是比我用干得多,无论是她还是我,都怪不得王尊,不是么。”
他这才觉得,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是曾经叱咤往生界的时间之神,而不是那个被他从冥渊渡口捡回来的孩子,更不是他的商泠,那么礼仪周全,又那么疏远。
记忆中那个孩子的眼睛,从未染上过世俗的颜色,直到多年之后,她认识了那个男人,他们之间的情谊他自认为从来没有变过,可对于千沫漩,他终归是谨慎的,而且他也实在想不出现在百废待兴的冥渊有什么值得眼前这个人去图谋。
“是我对不起你们。”
“不必。”千沫漩看了他一眼。
“那你这次来,是要做什么?商泠的......后事。”他控制这自己勉强说出这样的话,心却像刀割一样的痛苦。“你是怎么做的?”
“按照她的遗愿,尘归尘土归土--”
“不,为什么--”望着千沫漩,望着周围人,他只望他能够找到一个人,赞同他的疑问,告诉他,这都是一场玩笑,一个谣言。但是他失望了,陪伴在这无间之狱里面的除了恶鬼就只有没有意识的亡魂。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招魂铃,我的招魂铃明明还可以再用一次,只要一千年,只要一千年她就可以重新复活,为什么?!”
为什么,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给我?!
悲恸之下,他失控的攥着千沫漩的肩膀,在他毫无顾忌的指力下,痛得似乎就要裂开,她的手都痛的攥在了一起,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变,一如往常的冷淡地看着王尊。
“您忘了,是您亲自说的。不及忘川,永不相见,洛河塔倒,方知生死。”
不及忘川,永不相见,洛河塔倒,方知生死。只有十六个字却每个字都像是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的割剜着他的心。那时候说出这几个字,他就以为已是此生不会再有的极痛,今日才知,原来还有比之更痛的。王尊的身体晃了晃,倒退几步,跌坐在冰冷的地上,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但是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进了泥土,混杂着鲜血和绝望的气息。
一直站在身边的千沫漩看着他,似乎觉得有些陌生,眼前之人穿越时空几乎要和另外一个同样悲痛的人影合二为一,她下意识的伸出手,却在半空之中停住了,“现在才和你说节哀似乎有些残忍,但是我想,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听见千沫漩的声音,王尊似乎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着千沫漩,“沫漩,带我去见她,她在哪儿,她不会这么狠心,她不会的-----”
“她的性格你不是最了解的吗?她坐下的决定哪里会因为别人就轻易的改变。”
“别人,别人。”他轻声的重复,说不出的嘲讽和酸楚。
“不及忘川,永不相见,这是您亲口说出去的话,我会代替莫商泠帮您遵守。”千沫漩看着他,轻轻的说。
看着这样的王尊,她的心底似乎被短暂的触动了一瞬,“她走的时候我没有在场,只有她和尚明轩两个人在,在萨黛湖底,没人知道他们两个人谈了什么,最后出来的,只有尚明轩。但是也说不好,两个人你死我活的斗了这么久,最终莫商泠还是输给了她,不与其这么说,不如说,莫商泠,她是自愿的。她也不愿意看着尚连是死去,而她的责任注定了要站在尚明轩的对立面,听起来是不是挺讽刺的,一个明明想救人的王却不得不为了其他和她没有半分关系的人杀死另外一个同样想救人的人。”
“尚明轩呢?”
“她也死了。在莫商泠死后的不久。”千沫漩说,“鬼泠散哪里是凡人可以炼制出来的,昔年真正的地狱王莫商泠杀了整个酆都城的人抵命也没有逃过生死轮回,更何况是只有一半王命的尚明轩。就算是有最好的药品去养护,也最多只能撑个十天半个月的,更何况,尚连是死去,甚至还搭上了霍青和莫商泠的命,她怎么会有那样的心思去苟且偷生。”
她说着说着,突然很想知道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再知道莫商泠和尚明轩真正的死因之后会不会有所触动。
“她的冥气深厚,足够让他支撑到一切尘埃落定,但是也仅限于此了,所有的事情处理完之后,身体已是全面崩溃,无可救药。”千沫漩平静地说着,好象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她的手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是握得骨节发白。
“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是谁?”
“你是在问谁?”
“你知道谁?”
千沫漩转身,从原本空无一物的手里变出了一个正方形的小木盒,外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鸢尾花,抱在怀里,抚摸良久,抬头看着他。
“最后一个见到他们的人,一直都是我,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商泠走了之后,我拿回了这柄钗,物归原主,见字如面;尚明轩的骨灰撒在风起岭里面,跟着风,大概就能去那个她一直想去的地方。”
“我从来不信轮回来生,但是只有她们,我希望有来生。”
把匣子放到王尊颤抖的手中,千沫漩转身离去,王尊目送着她越走越快,最后终于奔跑起来,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你有一个好朋友,商泠。”
封印了整个冥渊殿,这个象征着冥渊最高权力的地方再一次的陷入了黑暗,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那个木匣已是一周轮回的昼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无数次拼命的摇动招魂铃,希望那个人回来又或者,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的回忆,卑微的祈求着往生界满天神佛,或许有一个人会听到他的请求,将他所爱,重新送回到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