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轩看着他,零星昏黄的灯光之下,目光之中,第一次只有他一个人。
心动吗?她不知道。
被人误解也好,一意孤行,头破血流也好,那都是她自愿的,她没有退路,更不奢求这注定孤注一掷的道路上有人通行。
只是,在那一个瞬间,她突然觉得很委屈,很想大哭一场。
曾经有那么一个时候,她真的产生了一种错觉,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也会有自己的生活。
而不是黄粱一梦,一切成空。
她看着易楚天,轻声说道。
“我只是想听皮影戏,你会唱“思凡”吗”
***
那天之后,尚明轩就没在见到易楚天了,过往一场如梦似幻,不知真假。头七之后,尚明轩回到了极月夜,办理了休学手续之后,她拉着她的行李箱往公交亭走,这里终归不是和他。
车站之前,站着一个显然已经等候了多时的人。
严钧还是忍不住问道。“这里就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应该是没有了吧。”尚明轩抬头看着一碧如洗的蓝天,一如她当年初来时的样子。
“还真是尚明轩式的回答啊!”严钧有些无奈的笑笑,他学着尚明轩的动作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海鸥飞过的界限。
“也对,你尚明轩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记挂着一亩方寸地呢。……还有,下次回答可以把应该两个字去掉。”
“这样会显得你很犹豫,毕竟你是那么果断的人。”
严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这么压抑,但总感觉还是想哭想哭的样子。
真的是太没用了严钧!大老爷们的伤心过毛线啊,她尚明轩是你需要替她伤心的吗?
严钧撇撇嘴,显示自己并不是很难过。
“你怎么总是不让我把话说完呐!”尚明轩的声音贴着严钧的耳边想起。
“尚……尚哥!”
严钧下意识一偏头,就直勾勾对上了尚明轩放大版的脸。尚明轩就站在他面前,近道可以看见阳光下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脸有些发红羞赧。
“尚哥,咱说话能……能不能好好说,这样有的……有点……”
“有点什么,每次我想说话的时候都被你打断了。”
尚明轩状似委屈的对戳着手指。
“我……不是,尚哥我……”
严钧本就不善言辞,这一下更是急得面红脸涨。
“好了好了,我不过就这么一说。”尚明轩推开几步余光看见已经进了站的汽车,心知是到了真正要离开的时候了。
她拉起了拉杆箱,回头看向严钧。酝酿出了一个她最熟悉的笑容,“严钧!”
严钧下意识的看向她。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
汽车停在了尚明轩的身后,却没能挡住越加刺眼的阳光,严钧的眼睛被刺激的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有点看不清尚明轩了。
“你问了我有没有什么要留恋的!我跟你说没有!”
尚明轩的笑容扩的更大,但严钧没有看见有一滴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水珠从尚明轩的面颊上滑了下来。
“因为那些东西,全部都装在这里,带走了!”
严钧勉强睁开眼,却刺激的虹膜泛酸,模糊的视线里,尚明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朝自己摆摆手,牵起拉杆箱,一直前行。
【】
站在祖父的墓前,尚明轩看着漫天飞舞的灰烬,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就这样一直站着,看着最后一片灰烬掉落在地上,然后一阵风过,了然无痕。
“爷爷,明天,我就该回学校了,嗯您知道,老师对我的期望挺大的,以前还说要带你到我的大学去看看呢……”尚明轩感到鼻头发酸的瞬间,立刻止住了话题。“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您走了,长安也走了,我该学会长大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奶奶的,然后带着您,长安,还有……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不管我的初衷是什么,至少,这能让你们走的放心一点吧
尚明轩默默的向墓碑上的老人举了一个躬,然后转身离开。或许她没有听到,身后的微风中传来一声声叹息
--我不在了你该怎么照顾自己
--你又不吃饭了谁来提醒你
--你天天熬夜,谁会帮你分担,
--你这么不小心,万一生病了,谁背你去医院,
--你这么挑食,没人了解你的喜好,你就不吃饭了怎么办
--易楚天那个蠢货,怎么照顾的好你
所以,你看我多重要,我的……
青白的墓碑前三支蜡烛同时熄灭的刹那,好像有什么在天地间真正的消散。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过去那两个水火不容的人争锋相对了三年的一切是否真的存在.
桐州城的天永远是烟雨蒙蒙,却找不到一丝她过去所见鳢魅魍魉的踪影。洛纸坊的店面据说几经转手,尚明轩找到那里,却看不到记忆里那个摆满了古董琉璃的无常斋。
走在小巷里,一群半大的孩子自她身边嬉笑而过,她下意识想伸手叫住他们,手却僵硬的停在了半空中。
这个世界里,同样有战争有冷漠,也有和平与欢笑,却唯独没有那份曾经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光怪陆离。
“一个人如果成年生活在同一种地方,那么她的言行举止一定会带有那个地方的气息,我们称之为是一种固定模式。而在尚明轩身上,我感受不到那种气息,萨黛至于他,更像是一种责任而不是一种归属,纵使她可以和那里的人,,,,却格格不入”
也许,那个人说的对,不仅仅是萨黛,还有桐州,更甚是整个世界,她都被拒绝在外。
她坐在花坛边,迷茫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没有注意到,一身袈裟的人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一双手慢慢的伸向了她。
“我应该认识你吗?”
被捏的腕骨发疼的人模模糊糊的听到了对方的问话。
方才看似神游天外的人在他靠近的瞬间转过头,一下子就扭住了他的手腕。
果然……警惕性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啊!疼疼疼!松手!
他一个借力甩开了尚明轩的手,龇牙咧嘴的甩着手,露出来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
尚明轩默默的看着他夸张至极的动作,不置一言。
见尚明轩全然无动于自己作妖一般都模样,那人悻悻的停下了动作。
“你见过我的。”
“以什么身份呢?”
“你说呢?”
尚明轩似哭非笑的看着他,“尚明轩杀了莫商泠,莫商泠抢占了尚明轩的记忆,她们都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左右着这具身体。”
“你说,我应该是谁?”
娃娃脸就这样看着她。
尚明轩歪歪头,梳理柔顺的的头发散乱的垂下来。落在领口被扯开的蝴蝶结上,看起来无辜而空洞。
他见过无数家破人亡的人,却没有一个似她,不想思念不想悔恨,把所有的负面都汇集成了源源不断的痛苦和绝望,逼着自己在其中麻木,惊醒,然后不断重复。
透过她,好像就能看见灾难来临前,她珍之重之的幸福。
拥有的时候有多幸福,失去的时候就有多痛苦。尤其是在一个人的一生,幸福的比例只占到不到双十之年的时候,她余生的痛苦将是成倍增加的,没有人可以帮助她,也没有人可以陪伴她,她此生唯一可以解脱的时刻,就是她直面死亡前的那个瞬间。
“想弄清楚你是谁,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小和尚贴近尚明轩,忽闪忽闪的睫毛下,幽蓝色的瞳孔深邃幽深的吓人,夕阳的影子上,两个人的鼻尖都要碰在了一起。
尚明轩一个愣神,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在耳边炸响。
奶奶灰,银光白,胭脂红,景天蓝,柠檬黄......五彩斑斓的颜色一下子在尚明轩眼底如同烟花般繁复绚烂,晃得人头晕眼花。小和尚的娃娃脸在尚明轩眼前明灭不定,最后变得模糊一片。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有人做掐诀状,摈弃了她所能听到的外面所有的声音。
“明轩...明轩...”
谁...谁在叫我?
她茫然的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触目所及,一条青石板路在她眼前铺开,划破混沌,通往未知的地方。
她不由自主的走了上去,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个人佝偻着背站在那里等了她很久。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娃娃脸的声音好像就在她耳边。
“爷爷......他在等我......”
“可是你知道......他已经死了。”
路的尽头,那个人的样子变了。他的背影以她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挺拔英朗,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头发越来越黑,越来越浓密,变成了她所陌生的青年人形象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她想追上去,可他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对着身后的她摆摆手然后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他似乎是想告诉她,不必追。
眼前又变成了一片光亮却模糊的光晕。
“然后呢、还有什么?”
“还有......长安,他在跟我招手!”
“他也走了......带着你的梦,一起走了。”
极月夜的校园里,黎长安站在礁石上,手舞足蹈的庆祝着今天钓到的不知道第几条鱼,他发现了她,大声的呼喊着她。
她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她走过去想伸手拉住他,可她的手却从黎长安的手间直勾勾的穿过!黎长安就这样笑盈盈的看着她,然后一点点的虚化,最后消失不见......
为什么...还要在给我看一遍......
明明......都是假的.....
假的......
“还有呢?还有谁?”
不要......再骗我了......
你们...都是假的......
“没有,没有人了!”
“不,还有!你仔细看!”
场景又一次变化,这一次似乎是一个青年男人,看不清面容。
像是八百度近视的人摘掉了眼睛一样的视觉效果。
我看到了...一个人...
他是谁?
我...不知道...
他在干什么?
他在...看书?不,不对,在练剑?
她摇了摇头。
有好多个他,都在做不同的事。
镜头拉远到街道拐角的小酒肆,年方二八的姑娘认认真真的酿酒,身边还没到她腰部这么高的小妹妹顽皮的跑来跑去,时不时打量着街对头那个坐着半天都没动的大姐姐,和她旁边那个姿势很奇怪的和尚哥哥。他们这么坐着很久了,难道都不累吗?
小妹妹眨巴眨巴眼睛,就听到姐姐在说,“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什么?”
她一抬头,竟然是刚才还在街对头的和尚!她不可置信的揉揉眼,发现刚才的地方只有那个大姐姐孤零零的坐在那里!
她听见那个和尚说,“请给我一壶花苞酒。”
花苞酒是整个萨黛最烈的酒,用它酿出的桃花酥更是至馥至醇。人们初尝桃花酥莫不折服于其甘美馥郁,再试酿其之酒,人皆叹于酒过烈过苦,饮之如饮孟婆清汤,业火灼心。怨憎恶爱别离,人生八苦之味,不一而足。
如此,是谓黄泉之酒。
尚明轩没有等到接下来的提示,只是被动的看着自己眼前的一个个动态的图像。只是看着看着,她发现那个男人的身边似乎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练剑的时候握在一起的手,看书时候身边交叠的课本,共同战斗时的依靠,所有的所有像是幻灯片一样的在尚明轩面前闪过,越来越连贯,越来越清晰!
“看到了吗?他从头到尾只在做一件事!”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那个人的面目在尚明轩的眼前终于明晰,带着从始至终都不变的温度。
“他一直都陪着你!”
无名诗一味写“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可是三更见日头,何时见衷情“大美人儿,若是冥渊执意逼你留下,只要你像过去大战的时候一样说一句你愿意跟在下走,别说是让在下放弃继承权,就是让在下拿出无悲子,抛掉一生的修为,在下都可以做到,带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