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
李玄夜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盏,“此话何解?”
胡太傅未回答李玄夜的问题,转而却提起了另一桩事。
“听说你这一路往永州来,倒是十分精彩。”
李玄夜道,“永州百姓看似躲过了水患,可又好似没有。”
胡太傅闻言道,“你去那村镇上,见过多少妇孺?”
李玄夜闻言一怔,脑中立刻浮现这路上的种种。
“还……真没多少。”
李玄夜习惯性的只查看所经之地的青壮年力量,却没有注意到妇孺,如今想来,其数量真的是有些少的离奇,尤其是妇人。
“江南水患,朝廷下令,免除包括永州在内的多城徭役,可这徭役在大盛律法中指的是什么?”
李玄夜想了想回道,“十四岁以上的男性。”
回答完,李玄夜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难不成他们钻这空子,叫女人们去服役?可女人们能做什么力气活?征去又有多少用处?”
“江南一带,最赚钱的从来不是种地,而是茶叶、丝绸、布帛、瓷器一类。这些活计女人们也能做,而且能做的更好。”
“可这毕竟是在投机取巧,难道没有人状告这些官员吗?”
“状告?朝廷缺银子,难道要平白变出来不成?”
李玄夜忽然醒悟,发现自己实在是痴了。
若非有皇上默许,这些人怎么敢?
“水清油滑,滋润万物不能用油,可生火做饭不能却油。水有水的用处,油有油的用处。难道百姓们去买油用油是不知道这油不是水吗?治大国如烹小鲜。”
皇帝能坐在那个位置上,能不知道下面的人贪赃枉法、祸害百姓吗?
他自然是知道的。
尤其是如当今皇帝一般经历了诸子夺位才登基的皇帝更是清楚。
可是贪官有贪官的用处。
下面的人需要治理,朝廷的旨意需要落实,都要人来做,难道就因为是贪官便弃之不用?
且有些事情,皇帝明旨不能说,可事实上就要这么做。
这些腌臜事谁来做?清官自然不会做,只有贪官才能替皇上把这些腌臜事做了。
到最后一道圣旨落下,惩处贪官,皇帝仍旧是明君,受万民拥护。
想到这里,李玄夜忽然想到江南水患的种种,后背不由得冒出冷汗来。
胡广看着李玄夜的神色,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
“说起这个,前些日子我在万春楼吃饭的时候,倒是听旁桌的商人提起一件有趣的事来。”
李玄夜收拢心神,“何事叫胡太傅觉得有趣?”
“那人说,前些日子他接了一桩生意,是京城中一个富商老爷要盖一处别苑,吩咐了只要西南独有的红杉木,出手阔绰。原定是共耗费一千两银子,可恰逢水患,内河水路走不通,只能绕海运,辗转运送至京城。”
“于是花费便生生多出了三四百两银子。”
“而这商人,原本只能赚一百一二十两银子,经过这么一折腾,却是生生翻了两倍,赚了近三百两银子。”
不需问,自然是这多出来的海运上多了手脚。
“可这京城里的雇主又不是傻子,岂能由得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你知道做生意最忌讳什么吗?”胡广问。
李玄夜确实有些懵了。
他不是个做生意的,而自己这具身体的前身又是个纨绔,所做之事大抵是按着李惜福的吩咐去做,戳一下动一下,自己不动一点脑子,论起商道来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下认为是诚信。小赢靠智,大赢靠德。”
胡广讪然一笑,“那都是书上写来骗人的话。若是诚信能赚银子,何来大商大奸之说?”
“做生意最忌讳的,是转经多手。”
“说简单点,就是将买卖的过程拉长。一匹布一钱银子,你给我布,我给你银子,这是最简单不过了。”
“可一旦有了商铺参与,便有了商铺问你买了布,再卖给我,收取我的银子,如此一来便有了一道操作空间。”
“若是中间再加上印染、绣花等,就更多了。”
“原本一匹布一钱银子,到我手里就变成了五钱银子,我白白多了四钱出来。”
“至于这内里的门道,好比说,我知道这染色寻常不过是一匹布三十文,可若是你有个亲戚朋友,给你一匹布十五文的价格,或是你说今年染料上涨,一匹布变成了45文,类似种种许多琐碎的细节,难不成我能叫人一一去核实不成?”
“更有那明账、暗账,私下交易的私账,许多事情证无可证,买卖拉的越长,里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越多,怎么核对?”
李玄夜的脑中忽尔闪过一笔笔的糊涂烂账。
“不过更有趣的是,这次之后,这个商人竟然与那家做起了长久的买卖,有许多卖的比他便宜不少人的,见了眼红,暗中着人打听了那户人家的姓名,千里寻上去想要与之做生意,却连面都没见着,只说了个来意便叫赶了出去。”
“当时周围人人惊呼,说这是为何?难不成这户人家是个傻子不成?”
“后来便听那商人解释道,只因这与他接头的是这户人家家中的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这管事又与家中的二爷走的颇近。”
“若论起这里头最有意思的,便是那商人最后一拍桌子,大骂了许久那老头儿,说他才是千年的狐狸。”
“这是为何?”李玄夜问。
胡广讽刺一笑,“只因这商人打听到,这老头儿是京中一官员的亲信,那别苑也不是给这老头建的,而是给这位官员。”
这件趣事到这里便结束了,可李玄夜却知道故事远没有完。
老头上面有官员,官员上面有皇亲,有朝廷。
一个小小的别苑居然就牵扯这么多,更不论给皇帝修建寝宫,又该是何等的复杂?
李玄夜再一次深刻地感觉到,朝堂事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一件小事,内里就不知道有多少密如蛛丝的旁枝斜逸。
京城官员建别苑,江南商贾赚黑钱。
这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却经过几次辗转成了联系最为密切的因果。
一件小事尚且如此,更不提这工程巨大的江南赈灾了。
李玄夜感觉,不知不自觉中,自己似乎已经掉进了这蛛网之中。
所有的一切看似是他在做选择,可似乎他的每一步又都在旁人的算计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