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此时正在宫中拜佛念经,一旁搁置的香炉中檀香袅袅,晕染着一旁的佛像,手中珠串透亮,是用外邦进贡的稀罕玉料制成的,一年就这么一点儿,今年皇帝将这玉料都给了太后,制成了这独一无二的佛珠一串。
殿中寂静一片,下人们走路都是垫着脚的。
身旁的嬷嬷正给在旁边伺候着,身后却传来细碎的声响。
她低着头,缓缓退下。
出去之后却是见到了赵宏一行人。
说明来意,嬷嬷只说道,“太后这个时辰在念经,谁都不见。”
赵宏有些着急,“不知道能够请嬷嬷询问一二,事关紧急,只怕是等不到来日了。”
那嬷嬷笑而不语,却是躬身行礼,转身折返回了殿中。
回去时,太后依旧是原先的模样,静静地念诵着经文。
“姑姑,这香要没了。”
“嗯,知道了,下去吧。”
她看了看那马上就要燃尽的香火,却是没有再添,而是静静地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没有多说一句话。
不多时,太后打开眸子,转头看了一眼那香炉。
“嗯?”
太后一声轻哼,身边伺候的便立刻起身走过去添了香。
“太后娘娘恕罪,许是那守着的奴才一心不会二用,叫她去看着些门口,倒是把这头给忘了。”
“门口?”太后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是,赵宏带着几个人来了。好像是,为着忠义侯的事情而来。”
太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抬起手来。
那人立刻上前扶着,将手中的经书接过,好生收起。
“来了多久了。”
“也不多,估摸着半个时辰。”
太后长舒一口气,挥手说道,“叫他们进来吧。”
女人出门,将这一行人带了进来。
赵宏等人见到太后便立刻行礼问安。
“你们来见哀家,哀家知道你们是存了什么心思,可是这些事儿到底是前朝的事情,后宫不得干政,也包括本宫。原本就冲着你们这一来,就能治你们的罪,念着你们到底是为着大盛着想,便不与你们计较了。”
一句念着大盛,便将所有私情的话都给堵在了嘴边,叫他们没有办法开口。
卢肇却是再次叩首,朗声道,“太后娘娘,小人有话想说。”
太后抬起眼来,看了卢肇一眼。
“本宫瞧着你眼生。”
“回太后娘娘的话,我是忠义侯身边伺候的常随。”
话音落下,一旁的嬷嬷立刻骂道,“大胆!一个奴才敢在殿前开口胡言!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杖毙!”
“不要!”朱妍起身挡在了卢肇的跟前。
太后扫了一眼朱妍,抬了抬手。
“能在李玄夜身边留下的人,想来是些不同的,哀家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是若是说的不好听了,哀家就要治罪了。”
跪在前面的赵宏手里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什么叫好听的话?
他们今日前来的目的就不是什么叫人觉得好听的目的。
要是为李玄夜求情的话,大多就都不是好听的话。
太后这也是在警告他。
卢肇在地上一叩首,起身说道,“奴才想给太后将一个故事,是奴才在路上听到的。说的便是一个女人死后不把自己的家产交给娘家哥哥保管反倒是给了小叔子。”
卢肇将那段故事夸张了许多说与了太后听,期间只见太后眸光几次变换,时不时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宏。
“奴才斗胆问太后娘娘一句,若是您的话您会如何抉择?”
卢肇这话是死罪,质问太后,他还是头一个。
只是太后却没有预想中的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人死不管身后事。儿孙自有儿孙福。”
“那奴才再斗胆问一句,若是这女人并没有死,只有她那可怜的丈夫病死了,孩子也长大了,可是当这女人暮年之时,娘家人却盯上了他们,要趁着这女人还没有咽气之前伙同他要向自己的亲外甥,也就是这女人的儿子夺取家财呢?太后您说,这女人会不会容忍娘家人仗着自己的势来欺压自己的儿子。”
太后的眸子陡然一冷,抬眸望向卢肇。后者立刻垂下头。
他知道自己这话已经是把脑袋捧在手上说的了。
只是有些事情,说破无毒,非要将所有的东西清楚明白的在人面前点破,逼着她去直视不可,不然的话,很多人都会选择逃避,逃避那些不愿意决定的,害怕决定的事情。
赵宏此时抬手擦了擦眼泪,出声说道。
“太后娘娘,微臣此番,只为大盛而来!非有半分私心!”
这句话,只有赵宏说最为合适。
以赵宏的身份来说,他是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若说私心,眼前来看,他应该是希望李玄夜下台的人才是,但他却出现了。
而某种程度上,太后和他的处境也有些相似。
太后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闭上了眼睛。
“太后娘娘累了,各位请回吧。”
那嬷嬷说完便起身带路。
众人见状,知道也不好再留下,便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折返回来后,太后却正盯着前方的一幅画像发呆。
那是江河万里图,绘制的是东南地貌。
“方才跪在最后面的那个丫头,是镇南王的孙女儿吧?”
“是。年少时来给太后请过安。”
太后轻笑一声,“哀家没有认错。”
太后长舒一口气,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
“东南跟了朱家这么多年,可到底是咱们皇室的土地,是姓洛的,最终也还是没有变。就像是这江山,到底是洛家的江山,哀家生前是,死后更是。”
“历史上,外戚猖獗一时,可最终那个不是落得被清缴到几乎灭族的下场。”
“哀家已经……七十多了……”
最后几句话,太后说的极轻,像是呼出一声叹息一样,散落在空中,了然无痕。
窗外一阵阵风吹过,呼啸着一声声不知名的怒意,只是这狂躁的怒意很快便平息了下来,余下的是被寒风浸染过后这萧瑟的天地人间。
次日一大早,太后颁下懿旨,要出宫去吃斋念佛,为大盛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