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庄志明在数十名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信安城头,借着淡淡的月色望去,只见信安城外已成一片汪洋大海,小小的信安城就像是一座大海中的孤岛,随时都可能在大海中沉没!
信安城坚固的城墙挡住了洪水,躲在城内的十多万江南叛军安然无恙,可被判军强行驱逐到城外的几万信安百姓以及信安方圆五十里之内的数十万村民却在这场滔天洪水中惨遭灭顶之灾,这场洪水还会继续漫延开去,最终会淹没大半个淮南郡。
最终,生活在淮南的四百多万百姓将会陷入衣食无着的绝境,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庄志明!
倏忽之间,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庞出现在庄志明面前,庄志明仿佛看到数以万计肚腹鼓胀、脸色尸白的遇难者正从四面八方向他围了过来,一个个张开手臂,睁圆了空洞洞的双眼,冲他声嘶力竭地大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不……”“不……”“不……”庄志明大叫几声,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守在帐外的亲兵急破帐而入,幽幽的火光下,只见庄志明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一贯镇定、沉着,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将军,此时却显得惊恐万状。
“将军,你怎么了?”
“呼……”庄志明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就像是散了架般瘫软下来,“原来只是做了场梦……”
“轰……”
庄志明话音方落,帐外忽然响起一阵轰鸣声,隐隐约约间,似乎连脚下的地面都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庄志明的脸色顷刻间变得越发苍白,立于帐中的亲兵队长也是脸色一变,沉声道:“将军,小人去外面看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信安以北五十里,某无名小山上。
借着惨淡的月色,看着从山脚下席卷而过的滔天浊浪,郭嘉仰天一声长叹,脸上不由浮起几分憎恨、几分痛惜、更有几分自责。
孙策几人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郭嘉身后。
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更能体会郭嘉此时此刻的心情了,郭嘉既憎恨庄志明的心狠手辣,又痛惜淮南的数百万无辜百姓,如果自己不把江南叛军逼到如此地步,也许就不会给淮南百姓带来这场浩劫。
对于异族蛮夷而言,郭嘉的确是屠杀百万。
可对于百姓来说,真正的屠夫并非郭嘉,从来就不是。
真正的屠夫恰恰就是江南叛军、世家门阀,还有庄志明这些自命不凡的畜生,这些家伙从来就不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只有郭嘉,马超这几个遭到天下士族口诛笔伐的叛逆,这个杀戳外族从来就不遗余力的屠夫,才会把百姓的生死真正放在心上。
“军师,这不是你的错。”尹景辉劝道,“这都是丧心病狂的庄志明小儿干的,与军师您没有任何关系。”
“唉。”郭嘉摇了摇头,黯然长叹道,“本军师低估了庄志明的阴险和狡诈啊,万万没想到这家伙为了毁灭本军师的几十万大军,竟然真的选择了玉石俱焚,让整个淮南郡变为汪洋大海,让数百万无辜百姓惨遭灭顶之灾,早该想到,早该想到的啊……”
“说起来,这却是景辉的过错了。”尹景辉见郭嘉越加自责,便将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景辉身为江南人,却没能尽到应尽的职责,没能洞察先机,将这场浩劫化解于无形,实在是罪无可恕啊!”
见尹景辉如此,郭嘉脸上不由掠过一丝苦笑,回头拍了拍尹景辉的肩膀,微笑道:“景辉哪,你就不必抢着和本军师分担责任了,浩劫既然已经发生,再追究责任已经迟了,现在,还是尽快想办法赈灾吧,淹死的要及时掩埋,受伤的及时救治,尤其是孩子。”
“赈灾固然要紧,不过却要想办法击退叛军水军才行。”景辉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果叛军水军一直留在淮南死缠烂打,我军的赈灾工作将很难开展,而且,诩很担心庄志明这连环计中还有最后一环,也是最为恶毒的一环!”
“最后一环?”郭嘉沉声道,“是什么?”
“庄志明很可能会命令叛军水军极力骚扰我军,令我军无法及时救治受灾百姓,这样一来,淮南的数百万灾民就会为饥饿而大量死亡,而再过几个月,天气就将进入炎热气节,到时候大量的曝尸很容易诱发瘟疫,瘟疫一旦爆发,将会对江南五洲,甚至有可能漫延至国都方向,后果将不堪设想!”
“糟糕!”郭嘉大吃一惊,失声道,“这该如何是好?”
“如果庄志明真要赶尽杀绝,祭出如此惨无人道的绝户毒计,那就只能让马超将军的十万大军先撤回淮河以北,然后据淮而守,尽量保全淮河以北的百姓,然后令水军封锁淮河,哪怕是一只耗子,也不准过河!至于淮河以南的百姓么……”
景辉说此一顿,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叹息道:“就只能让他们自生自灭了。”
“不!”郭嘉断然道,“这样不行,绝对不行!本军师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淮河以南的数百万灾民没有死于洪水,却要死于饥饿,绝不能!”
“唉。”景辉长叹一声,黯然道,“但愿是景辉多虑了。”
……
天终于亮了。
最漫长最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当劫有余生的人们站在自家屋顶,爬在树梢,攀着木盆飘在水面上向四周张望时,看到的只有一片汪洋,浑浊的洪水已经彻底淹没了他们的家园,他们失去了庄稼,失去了牲畜,失去了房子,甚至失去了亲人!
就在难民们感到绝望时,东方薄薄的晨曦中忽然出现了大群战船。
甘文翰全装惯带,按剑肃立船头,寒凉的晨风将他身后的披风吹得高高荡起,漫空飞卷,甘文翰身后,主桅杆上有一杆大旗正迎风猎猎飘荡,上绣斗大的“甘”字!
“救命!”
“甘将军,救救我吧……”
“甘将军,求求您了,救我上船吧……”
难民的哀鸿声不绝于耳,肃立甲板上的水军将士纷纷转头望向甘文翰,甘文翰眸子里悠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对将士们期盼的眼神视而不见,冷然喝道:“传令各船全速前进,不准救人,违令者……斩!”
“唉!”肃立甘文翰身后的钟阳辉轻轻叹息一声,转身向身后的传令兵喝道,“还不去!”
传令兵不敢迟疑,迅速爬上主桅杆,将一面血红色的三角令旗向着天空使劲地挥舞了两下,其余战船收到甘文翰的军令,遂不再犹豫,在操桨手的全力划动下,劈波斩浪向前疾驰而去,战船过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混浊水面,还有垂死挣扎的难民。
叛军水军的船队迅速前进,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郭嘉大军的扎营地。
极目望去,深可两丈许的洪水已经完全淹没了整个敌军大营,水面上飘着残断的栅栏以及牛皮帐蓬的碎片,不过并未发现一具敌军士兵的尸体,也没有一匹黑龙骑的战马尸骸!甘文翰原以为水面上会飘满敌军将士和战马的尸体,可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这很有些出乎甘文翰的预料。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钟阳辉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浑浊的水面,向甘文翰道,“水面上竟然没有找到一具敌军将士的尸体?”
甘文翰的眉宇霎时蹙紧,最令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看起来,郭百万的大军似乎是早有防备,这一场洪水并未能给郭百万的数十万大军带来灭顶之灾。
“将军!”攀爬在桅杆上瞭望的判军小校忽然厉声大叫起来,“前方十里有几座孤岛,岛上好像有敌军在活动!”
“嗯?”甘文翰脸色一沉,喝道,“传令朱然,率左军以战斗队形靠上去!”
桅杆上的判军小校迅速举起一面三角令旗,向着左前方使劲地挥舞了两下,左前方不远处,肃立艨冲战船船头的朱然铿然抽出宝剑,厉声大喝道:“全军将士听令,呈战斗队形……杀!”
……
几乎是甘文翰率领三万水军主力赶到城北敌军大营的同时,张煜城率领另外三万叛军水军也堪堪杀到城南的按马超大营,放眼望去,水面上的确飘浮着许多人畜的尸体,但这些尸体大多是从附近村落飘过来的遇难百姓的尸体,其中并没有发现狮子骑将士的尸体。
钟阳辉正惊愕不已时,桅杆上的判军小校忽然大叫起来:“将军,左后方发现敌军水军!”
“敌军大军?这不可能!”
钟阳辉厉声大叫起来,脸上的刀疤显得越发狰狞可怖,霍然回首,果然看到百余艘小型走舸从薄薄的晨曦中冲出,呈一字长蛇阵向叛军水军冲杀过来,当先一艘走舸上傲然屹立着一条昂藏大汉,大汉身高八尺,身披一袭直裰,袒露在外的肌肤显出炫目的古铜色,一双赤足往船头随便一站,整个人就像扎了根般纹丝不动,一看就知道是长年在水上讨生活的练家子。
“将军。”忽有眼尖的小校大叫起来,“是甘宁!”
“甘宁!又是甘宁!”钟阳辉心头一凛,白马渡可以说被甘宁打的连连败退,今日又在这里撞见,旋即有灼热的杀机从眸子里燃起,将手中厚重的砍刀在空中恶狠狠地来回横劈两下,犹如野兽般咆哮起来,“甘宁,等你好久了,今天总算是让老子撞上了!今日之后,世上再没有甘宁了,哈哈!”
“杀!”钟阳辉将手中砍刀往前狠狠一挥,声嘶力竭地大喝道,“杀杀杀……”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甘宁的水军不过就几千人,也只有百余艘走舸,在我军的艨冲斗舰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随随便便就给撞沉了!将军还是赶紧率领水军主力去寻找马超的狮子骑大军吧,这几百水军就交给末将好了。”
“急什么!?”钟阳辉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副将一眼,喝道,“先灭了甘宁这千余人再去追杀马超的狮子骑大军也不迟,反正现在整个淮南都已经成了泽国,还怕马超的十万人马跑上天去不成?传令全军,立即以攻击速度,前进……”
数百步外。
眼见叛军水军展开阵势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甘宁脸上不由掠过一丝冷笑,沉声喝道:“传令,掉转船头全速后撤!”
甘宁一声令下,百余艘小型走舸纷纷掉转船头,开始后撤。
钟阳辉在船头看见了调头逃跑的甘宁,不由哈哈大笑道:“甘宁这个胆小鬼,想跑?门都没有!传令全军,以冲刺速度全力追击,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