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安城。
坚固的城墙虽然阻挡住了汹涌泛滥的洪水，可四城的城门却无法阻挡住洪水的渗透，到了天亮的时候，城内的积水已经深达数尺，信安城内的十多万多叛军被迫撤到了船上。一艘超大型的五层楼船缓缓驶出信安水门，最顶层的甲板上，唐高逸在庄志明、司马兴云、等人在亲卫的簇拥下肃立甲板之上。
庄志明的脸色看上去还是有些苍白，而唐高逸的脸色则显得有些阴睛不定。
甲板上的空气显得有些压抑，只有晨风吹荡着旌旗猎猎作响。
黄嘉茂忽然向庄志明道：“将军，这一场洪水下来，整个淮南都将成为泽国，我军不惜赔上整个淮南行此玉石俱焚之举，郭百万的大军覆灭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吧？”
除了司马兴云、唐高逸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庄志明身上。
庄志明默然，无言以对。
庄志明固然希望郭百万的数十万大军会在这场滔天洪水中覆灭殆尽，可理智告诉他，最终的结果恐怕很难让人满意，而且，庄志明行此玉石俱焚之举，其最主要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迟滞、瓦解敌军东上，确保判军的主力能够从水路安全撤回安州。
水淹淮南，是玉石俱焚，更是饮鸠止渴！
这场洪水虽然可以在短期内阻止凉军南下，却也浇熄了吴军的北伐之火，从此之后，判军再也休想踏足江北一步，叛军最好结果也只能是据界河天险以求自保了。这当然算不上什么好结果，更非庄志明所希望看到的，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放水淹没淮南，至少可以确保敌军在几年之内无力讨伐安州。
可如果不发这场洪水的话，也许过不了两年，太子凭借江南的人力和财力，就会打造出一支庞大的水军。
以庄志明对太子的了解，他深信这支水军的庞大将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就算这支水军不如叛军的水军精锐，不如叛军水军能征善战，可是蚁多咬死象啊！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支庞大的水军无法打败叛军水军，护送几十万黑龙骑和狮子骑渡过界河却是绰绰有余了，一旦几十万铁骑渡过了界河，判军又该拿什么来抵挡？
“报……”
庄志明正想望着滔滔浊水想得出神时，忽有部将从楼梯匆匆奔上甲板，跪地向唐高逸高喊道：“报大将军，甘文翰将军急报！”
庄志明心头一跳，扶住女墙的右手忽然握紧。
唐高逸忍不住侧头掠了庄志明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喝道：“讲！”
部将喘息道：“城北郭百万的大军早有防备，二十万骑步大军皆已事先转移至高处，几乎没有遭受任何损失！”
部将话音方落，甲板上的文官武将纷纷色变，唐高逸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堪。
正在此时，又有部将匆匆奔上甲板，跪地急声道：“主公，钟阳辉将军急报！”
唐高逸一掌拍在女墙上，愤然道：“讲！”
部将惶然道：“钟阳辉将军中了敌军奸计，追赶甘宁水军至一处峡谷时遭遇伏击，三十余艘艨冲，四十余艘斗舰被烧毁，另有百余艘走舸被锦帆贼趁乱夺走，水军将士伤亡两万千余人，其中阵亡一万五千余人，两名副将阵亡，钟阳辉将军亦被甘宁打伤。”
“啊？”
“什么？”
“怎么会这样？”
甲板上的文官武将一片哗然，显然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原以为洪水过后，叛军水军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九死一生的敌军残兵斩尽杀绝，却万万没有想到被敌军杀了个措手不及，这可真是羊肉没吃成，反而惹了一身臊气。
庄志明的脸色顷刻间变得越发难堪，一股令人窒息的烦恶忽然从胸际涌起，庄志明猛地张嘴，噗地喷出一道血箭，旋即两眼一黑往后便倒，唐高逸近在咫尺，却眼睁睁地看着庄志明摔倒在地，也没有伸手去扶一下！只有望向庄志明的眼神，却显出格外的冷漠。
“庄将军？”
“庄将军！”
黄嘉茂和剩下的诸将等叛军悍将急忙围了过来将庄志明救起，唐高逸这才厉声大喝道：“唐子雨，唐子瑜，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庄将军扶回孤的舱室，唐子皎，快去把随军郎中找来，告诉郎中，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材，快去！”
是夜。
庄志明从昏迷中幽幽醒转，只见唐高逸、司马兴云正满脸焦急地守在榻前，见庄志明醒转，唐高逸不由面露喜色，关切地问道：“志明，感觉好些了吗？”
“不碍事，只不过是旧伤，倒让大家将军担心了。”
庄志明说罢，正欲撑手坐起见礼时，却被唐高逸轻轻摁回榻上，劝道：“志明千万不要乱动，还是好好躺在榻上说话吧。”
庄志明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也不再勉强，顺势躺回了榻上。
“唉！”唐高逸忽然叹息了一声，说道，“志明，凉军早有准备，泛滥的洪水也会在两天之内褪去，我军根本就无机可趁，现在甘文翰、钟阳辉的水军都已经回来了，全军正在撤往安州的水路上，本将军万万没有想到，淮南之战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
说此一顿，唐高逸忽然低头望着庄志明，问道：“志明，淮南之战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庄志明侧首他顾，黯然道：“志明无能，让大将军您失望了。”
“不，本将军知道志明你已经尽力了。”唐高逸眸子里忽然浮起一抹淡淡的阴霾，沉声说道，“此战之败实是因为我军实力不济所致，不过欲话说得好，胜负乃是兵家常事，我军输了淮南之战，未必就会一直输下去，志明千万不要过于自责。”
庄志明道：“多谢大将军宽宏大量。”
“好好养伤吧。”唐高逸冲庄志明微微一笑，朗声道，“到了安州，本将军要仰仗志明的地方还多呢，判军可不能没有他们的三军庄将军啊，呵呵，那本将军就不打扰志明休息了。”
说罢，唐高逸转身扬长而去。
……
司马兴云蹑手蹑脚地走进舱门，向唐高逸抱拳作揖道：“兴云参见大将军。”
唐高逸闻声转过头来，目光幽幽地望着司马兴云，半天不语。
司马兴云忽然间感到了一丝陌生，一向不管军事的唐高逸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以司马兴云的睿智和眼光，竟然再无法洞悉唐高逸心中所思所想，现在的唐高逸就像个上位多年的诸侯，一举一动都透着高深莫测，透着令人心悸的阴蛰。
在唐高逸压迫性的眼神注视下，司马兴云本能地移开了视线。
唐高逸嘴角悄然绽起一丝清冷，问司马兴云道：“兴云，淮南之战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司马兴云低头答道：“大将军，志明他是怎么说的？”
唐高逸冷然道：“本将军现在问的是你！”
司马兴云犹豫片刻后，咬牙道：“大将军，淮南之战其实并未结束。”
“呼……”唐高逸长长地舒了口气，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欣慰，点头道，“兴云，本将军就知道你会说实话，你和志明不可能想不到敌军会识破我军的水淹之计，我军不惜赔上淮南膏腴之地，不惜牺牲淮南几百余万百姓，本将军更是不惜背负千秋骂名，我们叛军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又岂能没有任何收获？”
“本将军相信，淮南之战绝不会就此结束，绝不会的！”唐高逸说此一顿，语气陡转低沉，接着说道，“志明不愿此战继续下去，孤相信肯定有他的理由，可孤更清楚，兴云你……是始终站在孤这一边的！兴云，你果然没有让孤失望。”
司马兴云大汗淋漓，伏地惶然道：“大将军明鉴。”
“好了，起来吧。”唐高逸并不上前搀扶司马兴云，只是淡然说道，“现在跟孤说说，这淮南之战究竟该如何继续下去？”
司马兴云在心底长叹一声，起身向唐高逸说道：“大将军，在下和志明的确已经料到水淹之计难以奏效，也想到了后续的行动计划，不过……此计过于伤天害理，可谓是惨无人道，大都督不愿意让这场战场继续下去，其实也不无道理……”
“够了。”唐高逸冷然道，“本将军只想知道，这一仗该如何继续？”
司马兴云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答道：“以水军对淮南展开无休无止的袭扰，阻挠郭百万大军的赈灾计划，迫使淮南的数百万灾民在饥饿中大批死去，数百万尸体曝尸荒野，在炎热毒辣的阳光下，足以诱发一场史无前例大瘟疫，而且这场瘟疫将会随着灾民往北的迁徙漫延至江南其余四州，甚至十国都中心等地，我军可不费一兵一卒令吴国治下变成十室九空，元气大伤！”
“竟然是这样？”唐高逸目露震惊之色，凝声道，“明白了，原来就是瘟疫！”
司马兴云道：“大将军，此计大伤天和，委实不妥啊！”
“孤心中有数。”唐高逸不置可否地向司马兴云道，“兴云，你先退下吧。”
司马兴云还欲再劝，可看到唐高逸阴沉的脸色，吐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然后向唐高逸默默拱了拱手，转身退了出去，待司马兴云的身影远去，唐高逸才长叹一声，转头望着窗外的黯淡夜空，喃喃低语道：“庄志明啊庄志明，孤如此信任你，你实在不该对孤有所保留的呀，真的不应该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