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信安城。
绵绵不息的号角声中,最前方一队队黑龙骑从旷野上汹涌而前,距离信安城还有千步之遥时纷纷勒马驻足,然后向两翼缓缓展开,信安城头的判军将士极目所见,全是黑压压的黑龙骑,无数攒动的马头、耀眼的长枪汇聚成一幅波澜壮阔的画面,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昂……”
“昂……”
“昂……”
“咚!”
三通格外嘹亮的牛角号声之后,天地间陡然响起一声激烈至令人民血脉崩裂的鼓声。
倏忽之间,一架极其庞大的行军战鼓已经架在一辆由十六匹健马牵引的巨大马车上缓缓出阵,高高的车架上,郭嘉身穿黑龙盔甲披大红披风,衣袖撩起,手握两枝足有小儿大腿粗细的鼓槌,正奋力槌向足可两人高的鼓面,瞬息之间,又是“咚”的一声鼓声响彻云霄。
“嗷吼!”孙大力举起手中长枪,仰天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军师威武!”
“军师威武!”
“军师威武!”
“军师威武!”
先是黑龙骑,然后是中军,到最后整支大军都开始狂热地呐喊起来,二十万人的声音汇聚成整齐划一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那狂暴的声浪就像是惊涛骇浪,在天地间激烈地回荡、肆虐,残酷地冲涮着叛军将士的抵抗意志。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然从信安城头生生响起,正紧张得快要崩溃的判军将士纷纷回顾,只见一名士兵已经口吐白沫,从城头倒栽下城,像一段木头直挺挺地坠入了护城河里,那名士兵坠入护城河之后便再没有浮上来,只有附近的水面被濡红了一团。
事实上,护城河的水面下布满了锋利的鹿角!
毫无疑问,这名可怜的士兵已经被鹿角钉在了河底,不过,也许在他坠城之前,就已经心胆碎裂而死了。
庄志明深深地吸了口冷气,环顾四周,除了沙明旭、狄兴怀和董建中等少数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将之外,几乎所有的将士已经脸色如土,有些胆怯的更是连身体都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如果任由这种恐惧的情绪继续漫延下去,那么只怕还没等郭百万大军开始攻城,我军就已经崩溃了。
必须改变这种不利的局面,必须想办法鼓舞起大军将士的士气。
倏忽之间,庄志明的目光落到了沙明旭身上,喝道:“沙明旭听令。”
沙明旭急挺身上前,抱拳应道:“末将在。”
庄志明道:“出城搦战,摧敌锋于正锐!”
“遵命!”
沙明旭轰然应诺,转身疾步奔下城楼。
吊桥降落,城门开处,沙明旭率五百亲骑旋风般杀出城外,引枪喝道:“莱昌沙明旭在此,何人敢战?”
没等郭嘉想好派谁出战,大军中就已经拍马飞出了一将,扬刀喝道:“某来会你!”
沙明旭喝道:“来将通名,某刀下不挑无名之辈。”
来将大喝道:“某乃北呛裘浩涆,沙明旭你死定了。”
“哼,真会吹牛。”沙明旭闷哼一声,挽弓搭箭喝道,“瞧某把你一箭射下马来!”
裘浩涆正催马疾进,只见眼前寒光一闪急欲闪避时已然不及,早被沙明旭一箭射穿咽喉,翻身坠马而死,信安城头上的判军将士们见沙明旭一箭射杀一员大将,不由大声叫好,堪堪就要崩溃的士气重新开始高涨起来,庄志明握紧剑把的左手也悄然松开。
裘浩涆既死,又有一将从阵中飞马而出,引枪喝道:“匹夫休要猖獗,华中张昂前来会你。”
“哼!”
沙明旭绰弓回鞘催马相迎,两马相交只一合便刺杨昂于马下。
沙明旭勒马横刀,厉声喝道:“还有谁来送死?”
大军阵中恼怒无比的黑龙骑杨怀和高沛,双双出马来战沙明旭,战不十合又被沙明旭挑落马下。
沙明旭连挑敌军四将,信安城头的判军将士看得正欢,一个个开始忘乎所以地怒吼起来,士气大振。
孙大力叹道:“若得马超和李存孝两人有一人在此,沙明旭何敢如此猖狂?”
一名大统领也道:“典韦三兄弟、只要有一人在,也足以斩杀这沙明旭了。”
“军师。”孙大力陡然策马而前,向行军大鼓鼓架上的郭嘉道,“让末将出战吧。”
郭嘉看了看孙大力,只是慕名一笑;“不可。”
孙大力急道:“军师!”
郭嘉没理会孙大力,而是转向孙策;“孙策将军,现在看你了!”
“明白!”孙策抱拳一声,打马奔至阵前。
沙明旭见又有人出来送死;冷冷喝道;“来将速速报上姓名!你沙爷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我叫孙策!”很冷淡的一句话,没有用力嘶吼,也没有多余前缀。
“驾。”孙策轻轻催动战马,向沙明旭迎去,
沙明旭仰天发出一声嚎叫,疾催战马相迎,两马对进,堪堪相距三十步时,孙策忽然左手一张,一团黑乎乎的暗器已经直飞向沙明旭脑门而来。
“暗器?”沙明旭当下不敢硬接,急弯腰矮身躲过了孙策的暗器。
“蠢货!”孙策一声冷笑,电光石火之间两马相距已经不足十步,孙策手中的霸王枪早已经高高扬起,作势欲扫,毫无疑问这一扫必是石破天惊的一扫,沙明旭心中绝无小看孙策之意,正欲坐直身躯举刀硬架时,异变陡生!
“唆唆唆唆!”
清厉的破空声中,四点寒星从孙策坐骑右侧的马镫处电射而出,直取沙明旭坐骑的前胸要害而来,沙明旭一眼看清,那竟然是一具极为精巧的劲弩,非常巧妙地安置在了马镫之下,孙策只要用力一踏马镫,就能触动劲弩扳机。
此时战马奔行极速,两下相距又近,再想侧走闪避已然不及,沙明旭欲挥刀抵挡暗器则势必无法避过孙策金枪的横扫,欲抵挡孙策的金枪则胯下坐骑又势必无法幸免,正左右为难时,四枝袖珍弩箭早已一闪而至,射穿了沙明旭坐骑的胸腔。
沙明旭坐骑吃痛,顿时悲嘶一声人立而起。
沙明旭刀法大乱,孙策堪堪杀到,势大力沉的一枪重重扫在沙明旭背上,只听膨的一声闷响,沙明旭九尺长的身躯犹如巨石坠地,从马背上轰然栽落,落地一连两个翻滚,灰头土脸又晕头转向的沙明旭正欲翻身爬起时,一柄寒光闪闪的枪影已经从他的脖子上一划而过。
“噗!”的一声,鲜血崩溅,沙明旭的头颅已经滑落于雪地当中,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寂然不动,只有一腔碧血濡红了身下泥泞的雪地。
没等大军欢呼,郭嘉将手中硕大的鼓槌往前一引,厉声喝道:“开始攻城!”
孙大力急催马上前,抱拳应道:“遵命!”
孙大力轰然回应,然后高举右臂往前狠狠一引,大军的军阵顿时起了变化,押阵的骑兵开始向两侧避开,在后阵养精蓄锐多时的步兵开始排着整齐的队列昂然向前,尤其令信安城头的判军将士感到莫明其妙、或者说是心惊胆颤的是,敌军步兵阵中居然还耸立着一座座“高塔”。
信安城头。
庄志明的表情霎时变得无比凝重,向身边的亲兵喝道:“鸣金收兵。”
沙明旭的五百亲卫闻此才反应过来,立刻拨转马头退回城内。
庄志明侧头望着司马兴云,问道:“军师,可知敌军阵中那一具具高耸的木塔是做什么用的?”
司马兴云沉吟片刻后答道:“如果在下没有猜错,那应该便是敌军的攻城独门利器――攻城梯!”
“攻城梯?”
庄志明眉头一跳,眸子里有莫名的寒光一掠而逝。
司马兴云低声说道:“将军,这次我们有麻烦了。”
“嗯。”庄志明重重点头,低声道,“郭百万大军的攻城梯正宽不过两丈,目标太小,我军的抛石机很难对它构成威胁,而且攻城梯的前壁、两侧壁皆有生牛皮覆盖,亦不惧我军的火攻,也就是说,我军根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这些庞然大物的靠近。”
司马兴云接着道:“一旦让这群庞然大物靠近城墙,就会在城头与地面之间架起数十条通道,西凉步兵就会顺着这些通道源源不断地杀上城头,这样一来,信安城墙的屏障作用就会荡然无存,我军几乎就是在野外与敌军进行一场正面的会战。”
“那也不尽然。”庄志明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微笑,“这些庞然大物固然可怕,却并非没有弱点。”
“哦?”司马兴云很是疑惑,“弱点?”
“军师你看。”庄志明手指前方缓缓靠近的攻城梯,说道,“这些攻城梯梯身足有五丈高,如果再加上顶端的吊桥,其总高度足有七丈多,而它底部的左右宽度却不过区区两丈!只需在侧面施加一个微不足道的牵引力,就能把这些庞然大物拖倒。”
“唔。”司马兴云的眼睛眯了起来,沉声道,“可攻城梯周围都挤满了敌军的步兵,将军就算把一万轻骑兵全部派出去,也很难接近这些攻城梯附近啊,更别说想办法将其拖倒了。”
“不错,派出骑兵的确无法拖倒这些大家伙,不过等它们靠近城墙之后,机会就来了。”庄志明说此一顿,霍然转身向身后的亲兵喝道:“传令,立即将五十架巨弩搬上角堡,再令工匠在弩箭的顶端绑上带有倒钩的箭簇,尾端系好绳索。”
“遵命。”
亲兵急领命而去。
……
令人窒息的等待终于过去。
郭百万大军的数百架投石车最先开始进攻,伴随着千百名力士的厉声大吼,一道道巨大的甩臂猛地撅起半空,将石篮里盛放的巨石凌空高高抛起,巨石在空中顺着并不规则的轨迹,挟带着凄厉的尖啸,向着信安城头翻翻滚滚地砸落下来。
“轰!”
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城墙上,烟尘弥漫中,原本平整的城墙已经被砸出一道大坑。
“轰轰轰!”
三块巨石几乎是不分先后砸在城头上,两名倒霉的判军士兵躲闪不及顿时被倒在地,其中有名士兵更是直接被石块撞碎了头颅,脑桨和着血水四溅飞射,喷了周边的判军士兵满头满脸,而失去了头颅的尸体却兀自屹立不倒,只有颈项间仍有鲜血不停地喷溅而出。
有个新兵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景象,顿时伏地嚎啕大哭起来:“妈呀,我要回家,呜呜呜……”
“起来,你这头猪!”一名老兵上前恶狠狠地往那新兵屁股上踹了一脚,“这是战场,你妈救不了你,只有靠你自己,快起来。”
“咻!”
又是一块巨石凌空砸落,老兵本能地侧身一闪,石块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掠过,正好重重地砸在那新兵的屁股上,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那新兵的屁股已经整个被砸得消失无形,整个躯干的腰臀一截血糊糊一片,新兵挣扎着翻过上半截身躯,开始撕心裂肺的惨嚎起来。
“老子早就跟你说过,这是战场,你妈可救不了你。”
老兵的眼神一片冷漠,上前两步一刀切落,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新兵的咽喉,新兵的惨嚎声嘎然而止,旋即头一歪气绝身亡。
“杀杀杀!”
潮水般的呐喊声中,城下缓缓向前蠕动的大军步兵忽然开始加速。
信安城头,庄志明这才冷然道:“传令,抛石车开始反击!”
庄志明一声令下,信安城内的抛石朵终于开始反击,将一块块巨石抛向敌军步兵头顶,不过,与郭百万军中的数百架抛石车同时发动进攻相比,判军数十具抛石车的反击显得势孤力单,那廖廖少数石块也未能给汹涌向前的大军步兵造成太大的杀伤。
终于,黑压压的步兵开始进攻了判军弓箭手的射程,随着信安城头判军小校的声声怒吼,一篷篷的箭矢从城头上攒落下来,城下拥挤在攻城车边的步兵们纷分举起手中的橹盾,在头顶筑成一面坚固的盾墙,判军弓箭手的攒射完全不能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直到步兵开始接近城墙,后阵的抛石机唯恐误伤自己人才停止了进攻。
信安城下。
郭嘉身披重甲站在阵前指挥。
“钩索手,上!”
郭嘉一声令下,数十名钩索手在橹盾兵的掩护下逼近吊桥,领军小校一声令下,数十具钩索同时甩出牢牢地缠住了吊桥的悬索,更多的步兵蜂拥而至,扯住钩索另一端的铁索往下使劲地拉扯,城头上箭下如雨,步兵一片片地倒下,更多的步兵蜂拥而来。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吊桥的悬索被生生拉断,桥体轰然落下。
“好!”郭嘉目露冰冷的杀机,引刀喝道,“撞门槌,攻!”
“咕噜噜噜……”
木轮车辙和车轴发出的刺耳的磨擦声中,一架巨大而又坚固的板车在数十名士兵的推动下迅速向前滑行,板车的顶端牢牢地固定着一截足可两人合抱的巨形撞木,撞木顶端镶了一截铁头,铁头被磨得锋利异常,在斜阳的照耀下反射出冷森森的寒芒,就像一头呲牙咧嘴的恶狼,向城门一头撞了上来。
“轰!”
巨大的撞城槌滑过吊桥,在惯姓的作用下重重撞上信安北门的千斤闸,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信安城的整堵北城墙都开始颤抖起来,在敌楼上观战的司马兴云更是险些一跤摔倒在地,所幸身边的庄志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微笑问道:“军师无恙否?”
“无妨。”
司马兴云急忙挣脱庄志明的扶持,尴尬地笑笑。
“呵呵。”庄志明微笑回头,向祖朗道,“司天和将军,城门就交给你了。”
“请将军放心。”司天和轰然应诺,回头向肃立身后的判军小校喝道,“你,火油都准备好了吗?”
判军小校急挺身喝道:“回将军,都在锅里煮着呢。”
“好!”司天和大喝一声,布满刀疤的脸上掠过一丝狰狞,残忍地大笑道,“那就让城下那帮狗东西尝尝烤人肉的滋味,哈哈哈。”
“哗哗哗……”
城下,当数十名士兵推动撞城槌再次滑过吊桥,恶狠狠地撞上城门时,一锅锅烧滚的火油忽然从城头倾泄而下,滚烫的火油劈头盖脸地淋在城下士兵的脸上、身上,直烫得士兵们像是油锅里的鱼虾上窜下跳,一边跳一边还发出极其碜人的哀嚎声。
城头上。司天和眸子里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冷然喝道:“放箭!”
一篷火箭从城头攒落,被火溅淋了一身的撞门槌连同底下板车,以及数十名正在挣扎哀嚎的士兵顷刻间便被熊熊烈火所吞噬。眼看着被自己寄予厚望的撞门槌被烈火所吞噬。
见城门如此情况,郭嘉的脸色一片铁青,熊熊火光映入田豫双眸,就像是有两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吊桥被烧断,撞门槌轰然坠落护城河,水面上猛地窜起数尺高的火焰,旋即熄灭,只有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
“可恶!”
郭嘉握紧双拳,几欲咬碎钢牙。
恰此时,二十具攻城车堪堪接近护城河边。
“停止前进!”
郭嘉一声令下,二十具攻城车嘎然而止。
“降吊桥!”
郭嘉又是一声令下,攻城车上悬空的吊桥飞速降下,伴随一阵轰然巨响,二十座吊桥几乎是同时搭上了信安城头,已在攻城车高台上等候多时的士兵顿时呐喊着冲上吊桥,向信安城头掩杀过来,黑龙骑悍将毛楷左手持盾,右手持刀冲在最前面。
“杀杀!”
两名判军士兵从城垛后闪身杀出,挺枪往毛楷当胸刺来,毛楷横转大盾磕飞两枝长枪,手中砍刀顺势横斩,两名判军士兵顷刻间被斩成四截,毛楷一击得手,大喝一声凌空跃起,庞大的身躯就像一头大鸟重重落在信安城头,两名判军士兵躲闪不及,竟被毛楷生生踩死。
“闪开,给老子闪开。”
炸雷般的大喝声中,一名满脸刀疤的判军悍将鬼魅般出现在毛楷面前,毛楷的眸子霎时收缩,凭着武将的本能,他知道来了个扎手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