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4日,巴米扬。
28岁的张蒂娃,坐在驰骋于巴米扬卡拉特49号公路的吉普车上。临近正午,灼热的太阳在车外炙烤,车轮与粗糙路面摩擦,扬起地沙粒不时地撞击着底盘。而晚春的清风却能让人察觉到一丝凉意,不停地从窗外吹进车内。
蒂娃撑着头看向车窗外,思绪也如吉普车一般在日光下驰骋。身后的白沙瓦和巴阿边境线渐行渐远,土黄奔沙的公路却像是一道平行线,仿佛与巴米扬远处的青草与高山永远没有交集。
“张小姐,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到…贾拉拉巴徳。”巴基斯坦籍的司机吃力地用中文向蒂娃预告这车程,近乎一字一顿,力求说对每个字的音准与声调。
“好的,谢谢师傅。”
蒂娃拿出一本硬壳翻页本,封皮上写着记者日志。她轻捋鬓角,抬笔落纸,唰唰的列出脑海中的工作计划。
1、与特巴拉台长汇合,办理好当地记者临时手续。2、完成国内卫星电视转播时间的最后一次确认,向特巴拉电视台同步播出计划。3、与当地华人转播团队确认播出许可,协助检查设备(如有)。4、与大部队一同出发前往现场。5、……
一条条的工作计划梳理完毕,她通读一遍,检查没有遗漏,便合上了日志。
她闭上眼睛小憩,感受着炽烈的暖阳和清冷的风交织在面庞上。她将要去四个国家的电视台联合主持一场公益直播项目,这场直播她记者生涯中的重头戏,直播筹措的资金将通过联合国分发给四个不同国家边境的孤儿院。
为了这场直播她已忘记多少个日夜没有合眼。即便身体疲惫,此刻她心里却无比的清醒。
“叮叮叮当,请你快把门儿打开,叮叮叮当,Be my hero be my knight…”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翻起手机盖,由于地区限制的原因手机只能显示来电号码。蒂娃一眼认出+86的后面是弟弟的电话。
“喂?”
“姐,喂?听得清吗?”
“诶~~ 听得到。英,你怎么样啊?”听到弟弟的声音,蒂娃心中满是欣喜。
“都挺好的,我带秀娟刚给妈妈扫完墓。”
“啊,今天是?清明节啊。”
“是啊,你现在是在哪啊姐。”
“我现在在巴米扬,过一会儿就到贾拉拉巴徳了。”
“巴米扬安全吗,恐怖分子猖狂吗?你赶紧跟你们台里申请回国来吧,这钱不挣也罢啊。”张英语气不尽着急起来。
“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喜欢这里,这是我自己申请的。”
电话那头一段沉默。
“姐,十二年了,放下吧。“
张英这句话说完,电话的那头同样回以一段沉默。
张英无奈,先发话了:”……反正我也劝不动你,对了,学院刚发我了奖学金,我给我和秀娟都换了手机。我拍了几张照,你那能收到彩信吗?想发你看看。”
“真的呀,恭喜你小子啊!“蒂娃欣喜道,随后又说:”巴米扬估计不行,你可以先发出来,说不定等到了台里的网会好一点,我就能收到了。”
“好,那姐,我发出来了,我们先回家了。”
“好,你和秀娟好好的啊,假期出去玩一玩。”
挂掉电话,蒂娃将头斜靠在车窗上。知道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过得很好,她便更安心了。
恰如她对弟弟说的,今天是她选择成为一名前线记者的第三年。只是她没有想到,母亲已经离开人世十二年了。
她将胸前的银质项链盒打开,项链盒内是一张椭圆形照片。那照片尚有依稀色彩,画面上是母亲带着她和弟弟。
这片三厘米大小的照片,成了远在他乡的蒂娃,存放回忆的地方。
1999年11月11日。16岁生日那天,她被国际新闻大学电视新闻专业提前批次录取。母亲非常地开心,带着她和弟弟去拍了这张相片。
那年年末,接到大学招生办的电话,院系为新生举行了教授见面会。母亲和弟弟为她送行。
蒂娃出发后的第一个晚上,母亲隐忍已久的淋巴癌扩散到了腿部,忽然一头栽倒在家中。9岁的张英目睹这一切,他敲响邻居陈姨的门,并打电话告诉了自己这个噩耗。
蒂娃尚坐在长途大巴上,她撕扯住售票员,逼停了巴士。只顾扯上一个书包,在高速奔流的车海翻去了对面的高速路,像条无助的疯狗要拦截过往的车辆。纷飞的大雪,落在她闷红的面庞上化成蒸汽,对过往司机而言她面目十分狰狞,在她的身旁加速踩过。
她忘了用了多久,终于拦停一辆轿车,直到医院那一刻,她哀嚎痛哭地匍匐到母亲的床前。
母亲紧闭双眼,已经不是蒂娃能认出的面色,吸氧机占据了母亲眉间以下的面庞。
那年的冬天严寒刺骨,但母亲的氧气面罩上却看不到有什么雾气。她一呼与一息的间隙,犹如黑夜一般漫长。
心电监护仪上,蒂娃第一次看见波峰和波谷,那波长的形态如此陌生,陌生得如此令她恐惧。
蒂娃握住母亲的手,想要感受母亲手间的温度,但那温度几乎与周遭的空气携带的温度无异。
她在幻想母亲手中的温度。
她在幻想母亲的手在发力。
张英看着嚎哭的蒂娃,却先收住哭声了,对蒂娃说:“姐……妈手背上是镇痛泵,你不要按到按钮了……。”
……
那个夜晚,弟弟蜷缩在母亲病床下的折叠椅上。蒂娃抱着双腿,将头埋在膝上,坐在医院的走廊。
“陈姨……,我……我妈……还说了什么。”
陈姨也满面哀伤,作为一个外人,她没有过问蒂娃其他事情,只是对着蒂娃的问题回答道:
“她说……蒂娃,对不起,妈妈瞒了你太久。照顾好弟弟……看好他,让他好好地长大。妈妈留给你和弟弟的生活费,在家里的老地方,你放心,一定够你和弟弟安心念完大学。”
蒂娃将啜泣声压进肺里,胸腔不住地起伏。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咧开,翻涌的泪水把走廊昏黄的灯光送进她的眼中,一片冷冷戚戚,一片光怪陆离。
陈姨缓了缓,继续说道:“她…,她这句话像是对你说的…… ‘我看见了一片光'。……女儿,带我……去看看……来时的路。”
蒂娃抬起头望向陈姨:“什么?什么来时的路?”
陈姨走到蒂娃面前,缓缓张开手心。掌心中是一块方形乌黑的布袋,周边有些发黄的汗渍。可见那布袋原本并不是黑的,是被母亲的汗水或掉色的纺织品染黑的。
原来那是一块贴身护身符。
蒂娃将目光落在那护身符的正面,隐约可辨上面人物面庞的轮廓。
蒂娃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这句话。
“女儿,带我去看看……来时的路”
医院的窗外忽然响起烟火,窗外的那个世界,用压抑已久沉寂高调地迎接千禧年的到来。
……
蒂娃盖上了项链盒,紧闭上双眼,强制回忆不再蔓延开来。但眼睛闭上的瞬间,泪水还是迅速地由眼角滑落到脖子下。
母亲离开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的母亲将生活的信心依附于信仰上,是那信仰给了她支撑儿女与对抗病魔的勇气。母亲最后一战,停止在将她送入大学。
蒂娃曾不停地问过自己,倘若母亲的病晚一点发作,倘若自己已经大学毕业了,倘若自己当时没有走远就在母亲身边,倘若自己当时没有只顾着考试、能留意母亲在生活里透露出的病痛的讯息……
「没有,一切早就没有倘若了。
如果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句话是听见你的声音。
为什么你离开的时候,我听不到你最后一句话。」
巴米扬的风吹干了眼泪,凝成结晶,挂在蒂娃半睁的眼角上。她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
「十二年了。」
「很多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现在,那些似乎不重要了。」
「走完这条路,我就来找你。」
5点的天光煖黄西垂,大巴车停在了目的地。
巴米扬大佛暗洞。
下午2点,贾拉拉巴徳。
蒂娃下了车,告别司机,拖上小小的行李箱和沉重的设备,来到特巴拉电视台。”
巴基斯坦籍的台长热情地和她握手,开心的说道:“张小姐,非常高兴您不远万里来到我们这里。”
蒂娃也微笑地回答:“我爱巴基斯坦,我爱贾拉拉巴徳。”
双方逐项协调好工作安排后,台长钦点了几位电台工作人员随行,全体坐上了电视台的灰色大巴,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巴米扬的东北,贾拉拉巴德的北部。
颠簸的沙石黄土路,犹如中国敦煌的沙漠,一望无垠的黄天,让蒂娃有一种回到祖国的恍惚。
台长指着窗外的几处黄土残垣,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对着蒂娃诉说着巴米扬的过去:
“巴米扬曾经是丝绸之路辉煌的一站,这些矗立的墙壁大多是曾经的石窟,后人考古时,在这里多有发现,有婆罗米文写的《妙法莲华经》,有行商时留下的托里迦文药典,你们中国也有一位伟大的僧人叫作……玄奘法师吧?曾经就来到过巴米扬,那时候他把巴米扬称作…,称作……”
“梵衍那,vayana,是大乘之舆的意思。”蒂娃望着窗外回答道。
台长听了,愣了愣,随即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5点的天光煖黄西垂,大巴车停在了目的地。
巴米扬大佛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