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一处平缓的岩板附近停下。台长戴上墨镜,带着蒂娃和团队来到了暗洞之外。
暗洞约有四米深,洞中站着释迦摩尼的石像。
石像的衣褶蹁跹,沙砾痕迹依稀斑驳,留下了风雨与烈日的印记。但由他那行水浮虹的曲线,却仍能窥悉他千年前的妩媚与庄严。
最难以辨别的,却是佛陀的面庞。
那面门犹如被烈火和闪电劈开了一般,
雷火擦过的佛面,只剩下一道岩石的平面。
说是雷火,却不是自然的痕迹,那是非自然的,那是人类的痕迹,是疯狂和愤怒留下的创口。
众人默默站在洞前驻足仰望,唯有台长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是人类,给人类文明留下的一道重重的伤疤。”
蒂娃的双眼望着石像的面部,那磨平的面庞,猛然让她的思绪闪烁出那护身符上人物的轮廓。同样的模糊,同样的不可辨别。
片刻后,蒂娃回过神来,对台长说道:“台长,我们开始准备吧。”
夜晚7点30分。
炽热的沙漠忽然变得寒冷起来,一望无际的黑夜下,车灯与补光灯孤独地摇曳辉映。
一座大型、笨重的投影仪立在洞体二十米处。
经历了两个小时的准备,场地导演还在做第二次卫星校频、主副通讯矩阵校验。
台长亲自监督主副链路检查、风阻测试与摄影测距。
在蒂娃熟悉台本时,台长又自发协助检查了国内电视台的转播频率确认。
7点48分,各电视台驻场导演坐在机位后,指挥本国主持人站到了指定位置,手势一下,灯光师亮起了灯光。
寒冷的沙漠里,呼啸的夜风中,原本黢黑的石洞内,巴米扬大佛的残像被照亮。在这片广袤无垠的丘陵里,好似在一个无边漆黑的房间里拉开了窗帘。
灯光师微调其他机位,确保灯光所过石像处毫无阴影,不留死角。
台长看了看时间,7点59分,深吸一口烟后。他按下了倒计时鸣响按钮。
“呜啊。呜啊。呜啊。”
“八、七、六、五……
蒂娃将手中的台本递回给场务,微收下颚,绷紧背部,将嘴角扬起。
四、三、二、一”
连线红灯闪烁。
“中国人文广播电视台这里向您报道……”
“巴基斯坦人文频道……”
“阿富汗Abu Haqq卫星频道……”
“印度Srinamayana卫视……”
……
蒂娃站在聚光灯前,面带微笑地播报着: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现在位于巴米扬省北兴都库什山区,我正站在位于海拔2590米的山崖上,屹立在我身后的正是举世闻名的巴米扬大佛石窟。这尊曾是陆地上最高的石雕立像建造于公元5世纪,是丝绸之路巴米扬站点上宝贵的文化印记,也是印中巴三国文明交汇碰撞和见证。他曾是希腊式佛教艺术的巅峰之作。
一千五百年来,这座大佛见证了人类文明的兴衰往复,也见证了不同种族,不同文化的交织相融。遗憾的是,他没能躲过时间长河的冲刷。
2001年3月,恐怖组织无情地摧毁了大佛的上半身,成了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样子。今天站在这里,我们中、巴、阿、印四国电视台将用光影效果重新将大佛的面貌展现在世人面前。”
……
“噹噹噹噹、噹!”
现场光效投影设备不约而同地打开。刹那间残破的石像上浮现出色彩不一的巨大光斑。
现场的连线记者回头望去。
那巨大光斑处渐渐现出色彩与边界明晰的光圈。随着灯效师的调整,光彩逐渐聚焦,线条变得深邃。
大佛面庞的伤痕重新愈合,显现出巴米扬大佛曾经的模样:
细长的双目流露着慈悲,坚挺长直的鼻梁,寓笑于唇,含爱于目,衣袂如霞,金袈碧衬。在浩瀚的星空下,在无垠的黑暗中绝尘地闪烁,仿佛巴米扬大佛一直矗立在那里,在这一千五百年间从来没有缺席过。
那些斑驳已千年的疮孔,在这一刻被灯光抹平。
蒂娃片刻失语,她的眼睑漫出了泪水,泪光与灯光交织,映照在瞳仁上的佛像将她的思绪带回了十二年前。
她脑海中漫出陈姨转述的那些话。
“她说……她看见了一片光。”
“……蒂娃,带我……去看看……来时的路。”
在光芒中,他将胸口上的相册吊坠打开。
察觉到摄影机移开她身影的那一瞬间,她捧着母亲照片的项链跪在沙漠里。她此刻心中没有悲伤,她仍睁大着眼睛看着光影中的佛像,眼中的泪水却如注落下。
“妈妈,光……来了。”
“这是您十二年前,看见的光吗?”
“我带您来看他来时的路了。”
“您看见了吗?”
……
夜空中,中文、巴语、阿富汗语、印度语交织,顺着沙漠中飘渺的无线电信号,将巴米扬大佛重现的消息带回了远方。
一个小时过去。
特巴拉电台台长,让摄影师关掉了转播录像,但没有关闭光效投影机,这场多国的转播就这么结束了。
几位电台的场务,在洞口不远处升起了一小簇火堆,又拖来几条毯子围在火堆旁,招呼着蒂娃她们坐过来。
蒂娃落座,台长哼着巴基斯坦小曲,拆开一打穆尔瑞斯啤酒,传给各位。
“今天这次播出,很有意义……很圆满。”
台长忽然哽咽起来。
四下不同肤色的主持人与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红了双眼。
“从提案,到跨国沟通,到外交部审批,到落实…… 整整…用了两年半。”
蒂娃喝下一口酒,心里念到「两年半,直到这一刻,才觉得匆匆过去了。」
台长举起了穆尔瑞斯:“让我们为这场梦幻般的相遇与合作,为人类心中的光芒代表,为巴米扬大佛干杯!”
“祝中国万岁!”
“祝巴基斯坦万岁!”
“祝阿富汗万岁!”
“祝印度万岁!”
“愿我们的祖国友谊长存!”
黑夜,沙漠,火光炬炬,那祝酒声回荡在无垠的大地上,随风回响在巴米扬大佛的光影微笑前。台长已经微醺,对一旁的蒂娃问道:“你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女孩子,告诉我,勇敢的中国女孩,为什么要只身一人来到这么艰苦的地方。”
蒂娃也对台长敞开心扉:“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将项链相片盒打开:“这是我的妈妈。”
“原来还有美丽的中国妈妈。”台长微笑道:“她这会肯定在家等你吧。”
“她在……巴米扬大佛那里等我吧。”
蒂娃装作释然,抿了一口酒,埋下了头,眼睛紧紧一闭,嘴角微微向下,又挣开双眼望着火把。
……
投影灯是最后一个收起来的设备,关掉投影灯,所有工作人员回到大巴上,准备返回特巴拉电视台。
大家拖着疲惫的身躯蜷在座位上缓缓入睡,蒂娃打起手电筒,检查着记者日志,逐条将工作划上勾。
确认工作完毕,她收好物品,准备入睡。
“嘀嘀嘀,嘀嘀嘀”手机轻轻响了三下。
她翻开手机盖,原来收到了弟弟发来的手机彩信。
她欣喜地点开,
照片上,是张英和秀娟的合照,他们笑容灿烂,背后是母亲的墓碑,井然有序的摆放着贡品。
香炉上插着九只香,细心的弟弟替她上了那三注。
母亲的墓碑看起来干干净净,弟弟和弟妹打扫的很仔细。
「弟妹,不对,她还不是弟妹呢,只是弟弟的女朋友,啊,今天忘了问英子他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呢?」
蒂娃想到这里,嘴角不自知的扬了起来。
她盯着那一张照片,抠着手机的按键,视角左移右移,放大了又缩小,共看了五分钟之久,最后点击保存了下来。
她盖上手机盖。准备闭目养神。
漆黑的巴士里,车内十分安静,窗外万籁俱寂,没有一丝光线,也没有一丝声音。一切好像陷入了真空,刚才的直播仿佛是一场美梦。
「我呢,这条路好像走完了,我该去哪里呢?」
巴米扬之行落幕,蒂娃感觉自己的人生仿佛也陷入了真空。
「妈妈……」
正当蒂娃要沉沉睡去时。
“嘡!”
大巴内骤然亮起了强烈的白色车光,照亮了整个巴士,强烈的白色车光惊醒了所有熟睡中的人。
“喂舍木亦,你是不是碰到了投影仪。”前排的角落里传出台长的声音。
“不,我没有先生。”
众人此时回头看去,发现那灯光来自车外。正住目时,发现那白色车光从后窗射入进来,十分刺眼。
司机眯着眼睛,努力地凝视住后视镜。
只见后方有几辆沙地吉普和沙地摩托轰隆隆地追赶着大巴。
左侧的一辆沙地吉普,轮胎硕大,犹如一只疯狂的沙漠蜥蜴正不断地刨出沙尘。
那吉普车的天窗开启。
那吉普车上一个人,直起腰来立起。
司机定睛一看,只见那人头顶带着叠叠围绕的乌黑布帽,一层一层裹成一个圆形形状。
脸上蒙着一条深黑的面巾,正在狂躁的汽车轰鸣中,唰唰地迎着戚风不住地抖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