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迟狐疑的目光,上下徘徊在他身上:“你看起来似乎很着急?”
“那当然,”楚昀也不避讳,大方承认,“毕竟能和荆教授同住一屋,实在是毕生有幸。”
闻言,荆迟骂了他一句:“有病。”
楚昀不恼,神态惬意,他说道:“梦诗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说我们下午晚点过去。等你这边弄完,再去我家大概安置好后,咱们去一趟超市,买点新鲜的食材,中午给你做顿好吃的,算是庆祝家里第二位男主人的到来。”
经过上次火锅和小龙虾的教训,荆迟忽然觉得他吃亏了。虽然楚昀口头上承诺会照顾他的三餐,但以这人的厨艺,最后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他成为厨房做菜的常客。
换而言之,这人太精,用闲置的房间换了个免费的厨师。
不多时,维修水管的李师傅也赶到了。他大致看了眼屋内的受灾情况,认为这是个浩大的工程,得和楼上住户好好沟通一番,之后再慢慢进行。想到这里,他不禁叹口气,握紧手里的工具箱,感慨道:任务艰巨啊!
荆迟的衣服款式都差不多,样式颜色异常简洁,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每套只有细微的差别,如果换成温梦诗这种心思粗糙些的人,恐怕会想:这人真不爱干净,家里很穷吗?怎么天天都穿同一套衣服,他不脱下来洗吗?时间久了,难道不会长蘑菇和跳蚤吗?
楚昀帮荆迟拿着行李箱,边按电梯,边说:“牙刷杯子等洗漱用品,我家里之前都囤了新的,你可以直接用。消毒液比较稀缺,因为我平常不怎么用这种东西。待会儿出去你记得提醒我,免得我忘了。”
“叮——”
电梯到了,两人走出去,楚昀掏出钥匙:“我家是三室一厅,还算宽敞,你就住我卧室隔壁。放心,被单和家具都是新的,盖着防尘布,我除了刚住进这套房的时候,进去看过一两次,其余时间都锁着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道金黄色的身影猛地扑了出来,准确无误地撞进楚昀怀里。
“汪汪汪?”
荆迟倒退几步,眉毛微微一抽,他脸色难看的问:“这什么东西?!”
“糟糕,”楚昀一拍额,扭头看向荆迟,“我在楼下忘记跟你说,我养的那只金毛狗狗,和我住一起。”
荆迟不由分说,一把拽过楚昀右侧的箱子,大步往外走。
楚昀松开狗子,上前一步,拦住荆迟的路,信誓旦旦的说:“但是我跟你保证,会把狗笼移到我卧室的阳台上去,凡是有你在的地方,决不会将它放出来。”
“让开!”
荆迟语气低沉,“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荆迟……”楚昀软下声音,低声说:“我错了,你就看在我前不久帮你解决谭玉梅那事,和租房问题的份上,别走行吗?”
荆迟反问他:“你还有脸提租房?”
楚昀纹丝不动,继续说:“那你就看在我给你打包的那碗汤锅份上,暂时住我家行吗?”
荆迟沉默良久,不知为何,竟然破天荒的松动几分。
他垂眸,深吸口气说:“我只信你这一次,如果那只狗敢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保证,你下一顿的饭菜里会有红烧狗肉。”
“行行行!”
楚昀松了口气,伸出三指对天发誓。他抱起吨位庞大的金毛,将它赶到狗笼里关着,又将笼子藏在卧室里,确认门都锁好后,才赔着笑脸接过荆迟手里的行李箱,那模样,要多狗腿就有多狗腿。
“这位大爷,这种粗活累活,就交给我来做,怎么能麻烦您呢?”
时间已经将近九点,楚昀粗略的打扫了下沉灰许久的房间,便洗了个手,和荆迟出门,步行去附近的大型超市。
楚昀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那人双手插兜,挑中什么就往后面扔。要是扔歪了,就由楚昀捡起来,放进去。当然,以荆迟的计算能力,这种情况除非他故意刁难,否则,是不会发生的。
楚昀拿起一盒火腿肠三明治,问道:“当成明天早饭,你吃么?”
荆迟嗤笑一声,说:“我比较习惯吐司面包和牛奶。”
“行,都听大爷的。”
大爷想吃什么,他就拿什么。
楚昀放下三明治,去早餐区挑了袋口感松软的面包片,再拿了盒纯牛奶和黄桃燕麦酸奶。
两人路过一排排放着水果罐头的货架,楚昀本来不打算在这儿过多停留,但视线触及到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后,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老头,满头花白的银发,穿着缝补丁的破烂衣服,脚踩一双军绿色解放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朴素味儿。
他环顾四周一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动作迅速的将中间货架上的水蜜桃罐头,悄悄塞进他的衣服里藏着。原本干瘪消瘦的身材,顿时拥有了个小啤酒肚。
超市有高清监控,他的举动都被一清二楚的拍摄下来,这老头怎么还敢偷东西?
楚昀抬手敲了敲推车的把手,示意荆迟往那边看,说:“哪怕有苦衷,偷窃也是违法的。如果他有孙子孙女,那就树立了一个坏榜样。”
老头不像惯犯,他显然是个生手,偷窃时表情很慌张,初次做这种事不太熟悉。
荆迟斜他一眼:“多管闲事。”
话虽如此,他却抬脚往那个方向走,楚昀赶紧跟上去。
正当他以为,荆迟会警示老头时,两人却只是擦肩而过,没一句话交流。
老头本打算事情成功后,赶紧走人,免得被店员发现。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那点半个拳头大小的羞愧感,竟然如一团被浇了烈酒的火焰般,越蹿越高,直至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掉。
“哐当”一声,罐头从衣服里滑落,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头浑身颤抖,他随手拦住了附近的人,这人正好是楚昀。他语无伦次的说:“我……我真不是个东西!我刚刚竟然想偷东西,我知道错了,小伙子,你去收银台举报我行不行?我……罪该万死,应该被抓进派出所里拘留几天才对!”
楚昀扶着他的手臂,有些惊讶和怔愣道:“老人家,知错能改,及时醒悟就行,你……不用这么激动。”
老头哭着解释:“我有个孙女,她发高烧生病了,她说她的同学都有水果罐头吃,就她没有,她问为什么?我……看着她惨白的小脸,什么都答不出来。脑一热,就……就来超市偷罐头了。”
楚昀捡起地上的东西,又从货架上多拿了几种口味,从兜里掏出为数不多的一张百元大钞,递给老头,说道:“拿着,你要想感谢我,那就记住,你孙女还是个孩子,你作为她的长辈,不能做坏事,明白吗?”
老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想跪下来磕头,被楚昀及时拦住。
楚昀不在意的说:“行了,去结账吧,你孙女还等着呢。”
老头又道了几声谢,才小跑着离开。
荆迟忽然阴阳怪气地嘲讽他:“看不出来,你还有一颗慈爱的圣母心。”
楚昀听不得他这语气,耸耸肩说道:“谁叫我比较有钱呢?”
荆迟“呵呵”两声,转身往前走。
楚昀摸着下巴,饶有兴趣的说:“真是奇怪啊,他偷东西偷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醒悟了呢?就跟灵魂受到洗礼一样。荆教授,我怎么觉得,这个答案或许只有你能给我。”
荆迟脚步一顿,说:“他可能是被你的圣母光辉感动到了。”
楚昀拿了几包螺蛳粉,随手扔进推车里,荆迟注意到他的举动,皱了皱眉:“我提前警告你,不要在房间里吃这种味道很奇怪的东西,否则,我会把你赶出去。”
“大爷,讲点道理行吗?”楚满脸无奈,“你把我从我家里赶出去?”
荆迟一脸理所当然,反问他:“难道不能?”
楚昀:“……当然能,我家你说了算。对了,过两天湘南美术博物馆有个画展,我有票,你要和我一起去看吗?没事陶冶一下你的情操,发展下你的感性思维也挺好。”
荆迟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没空。”
楚昀:“票我回去给你放茶几上,去不去随你。”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家,果然如荆迟所料,楚昀借口肚子疼,一头扎进卫生间里没再出来过。等荆迟做好饭后,他才步伐悠闲的走来,准备摆好碗筷。
荆迟一问三连:“洗手了吗?消毒了吗?家里有一次性手套吗?”
楚昀:“……”
他有预感,和荆迟同住的这段时间,一定能培养出优秀的个人卫生习惯。
……
圣德利亚教堂。
主持仪式的人正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朗声说道:“……对家属及亲友表示真诚的慰问,愿这蒙福的家族得到主耶稣的祝福……现在我宣布,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为江敛的追思礼拜,请大家起立,全体默哀……”
走完仪式全部流程后,温梦诗和宋楠便提前回警局了,楚昀打算再逛逛。
他独自走到一个偏僻的小教堂,门半掩着,里面的情形并未遮严实。
陶妤跪坐在垫子上,仰头望着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希望主能听到我的忏悔,宽恕我的罪过,绕过我的家人,也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救人亦是救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