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云恪没能顶住朝臣的压力,犯着难跑到西北当监军去了。
临走时还依依不舍,被我赶紧撵走了。
谁知这一撵,还真就撵出了事儿来。
太医跪在殿内瑟瑟发抖,愣是半天不敢下结论。
我猜到了大概,也就认了。
“有孕就有孕,大惊小怪做什么。去给哀家配个打胎的方子。”
“恕臣直言,娘娘的身子,打了以后再难有孕还是小事,恐怕以后缠绵病榻都是有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越是事儿多越脆皮。
平常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甚至还有气力骂人,怎么这会儿就不行了。
我把太医撵出去,自己心里却要炸锅。
我的天爷呀,这是凑的什么热闹。
这样的动静,皇帝那儿根本瞒不过去。
“母后就这么厌恶朕吗,甘心为他摄政王生儿育女,瞧都不瞧朕一眼。”
又开始了,不是跟宁嫔好好的吗。
“哀家何须多言,陛下还真是同先帝一样,不给人留活路。”
他上前来扼住我的腕子。
我挣开他的手,又扇了他一巴掌。
“陛下既然看不得摄政王好,巴巴地抢了人家新妇,就该好好地对宁嫔。”
“你是知道的,朕心里从来就没有她,不过是为了威胁摄政王。”
这话解释得让我恶心,原本有的真假参半的二两母子情也没了。
宁嫔来的不是时候,手里还提着食盒,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皇帝气极,勃然大怒。
“朕何时给了你特例许你不通报就进殿!”
宁嫔赶忙跪下请罪。
我扬长而去,赶回宫里收拾东西,想找个地方躲一阵。
却被皇帝安排在了京郊齐云观,对外则是说太后惜民,要祈福一年。
那真是段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
直到我发现照顾我的婢女阿满悄悄往外送信。
收信人竟是同宗的小郡王,年纪才十五六,是我放在青州养在寺庙的后手,也是云恪当年趁乱保下的退路。
还好,还好,总算是没走到绝路。
皇帝当然不知道,他那会儿还在忙着怎么让自己更可怜呢。
小郡王不受佛家人熏陶,看上去还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内里却是被我灌了几年的人间险恶论。
再后来,云恪留的死士得到消息,皇帝竟也不曾阻拦,两股人在齐云观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我生阿植时,已是五月。
五月榴花照眼明,我被满树红花晃了眼,心说孩子就得跟这石榴树一样,长得茂盛繁杂,乱晃人眼。
好歹,好歹也平了她娘这些年想出头热烈的心愿。
那日道观走水,我在大火里产子,隐隐约约觉得时候到了。
宁嫔匆匆来访。
“瞧着娘娘撑不到时候呢,可有遗言告诉妾?”
我浑身无力,将将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陛下动了哀家的死士,派你给哀家收尸呢吗,若是摄政王……”
宁嫔快速打断了我的话。
“娘娘瞎说什么呢,边关告急,摄政王战死沙场了呀。”
她又咯咯地笑起来,我竟不知这女子能如此怨毒。
“娘娘赐婚妾同摄政王的时候,妾心里说不出的高兴,盼着那一天,嫁给这满京最俊俏的郎婿。”
“妾何尝不知陛下同摄政王间的沟壑呢,妾想着啊,想着哪怕摄政王败了,妾同他流放三千里也甘之如饴。”
“妾唯求一人心啊,可惜他给不了,陛下也给不了。陛下让妾守着您,可是妾实实在在想杀了您呢。”
我既叹女子的心变得这样快,又叹她可怜。
可怜的姑娘啊,一人心何尝好求,哪怕诵经祈福三百年都未尝得到的缘法呢。
我忽然有些同情她。
可惜时不我待,阿满从后面捅穿了她的心脏。
“现下备齐了东西,您且安心。”
植儿终于出生,我松了口气,昏死过去。
4
皇帝赶来的时候,宁嫔的尸体刚刚收拾干净。
我嘱咐人厚葬,好歹别让这两个小的沾了不干净的血,不积福。
“母后早早就放弃儿臣了吗,那又何必在当时拉儿臣一把呢。”
小郡王等人严防死守,不过皇帝根本没要杀我的意思。
何况宫里那么多人,他们加上死士也根本拦不住。
宁嫔自作聪明,作茧自缚,皇帝根本没问起她。
“哀家给了机会自己不珍惜,陛下又何必多问呢。”
我又问云恪,心里还存着宁嫔诈人的侥幸。
“她没说错,皇叔三日前领人突袭,在边沙失了踪迹。”
我心下一惊,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都慌了神。
同年六月,边关大捷,众将班师回朝。
由于没有得到后续的兵力支持,皇帝胜了一把,把人都关在了诏狱,又把我迁到了椒房宫。
“朕可以留下这个孩子,不过母后要做朕的皇后了。”
我恨得牙根痒痒,昏过去好几次,醒来的时候还扎了皇帝几刀。
“呸,你个没良心的,当初哭着喊着叫母后的时候怎么就没脸肖想哀家,现在翅膀硬了,杆子都不顺着爬,想另立门户了!”
我日日叉腰骂皇帝,他也不理,只装做听不到。
宫里宫外一团乱,朝臣终于发挥了点作用,大肆上书于理不合。
皇帝每天上朝都在吵架,一直吵到了封后大典。
朝臣一看实在拦不住,一个个偃旗息鼓,打算喝祝酒的时候绷着脸,好让皇帝陪笑脸。
都是些个中翘楚,干的都是没脸地事儿。
而我已经磨刀霍霍,打算拼个你死我活,虽然刀是全被收起来了,用牙也得弄死皇帝。
大红的凤冠霞帔被我撕扯,内侍又赶忙送下去要补新的。
“母后还是不肯嫁朕吗?”
听听,这叫什么话,荒唐至极。
皇帝像是猜到了我要说什么,俯身看我。
“母后觉得荒唐吗,可当初朕得知母后跟摄政王苟且的时候,也觉得荒唐至极呢。”
为什么,他质问我,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他说他曾在太液池见过我,见的第一面就喜欢我,简直荒谬。
“陛下的喜欢还不如铜钱,落在地上都听不到响。”
我大声羞辱他。
封后大典还是照常举行了,我被迫穿上嫁衣,一步步地往台阶上踏。
礼官一点点宣读祝词,后由人呈上清酒。
我眼见地盘子底下寒光一闪,急忙推开皇帝,自己也撤身。
一道红缨银枪划过来,刺穿了那人的胸膛。
行刺的正是太常寺卿,而阻拦之人是胡子拉碴的云恪。
“娘娘恕罪,臣救驾来迟。”
我终于放下戒备,在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我病了半月,脑子里走马灯似地闪过片段,据说人死前也是如此。
我梦见还是姑娘家的我进宫拜见当时的皇后娘娘,她温柔和善,看着真诚极了。
“想不想来宫里陪本宫,本宫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梦里的我天真,乖乖点头,就这样被送进了宫。
阿爹送我入宫时谆谆嘱咐,让我切莫忘了家里宗族,一家子等我重振光辉呢。
我也点点头。
进宫之后我没有见到皇帝,只是听从皇后的话日日梳洗。
“你生得好看,陛下定然喜欢,你可要站在本宫这里。”
然后期望在碰到皇帝后殷殷切切地笑一笑,位份就来了。
宫里的美人欺负我,扬言我永远得不到宠爱。
我去找了皇后诉苦,被她狠狠地申饬了一顿。
“没用的东西,怎么还招不了陛下去你宫里。”
我终于明白过来,但是我再也不想求这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国丧钟响起,皇帝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