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风不断的嘶吼着，有东西跃上房梁飞快的逃窜，坚硬的小脚踩的屋脊啪啪作响。那家伙背着个大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他转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心有余悸的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可还没等他把气喘顺，后面的砖瓦哗啦一响，紧接着传来一声怒斥：“孽畜，你犯下五起偷盗魂魄罪，今日我便将你捉拿归案！”
白鼬精转头，眼前站着的是个身穿黑衣的女子，她手持双锋挝，尖端直指鼬精眉心。
那鼬精故作轻蔑的笑了一下：“小神仙，这妖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您还跟我计较什么啊？”
“你偷盗魂魄事小，但偷盗幼儿可是大罪！”常曦指了指他背着的大口袋：“这里面，装的是城西翟家长女吧。”
白鼬精脸色变了变，转身要逃，却被常曦手中的双锋挝刺中双膝，顿时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小神仙，你这又是何必呢？”鼬精知道自己逃不过一劫，干脆翻过身来与常曦对视：“现在整个河坊街除了几个老人，还有谁会供奉你啊？失去了人类的信仰，你可就要化为灰烬了，这样做值得吗！”
常曦嗤笑了一下，抬起了手里的双锋挝：“鼬精无藤，犯下偷魂案数起，拒不伏诛，今日我地仙常曦便将这孽畜就地正法！”
手起刀落，妖怪短促的叫了一声后便再无生息，常曦用脚尖把躺在地上的白鼬尸体踢到暗处，打开了地上的一个大口袋。
一个小姑娘肉嘟嘟的脸蛋露了出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惊奇的盯着常曦看。常曦对人类幼崽不感兴趣，但小姑娘包子样的小脸蛋看起来很好摸，引的常曦忍不住戳了一戳，指尖在脸颊上捅出了个小小的窝。
小家伙被戳的咯咯直笑，她盯着常曦澄澈的双眼和眉间痣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握住了那根温热的手指，含糊不清的叫道：“小……小神仙……”
顿时，一股暖流从常曦的指尖传到四肢百骸，她惊讶的望着那个不过两三岁的幼童，小家伙笑的天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成了小神仙的新信徒。
十六年后……
雀吟是河坊街唯一的一家清吧，这里鲜少有热辣的舞女和劲爆的disco，酒吧老板是个漂亮的大姐姐，长着一双媚人的狐狸眼，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小舞台上弹吉他唱歌，引得下面一众男士双颊火热。
“姐，我们来这种地方真的没问题吗？”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怯生生的拉着她身边短发女孩的手，几乎是被拽着进了酒吧。
“星原，你胆子也太小了。”翟宇原把妹妹按在座位上，向调酒的小姐姐招了招手：“来两杯啤酒谢谢。”
“姐，我今天还有专业课，要是被妈知道我逃课了……”
“就说是我硬拉着你逃的！你天天就知道学习，看着都累，我带你出来玩玩你还不领情了。”翟宇原瞪了妹妹一眼。
“切，明明是你自己想玩吧…”翟星原小声的说，但还是被自家姐姐听到了，两个小女孩你一言我一语闹的不可开交。
“老板，那小孩又来了，还带了个更小的。”酒保小姐姐有些为难的对老板道：“他们还点了啤酒……”
“换成气泡水。”常曦皱着眉头往两个高中生那边看了一眼，伸手接过酒保手中的两瓶波子汽水：“我来给她们送过去吧。”
汽水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冒着丝丝的白烟，常曦把汽水放在两个姑娘面前：“小孩，喝完就去上学吧，这不是你们来的地方。”
比较小的那个女孩乖巧的点点头，拿起了汽水喝了一口，但年长的那个却不好糊弄：“老板娘，我想跟你学吉他！”
“不是说了吗，你现在是学生，要以学习为主。”常曦挑了挑眉。
“我就知道。”翟宇原泄气的摊在小椅子上：“姐姐，我都求了你半个月了，得到的全是这句话，你的心是石头吗？”
常曦不可否置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一旁的杯子码的很整齐。
“哎老板娘，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翟宇原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往前探了探身，盯着常曦眉间那颗淡的几乎看不到的红痣看。
常曦用手指点了点翟宇原的额头：“你这套搭讪的说辞也太老土了点吧，行了我去唱歌了，你爱待到几点就待到几点吧，不过你妹妹明天可是还要起早上学呢。”
“对啊对啊！”翟星原忙不失迭的点头，然后被自家姐姐赏了个爆栗。
舞台的灯光骤然变暗，只留了一盏打在那个身材曼妙的女人身上，她抱着一把红木吉他，身躯随着旋律微微舞动，烈焰般火红的唇里吐出跳跃氤氲的音符。那些歌词曲调像一只温柔的手，一下下的叩着翟宇原的心，她望着台上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恍惚间把她与幼时的一个梦境重叠在一起……
第二天翟宇原又翘了早晨的课，一个人散步似的来到了河坊街那颗最粗壮的槐树下，那里安置着一个神龛，旁边的躺椅上坐了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翟宇原把手里的吃食端正的摆在神龛前，双手合十拜了一拜，跟旁边的老奶奶打招呼：“钱姥姥，早啊。”
钱姥姥闻言抬了头，笑吟吟的道：“小宇啊，今天又给地仙带了什么好吃的啊？”
“德叔家的半只烤鸭。”翟宇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您说，这个神龛里真的会有神仙吗？神仙也需要吃饭吗？”
“傻丫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神仙的力量取决于信徒的多少，信仰她的人越多她的力量就越大。”钱姥姥把目光放到孤零零的神龛上：“可惜啊，现在的年轻人已经没有信仰了啊，我们这一辈的信仰者也差不多都归西了哦。小神仙为河坊街忙碌一生，最后却落个那么凄凉的下场，可悲哦……”
翟宇原想起幼时经常做的那个梦，梦里的女人英姿飒爽看不清容貌，眉间一点血红，她呆呆的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脸，然后被自己伸手握住了。翟宇原不确定这段梦境是不是自己的真实经历，只记得父母说过她小时候丢过一次，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最后父亲从警察局回来后发现她躺在自家的门廊前睡的正香。
邻居老人说她是被河坊街的小神仙救了，虽然父母都是无神论者，但为了求个吉祥还是带年幼的翟宇原去了槐树底下拜了拜，翟宇原和神龛里供奉的女子对上了眼，从那之后她便每日都来神龛前上供，有时带的是一盒烤鸭，有时带的是几颗糖。还好小神仙从不挑食，不论翟宇原在神龛前放了什么东西，第二天都会消失不见，这更坚定了少女对神明的信仰，她每天风雨无阻的来，期待着神明某日的现身。
常曦已经记不得这是她存在的第几个年头了，也记不得自己为什么成了河坊街的地仙，只知道那时候供奉的香火络绎不绝，她每天坐在那颗槐树最高的枝丫上看着底下的人们往神龛旁放着各式各样的贡品，身体里充满了取之不尽的力量。
可人类发展速度太快了，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不再信仰神明了，孩子们也不会在口中传唱关于她的歌谣，人类沉醉在科技带来的便利中，渐渐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位保家护宅的小神仙。神龛前的贡品一天比一天少，常曦已经很久没有爬上过老槐树最高的枝丫了。
可生活总是在继续，只要她小神仙还在，神龛还在，信仰她的人就算只有一个，她也要保护河坊街的一众生灵。
今天也不例外，常曦手持双锋挝追着那穿皮衣的女人不放，缠斗了一路才救下了那只黄仙。
“河坊街小神仙？本人奉妖巡之命办事，还望你不要插手！”皮衣女把匕首舞了个花，朝着常曦再次刺了过去。
常曦的神力已经不胜往昔了，跟这女人缠斗一路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她一手揽着那只毛茸茸的黄仙，侧身生生受了女人这一刀，然后聚气与掌心，朝女人的心口拍去。
两人交错了一瞬又很快的分开，皮衣女人退后几步，哇的吐出了一口血，常曦还站在原地，腰板挺的笔直，只是右肩不断有血滴在砖瓦上。
“小神仙，你这又是何必呢？”女人喘了口气，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渍。
“这黄仙一直潜心修炼，从未做过坏事，你们没理由抓他。”常曦道。
“建国之后不允许成精，这规矩你是知道的。小神仙，你已经是旧神了，何必插手这些俗事，好好享受几天快活日子不好吗？信仰你的人已经不多了，再过些时日，等最后一个信仰你的老人死了，你也就离飞升不远了。”
“我既为河坊街地仙，他们有一个信我，我便会护他们一世。这里是我的地盘，即使我再不济也是个神仙，你如果再敢对我管辖范围内的生灵下手，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常曦站的笔直，黑色长裙被风刮的猎猎作响，她将双锋挝的尖端直指女人的面门：“屠戮无辜生灵者，当诛！”
女人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一个旧神罢了，我看你还能嚣张多久！”说着她转了个身，消失在黑夜里。
“谢谢小神仙！谢谢小神仙！”被常曦救下的那只黄仙伏在地上不断的磕着头，常曦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指了指大槐树所在的方向：“神龛后面有个洞，你暂且在里面躲一阵吧，我估计妖巡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这番话又引得黄仙一阵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千恩万谢的走了。常曦捂着肩头往酒吧走，她已经很久没有受过那么重的伤了，上次伤她的还是一只成了气候的黄雀精，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常曦的脚步越来越虚浮，那一刀刺的不深，但血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看来她的神力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消失。常曦的脚步越来越沉，几乎是蹭着墙走的，她已经能看到酒吧的招牌了，再坚持一下，再……
蓦地，常曦前面出现了个人影，她没留神撞了上去，扑了那人满怀。她想迅速的起身，却被那人箍住肩膀，一股暖流从接触的地方流进身体，只听头顶一个熟悉的惊讶道：“老板娘？”
常曦听到那个声音瞬间放松了下来，意识渐渐模糊，瘫倒在那人怀里。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暖橘色的灯，常曦一跃而起，双锋挝已经出现在了手里，她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一边懊恼自己为什么会放松了警惕。
“老板娘，你醒了嘛？”翟宇原听到屋里的动静，端了杯热腾腾的红糖水进屋，却被常曦手里奇怪的武器吓了一跳：“哇，这什么啊！”
原来是她啊……怪不得……常曦松了一口气，不着痕迹的把还沾着血迹的双针往身后藏了一下：“这是双锋挝，又叫峨眉刺。”
“老板娘，想不到你还混黑道啊！”翟宇原把红糖水递到常曦手里：“你这伤，是仇家弄的？”
常曦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看了看肩头，发现身上的衣服被换了，伤口也已经被处理好了，包扎的人显然有些笨手笨脚，纱布裹了厚厚的好几层，最后绑了个笨重的蝴蝶结收尾。
翟宇原见常曦把目光放到了肩头，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你那件衣服已经烂了，我就给你换了我自己的……你你你……你放心，我换衣服没有乱看的。”
常曦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她看了看四周，发现角落里放着一把吉他：“哎，你这里不是有吉他吗，干嘛要缠着我学？”
“哦！你看，这个是坏掉的。”翟宇原上前把那个落满灰尘的吉他拎了过来，吉他被她拿在手上，头部以一种滑稽的姿势耷拉着：“我一直都蛮喜欢音乐的，这是我初中毕业打暑假工挣来的，本来想去琴房学来着的，结果被老爸发现了，他就把我的琴给砸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咯。”翟宇原怂怂肩膀：“他们比较喜欢听话的妹妹，小星报了画画班，家里的经济不太支持我去系统的学音乐。不过我也不讨厌他们啦，毕竟大人也有大人的苦衷，但我还是梦想着有一天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今晚不上课吗？”常曦好奇的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年你就要高考了吧？”
“我去，老板娘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翟宇原挠挠头：“上课有什么好玩的，我还是喜欢听你唱歌。老板娘，你就看在我救你的份上，教教我嘛。”
常曦看着满脸祈求的少女，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不论风雨都会在她的神龛前供奉着香火，而她就是靠着这个少女纯粹的信仰存活至今的。她盯着少女闪着光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