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宇原不敢置信的看着常曦，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激动的在地板上跳来跳去，激动的吱哇乱叫。常曦花了很多时间才使精力旺盛的少女平静下来，她从翟宇原家里下来后，一直在暗处默默的站着，等到那扇泛着暖黄色光芒的窗子熄灭后，才步履蹒跚的回了酒吧。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翟宇原早早就到了酒吧，这个点一向是没有什么人的，只有常曦坐在吧台前调试着吉他。
“来啦。”常曦见翟宇原推门进来，冲她招了招手：“到这边。”
翟宇原接过常曦手里的木吉他，拨弄了几下琴弦，道：“你有去大槐树那里看过吗？”
“去那里干什么？”常曦不解。
“也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去信仰神仙了。”翟宇原漫不经心的笑了一下：“记得我小的时候还经常有些老人去那里供奉香火，如今那些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有我和钱婆会去看看。”
“有你们就够了。”
“可是总有一天钱婆会老，而我也会走出河坊街，那时候小神仙岂不是没人……”翟宇原顿了一下，整个人显得蔫巴巴的：“我听说，神仙没有供奉的话，是会死的……”
“那对她来说，可能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吧。”常曦把目光放到吧台的波子汽水上，它刚刚被自己放下，里面的珠子正在淡粉色的气泡水里一起一伏，像是海面上的小船。她转头看向女孩，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那你呢？你为什么信仰她？”
“我不清楚，”翟宇原无意识的拨动着琴弦：“但人活着总要有个信仰嘛，我小时候经常做一个梦，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应该是见过小神仙的。”
你何止是见过，你还天天缠她学吉他，常曦在心里默默吐槽。
翟宇原说到激动处一把拉住了常曦的胳膊：“老板娘，你过一会儿陪我去趟大槐树吧，我想让你看看神龛。”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你替我供奉小神仙吧，在我走出河坊街之后，我听过很多关于她的故事，那么好的小神仙可不能辜负。”翟宇原缓缓道。
常曦惊愕的看着面前的女孩，忽地笑了：“好！”
这天的雀吟早早的关了门，翟宇原拉着常曦在路边买了枣糕，准备供奉到神龛旁。没想到他们才刚到，便看到一群人围在槐树旁，窃窃私语着什么。
翟宇原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扒开人群，发现钱婆躺在她的躺椅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快叫救护车啊！”翟宇原冲着周围的人喊，但他们好像避讳着什么，四下里缓慢的散开了。
“翟家老大，这钱婆无儿无女，我们也不好管啊，就让她这样去了吧。”围观的一个大婶道。
“不行！我没带手机！老板娘，你帮我叫个救护车吧！”翟宇原焦急的摇着老人的胳膊：“钱姥姥，你别睡……别睡啊……”
“已经打过了。”常曦在躺椅旁蹲下，搭了下钱婆的脉搏，摇摇头：“她大限将至，没有用了。”
“怎么会……”翟宇原听常曦这样说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常曦看着那泪串珠似的砸在地上，溅起一小捧细细的灰尘，不由得叹了口气。她伸手握住钱婆树皮般的手，轻声道：“钱秀秀？”
钱婆听到她的声音浑身一震，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看到常曦时突然笑了起来：“小神仙……是你吗？”
“是我。”常曦点点头。
“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小神仙是存在的……”钱婆激动的咳了几声：“我供奉你七十多年啦，能再见你一面，不亏，不亏……”
周围没有散去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纷纷小声嘀咕了起来，但他们只当钱婆是回光返照，并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常曦捏了捏钱婆的手：“谢谢你陪着我那么多年，现在安心的去吧，别怕，会有人来接你的。”
钱婆点点头，叹气似的吐出一口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彻底没了动静。
半晌后，救护车姗姗来迟，拉走了钱婆的遗体。翟宇原把手里的枣糕重新放到神龛前，恭敬的双手合十拜了拜，突然开口道：“老板娘，你真的是小神仙吗？”
“你希望我是吗？”常曦笑着向翟宇原眨了下眼。
翟宇原被老板娘的笑容晃了眼，她揉揉眼睛，目光放到了常曦眉间的红痣，顿悟似的吃惊的张大了嘴巴：“你真的……我就说看你眼熟！你真的是……”
“嘘！”常曦上前捂住翟宇原的嘴：“话可不能乱说，快回家去吧，明天你如果还想找我的话，就去雀吟吧。”
常曦本以为翟宇原猜出她的真实身份后，会因为太过离奇而不敢再跟她有交集。没想到早晨常曦刚刚打开店门，便看到翟宇原蹲在她的店门口。
女孩回头发现门开了，风风火火的冲进了店里：“老板娘！真的绝了！我何德何能能认识神仙！”！
“小点声。”常曦把翟宇原拉进屋：“你要不要拿个大喇叭冲着街坊邻居都喊一遍？”
翟宇原嘿嘿一笑，坐在常曦对面：“所以说我小时候走丢，也是老板娘你送我回来的？”
“不然呢？”常曦把一瓶波子汽水递给她：“你那时候差点被白鼬精吃了，我好歹把你救了下来。”
翟宇原用吸管戳着瓶子里小弹珠：“那老板娘你有什么特异功能吗？比如飞天之类的？或者是让我高考考满分？”
“你当我哆啦A梦啊？”常曦笑着用食指戳了一下少女的额头，引得后者咯咯笑了起来：“很久之前，我还是会飞的，但如今信仰我的人不多了，那些能力也就消失了，现在我的力量全是你给予的。”
翟宇原听了这话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她破天荒的沉默了半晌，才重新开口：“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大概，会消散于世间吧。”常曦盯着女孩皱起的眉头，伸手将它抚平：“你也是，小小年纪有什么可忧愁的，我看你妹妹都在准备高考了，你怎么还天天逃课呢？”
“小星考上就行了，我无所谓的。”女孩耸耸肩。
“你没有想去的大学之类的嘛？”
翟宇原沉默了一会儿：“有，我想去苏大，但我的成绩应该不太可能。比起上大学，我还是想在这里学唱歌。”
常曦拍了拍小姑娘的肩：“人生还很长，没必要拘泥于河坊街，况且我也想跟你一起出去看看。”
“小神仙没有出过门吗？”
“地仙是不能离开自己的管辖范围的，否则就会失去长生。不过我已经是旧神啦，所剩的日子也不多了，不如就跟着你做个凡人，看看平时看不到的风景也好啊！”
翟宇原看着身边的女人，她不知活了几百年，每日都面对着小小的一成不变的河坊街，不知这些日子她都是怎么度过的。之前总听街坊老人说神仙好，现在看来，做个凡人才是最逍遥自在的吧……
翟宇原低下头，想了许久，常曦看她陷入了思考，也没有去打扰她，站起来自顾自的忙着别的事情了。
少女从清晨一直坐到傍晚，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在老板娘擦了第三十二个杯子后，她突然站了起来，把常曦吓了一跳，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掉到地上，
小姑娘雄赳赳气昂昂的站起来，中气十足的宣布：“老板娘！我要高考！我要带你去苏大！”
常曦抬头对上少女闪着星光的眼睛，那里有着比银河更闪耀的美景，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觉得几百年的孤独好像也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