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雁南飞的故事前，我一直在看他的博客。他写自己的人生经历吸引了很多读者，我也是其中一个。看着他的博客点击率迅速飙升到了三十多万，我开玩笑说他是新一代的草根博主，他却说他只是一个经历人生磨难的落魄中年男人。我并不认同他这种说法，每个人的人生都会经历一些磨难，磨难是人生的一种不幸，但它也让我们在经历挫折和痛苦后感受到生命的严峻和残酷，同时也构成了人生不可缺少的一笔财富。
雁南飞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后，反而更加积极生活，就像这是他所得到的财富。所以，当我们见面后，说起和他前妻的感情时，他才会淡定从容。只是我知道这淡定的后面，曾经又是多么的刻骨铭心。
爱情，那么美，那么醉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我想告诉你的，我和君就是一见钟情。其实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就是一眼对上了，便认定她是我要找的人。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君二十岁。我是武汉空军某部的一名后勤士官，她是地方一所电脑学校的临时老师。那年夏天，我被部队选送到君所在的学校学习计算机，君是我的老师。
我们的爱情有点小浪漫，像王朔写过的空中小姐。起先，君对我的好感也是来自于她从小对军人的崇拜，那还是个崇拜英雄的时代。所以，和君的相恋我没有费多少周折，完全就是顺理成章。我这样说不是说我不爱君，事实上在我们的爱情里，已没有必要计较谁先动心了。总之，这一辈子君是我唯一爱过，也不能忘记的女人。
说到这里，我得说一下我和君当时的处境。
和君确定恋爱关系后，她带我去见她的父母，君的母亲是典型的武汉女人——现实或者说有些势利。她认为我根本无法带给君幸福。她的话让我很受刺激，一直以来我都为自己的身份而骄傲，况且我一直是优秀士兵：勤劳扑实、抱负远大，没有地方青年的不良习气。然而君的母亲看重的好像并不是这些，她认为这些都是虚的，她要直接看到能带给她女儿幸福的结果，而其中的过程她没有兴趣也没有耐心去关注。爱情和尊严是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我想保有尊严，又不想失去爱情，因此那段时间我很痛苦也很消沉。我承认我有山东男人的大男子主义思想，可是说良心话，在两者之间，爱情占了上风。我不敢想象，如果不能和君在一起我将是何等的痛苦，我甚至很没出息地认为我的人生也会因此失去全部意义。
幸运的是，君一直都站在我这边，对我们这段感情不离不弃。她安慰我，说她一定会说服她母亲接受我。有大半年的时间，我们都是背着君的母亲偷偷交往，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们的事还是被君的母亲知道了。
那天，她竟然找到学校宿舍来，当时，我和君都在房间，她问君，到底是要她还是要我，君说两个都要。于是她母亲顺手就拿起桌上的茶杯朝君砸了过来，君的手臂顿时鲜血喷涌而出。我吓坏了，背起君就朝医务室跑，我一边跑一边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狠的母亲。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一辈子和君肯定没戏了。
从医务室出来后，君怎么也不肯让我送她回家，也不肯让我回学校。后来，我只好带君去了一家招待所住下。这个晚上君把她的第一次给了我，看着床上那些像玫瑰花一样的小血花，君在我的怀里哭得像个泪人，她说，我现在是你的人了，这一辈子你都得对我负责任。我陪着君一起哭，这个傻姑娘，她用她的纯洁来成全了我们的爱情，那个年代女孩子的贞操比她们的生命还重要。我后悔自己在冲动下害了君，可是，君的一番话却让我无地自容，她说，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说的这里，雁南飞突然伤感起来。他对我说，我这个人一直不相信命运之说，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上苍对人一直都是很公平的，给你多少就会收走多少。就像我和君，上苍给我机会认识她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并且让我们相爱，却总是要在我们相爱的路上设下一道道难关。
生米煮成了熟饭，君那个势利的母亲也就不再为难我们，但她从来不会给我好脸色。事实上，她冷漠的眼神和伤人自尊的言语贯穿了我和君婚姻存续期间的全过程。
学习结束后，为了规避“士官原则上不在驻地找对象”的规定，我找关系调到远离市区的一个后勤单位任会计并向机关政治部提出了结婚申请。那时候，我和君都把结婚证看得很重要，认为那一纸证书可以让我们的爱情更加坚不可摧，我们甚至把婚后的生活计划都列好了——君暂时住在部队分给我的单身宿舍里，等我转业后，我们再努力赚钱买房子。
没想到我的结婚申请却被退了回来。领导找我谈话，说我们虽然不在机关驻地，但我们单位所在地还没出武汉市，仍然属于驻地找对象，我是单位的骨干，选择在这个时候结婚等于自毁前程。领导要我表态要前程还是爱情。我说，我要爱情，说得很肯定。领导见我如此坚决，便给了我一个暗示：只要开证明时你女朋友的户口不在武汉市就可以了……
后来在熟人的帮助下，君就成了“孝感人”。两张证明凑到一起的当天，我们迫不及待地把结婚证办了，拿到红本本的那一刻，我们俩抱头痛哭，这一切的苦难终于迎来了新生。
婚姻，相爱容易，相处难
刚结婚的时候应该是我和君最幸福的时候，我们把一切都想得特别美好。可是我忘了恋爱是两个人的事，而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事。现在我常常想，如果当年君不跟我一起回山东，说不定现在我们会很幸福。只是世事难料，谁都看不到未来的模样。
２００１年我退伍了，我的父母让我回山东，还说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工作。那时候我真是进退两难，君所有的一切都在武汉，如果跟我回去，她什么都没有。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爱情，我无法下决定。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君先我作出了决定，她放弃武汉的一切跟着我走。我至今都记得君当时说的话，她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就算是回山东种地，我也会和你一起。”
听了君的话，我当时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最幸福的生活。可是，回到家乡后一切都不是这样子的，我的工作根本就没有着落，现实与梦想相差得太远了。
矛盾就是这个时候产生的。我所说的矛盾不是我与君之间，而是我们与父母之间。这样说吧，我父母一直以我为荣，他们觉得我当兵就已经是跳了龙门，但是他们没想到，兜兜转转后，我不但没有工作，还带回了同样没有工作的君。所以，他们觉得在乡亲中间很没有面子，但是他们不会说自己的儿子的不好，只有刁难君。可以想象，君当时的心情是多么的压抑和无奈。
老实说君是那种很隐忍的女人，她只会把所有的苦藏在心里，绝不会轻易诉苦。你不知道，当我在半夜听到君压抑的哭声时，我有多震惊。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什么也不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真是恨不得一拳头打在自己身上。
后来，父母发展到当着我的面也开始讽刺君，我再也忍不住，便和父母争吵了起来。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可是我理解君的心情，就像她母亲当初对我一样，这个时候如果我不维护她，我就不配得到她的爱。也是因为这样，父母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不想跟他们争论，带着君在县城租了一间房子住了下来。安顿下来后，我们开始为了生计奔波，那时候的我已经完全像跟社会脱节了一样，十几年军旅生涯让我对这个社会一无所知，我迷惘了，不知道该做什么。
君鼓励我跟人学着做生意，并拿我的转业费和她的积蓄，帮我在县城开了一家加工食品的连锁店。刚开始生意挺好的，我舍不得请工人，什么事都自己包揽，后来君也要来工厂帮忙，我不同意，她就偷偷地跑来做事。结果因为操作不当，一百多度的开水冲出来，把天花板冲破了，我的右手和君的后背都被开水烫伤了。听到君的尖叫声，我的心都碎了，我不顾君的阻拦，果断地结束了生意。我对那个车间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障碍，一走进去就会想起君从椅子上跳起来尖叫的情形，我受不了，她是我的爱人啊！
结束生意后，我们没有半点收入，那时候我们的孩子已经两岁了，吃穿住行都要花钱。我开始变得焦虑。事业失败，脾气就会见长，大概是所有男人的劣根性，我也没能免俗。那段时间我学会了抽烟，终日自怨自艾，牢骚满腹，完全忽略了君的感受。我把带给她优裕的物质生活当成了唯一的追求，一旦目标没能达成，我竟然连精神安慰也没有情绪给她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不是东西，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不能让君过上幸福的生活。我差不多被自己这种偏执、狭隘的想法逼疯了。事实上君虽然从小生活在物质生活优裕的家庭中，但她并不注重物质生活的质量，我相信她是武汉市少有的崇尚“有情饮水饱”的女人。
劫数，用爱伤害你
快过年了，君让我和她一起回武汉过春节，我不想一事无成跟她回去，所以留在山东过春节。其实那时候我对故乡彻底失望了，只是我有我的尊严，我不想再一次让君的母亲瞧不起。她那副势利的嘴脸，肯定会要了我的命。所以，当一个朋友邀请我到河北做生意时，我一口就答应了。
到了河北，我才知道所谓的做生意就是传销。那几年传销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人尽皆知。所以在他们的蛊惑下，我动心了，特别是我的朋友告诉我传销有多么多么赚钱时，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我太需要钱了，我想让老婆孩子快点住上属于自己的房子，结束居无定所的生活，那样我对她父母就有交待了。当然，还有一点就是不服气，我不服气自己怀才不遇，不服气君的姐妹们找的丈夫比我强，我把这一次的机遇当成了翻身的本钱。
老实说我也有过犹豫，特别向君要钱骗她说我在河北和别人一起做服装生意时，我的心隐隐作痛。只是这种痛很快就被我的欲望笼罩了。我拿着君给我的一万二千块钱毫不犹豫地栽进了那个泥潭。之后的八个月时间，我的精神每时每刻都处于亢奋状态，马上能为妻子和女儿造就美好生活的梦想让我激情万丈。就算连续几个月颗粒无收时，我都相信我正从事着一个一朝暴富的行当。我无数次想象着把君突然带到一栋漂亮的房子前，告诉她：这房子是我们的了！她该有多么幸福啊！
中间我回过一趟山东，那是因为我无法克制对君和女儿思念。和其他那些被洗脑的人不同，我的大脑中始终保留着一点现实中的记忆：我的妻子和女儿。在家的一个星期，是我八个月中仅有的七天现实生活，在那七天里，我的灵魂有过短暂的挣扎，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走！留！留！走！……最终喊走的那个占了上风，冥冥之中，这个声音代表了我的意志：我不甘心那些钱就这么打了水漂，那里存着我的梦想。
说到这里，你也发现我那时候是多么的身不由己呀！我不是故意给自己找借口，真的，陷入传销的人就像吸毒的人一样，越陷越深，最后不能自拔。
君最终还是知道了我做传销的事。她从山东找到河北，终于找到我。见到我时，她蹲在墙角哭得像个泪人，我却对她视而不见，对那个行业狂热的迷恋反倒让我觉得，她要求我跟她回家的要求是无理取闹。住了四天后我就把她赶走了，那里艰苦的生活显然不适合她，何况她把女儿也带去了。你不知道，我们每天只吃两顿饭，几乎没有油腥。我对她说：“你放心回去等吧，你老公就要发大财了！”事实上这一切不过是臆想，只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君回到山东后，不敢把我的事情告诉父母。她天天以泪洗面，甚至学会了喝酒，每一次都喝得酩酊大醉。于是，关于她的闲言闲语风声四起，而我的母亲更是借机捏造了君和我战友有私情的谎言来告诉我。我当然不会相信我母亲的话，而且我甚至希望君身边能多一些陪她说话的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尽管君也在电话一再求我回山东去，她说她受不了那些压力，快要崩溃了，但我还是狠心地拒绝了她。
２００４年６月份，国家对非法传销加大了打击力度，我的“传销事业”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我万念俱灰，决定解散我的队伍，对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是传销队伍里的一个小头目。我把自己锁在房子里痛哭流涕，为了那些被我骗过的人，为了君，原本我是要让君过上好日子的，可是现在我却把生活弄得一团糟。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些被我解散的人又回来了，他们从报纸上知道了“传销”的性质，他们绑架了我，带着我从河北走到河南，又从河南走到山东。
君知道我被绑架后，不顾一切地发动关系来救我，几经周折，我总算被她带回了武汉。只是，到武汉后，我的性格就完全变了，我再也无法适应新的生活，那段经历对我的人格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尽管，君还是一如既往地开导我，她刻意避免从前的人和事，可是我依旧感到绝望。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我提出了离婚，我已经无法再给君任何东西，无论是物质上的或是精神上的。每次看到君，我只会想起从前对她做过的种种坏事。再加上因为我，君在她父母和亲友的眼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看着三十出头的她迅速地苍老，我的心在滴血，我恨自己的不争气。可是，君说什么也不同意离婚，我说一次离婚她就哭一次，直到我以死相逼，她才同意在离婚证书上签字。她说：“如果离婚能让你重新开始，那么我成全你。”
也许你会问我，这么多苦难都经历过来了为什么还要离婚？君当初也这样哭着问我，我只能说，我们的爱太沉重，而心已经无法再容纳这样的爱，到现在我仍这样子说。可能你心里已经看不起我了：还像个男人吗？没有责任感，逃避责任！可是我该怎么办？她是我今生唯一爱过的女人，眼睁睁看着爱人就在身边却无法给她什么，甚至连生活的保障都不能给她，你会不会感到绝望？你有什么权力明知自己无法提拱佑护却偏偏把一个如此好的女人留在身边？正是因为爱她，我才希望她多一些找到幸福的机会。不管别人，包括君本人，是怎么理解幸福这个词的涵义，反正我是那么理解的。
和君离婚后，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精神也彻底解放了，我想这个时候就算让我去死，我也不再有任何牵挂了。这两年，我渐渐走出了当年的阴影，而君也找到适合自己的人。但是我们一直都保持着联系，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看着她幸福了，我很庆幸当年自己的决定。很多人问我，再和君单独在一起会不会有非分之想，我可以肯定地说，君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却没有任何一点男女欲望的女人。
写完这个故事后，我突然想起张爱玲曾经写给胡兰成的信上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当然，雁南飞和张爱玲的爱情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质，但都是站在成全的角度来考虑对方。这样的成全都逃不过一个“爱”字，因为爱你，所以才会懂你，才会让你离开我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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