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无缘无故找我。
而且这大半夜的,避开所有人来找我,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我侧过身,让她进来了。
关上门,我走回房间里。
她站在床边,手足无措的,不知道是该坐还是该站。
两只手垂着,又抬起来,抬起来又垂下去。
最后绞在一起,还是那副紧张样。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坐下说。”
她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还是那副紧张的样子。
我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
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着,衬得房间里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在屋里,让人喘气都不敢大声。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江哥,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笑了一下,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你说呗。是不是波仔的事?”
她摇头:“不是波仔的事,是……”
她突然停住了,又低下头,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
我只好又对她说:“没事,有什么事直说就行。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意思。
一条船上的人?
刚才我还想着随时准备下船呢。
人啊,嘴上说的话,跟心里想的事,往往不是一回事。
她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压低了声音:
“是你身边的一个朋友。”
我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你们叫阿宁的。”
我愣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我以为她进来是要说波仔的事,或者要道谢,或者问后天的事。
结果她提周安?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周安第一次见到何小芸时的眼神。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那种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他……怎么了?”我立刻问道。
何小芸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是不是叫周宁?”
我倒吸一口凉气。
窗外恰好响起一道惊雷。
“轰隆——”
那雷声炸得突然,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我瞪着眼看她,惊讶得不行:“你怎么知道的?”
“那就是他了。”何小芸忽然有些激动,声音都高了半度,“我认识他。”
我感到不可思议。
这也太巧了吧?
“你怎么会认识他呢?”我立刻追问。
何小芸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我跟他……”她抬起头,看着我认真的说,“小的时候是在同一家孤儿院的。”
“轰——”
窗外又是一道惊雷。
这回比刚才还响,像在屋顶上炸开的,震得我耳朵都嗡嗡的。
可在我脑子里,也像有一道惊雷炸开。
这么巧?
他们竟然是同一家孤儿院出来的?
我盯着何小芸,脑子飞快地转着。
在我沉默中,何小芸又说道:
“不过……他好像还没认出我来。这些年我变化挺大的,瘦了很多,也长开了。但我没认错。你们叫他阿宁,那就是周宁了。”
难怪。
难怪周安那天第一次见到她时,会是那种奇怪的眼神。
可能他也觉得何小芸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没认出来。
但我确实没想到,这么巧。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让这个消息在脑子里消化一下。
然后我才开口问她:“你小时候在哪家孤儿院的?”
“江城第三福利院。”
江城。
我还记得阿宁跟我提起过,他老家就在江城。
他和周安,就是在江城那家福利院待过的。
又是一个巧合?
不对,这不是巧合。
我又沉默了。
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着,像无数根丝线从天上垂下来,把这间屋子裹得严严实实。
我看着何小芸,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个事,太大了。
周安现在冒充周宁的身份待在我们身边。
何小芸又认识真正的周宁。
如果她去认周安,周安会怎么反应?
会不会直接翻脸?
会不会对我们动手?
会不会……杀了她灭口?
周安那人,平时看着闷声闷气的,可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要是身份被戳穿,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行,得稳住她。
“这个事……”我盯着她的眼睛,严肃的说,“你不要跟别人说。包括阿宁。”
何小芸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解。
我加重了语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千万记住了。如果他来问你,你就装不知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明白吗?”
她依旧疑惑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问号:“江哥,为什么?”
我点上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缭绕,慢慢散开。
透过烟雾看她,她带着不解,带着疑惑,也带着害怕。
我知道,这个事不跟她说清楚,她恐怕会多想。
会想我为什么不让她认人,会想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会自己琢磨出什么来。
于是,我又向她问道:
“那你知道他还有个兄弟吗?”
何小芸点了点头:“知道,他有个哥哥叫周安,对吧?”
“你对他们两兄弟还有印象?”我问。
“有,”何小芸点了点头,“我印象很深,特别是周宁。”
“能说说吗?”
说着,我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接过,对我说了声谢谢。
双手捧着杯子,那杯子的温度似乎给了她一些安全感。
她抿了一口水,然后开口道:
“因为他人很好。”
她顿了顿,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
那是我见她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于笑的东西。
“小时候我很胖,特别胖。那些同学总是嘲笑我,叫我胖妞、肥猪。他们扯我的头发,在我书包里放虫子,甚至在我睡的床上放跳蚤……”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头也慢慢低了下去。
“周宁知道后,总是护着我。他警告那些对我使坏的同学,说谁敢再欺负我,他就打谁。他真的打过,有一次把那个带头欺负我的人打得鼻青脸肿,被老师罚站了一下午。”
我静静地听着。
“他还把自己的馒头分给我吃,那时候大家都吃不饱,一个馒头就是一顿饭。他分给我,自己饿着。”
她停顿一下,又说道:
“我还记得有一次,他哥哥掀我的裙子。正好被他看见了,他当时就冲上去,跟周安打起来了。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打得鼻血都出来了。”
何小芸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他人真的很好……这些年,其实我也一直在打听他的消息。我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吃饱饭……”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滑过脸颊。
“我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