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后一步,仰着脸看我。
那双灵动的眼睛已是红扑扑的了,眼眶里还蓄着泪,看着真让人心疼。
她使劲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眼泪鼻涕全蹭在袖子上,可那眼睛还是红的,鼻子还是红的。
可我真得走了。
现在的安稳只是一时的。
林清池正好也要下山,我就跟着她一起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着薛姨和小满。她们也正看着我。
小满已经不哭了,但那双眼睛还是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哭出来。
薛姨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丫头,从小就没有家。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有了我这个亲哥哥。
可我这个做哥哥的,却不能陪在她身边。
我得走,得去拼命,得去杀人,得去死里求生。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转头就要走。
“薛姨,小满就拜托了。”我面向薛姨,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谢她这些年的照顾,是托她继续照顾小满,也是赔罪.
我这个做哥哥的,不称职。
薛姨轻轻点头,说:“你别想那么多。小满有我照顾,好好的。你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就是对她最大的照顾。”
她顿了顿,接着又说道:
“绮罗兰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记住,她现在不在了,你更要稳住。不能冲动。”
我重重点头,薛姨的话我自然都记住了。
她是看着我一路走过来的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我好。
“还有,那个王猛,你暂时不要去找他。”她的语气突然重了一些。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是不让你去,是时候没到。”
薛姨的声音很平静。
“你现在刚回香江,根基不稳,人脉断了,手底下也没人。你拿什么跟他斗?王猛能在两个月里把红门搅成这样,靠的不是运气,是实力。”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
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
一个新身份,一个阿宁,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打开的保险箱。
物流公司那边什么情况还不清楚,汤圆到底被人收买了没有,那些旧部还认不认我,都是未知数。
就凭这些,去找王猛?去找文龙?去找宋青山?
跟送死没区别。
跟送死没区别。
林清池在车里接话:“姐姐说得对。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脚跟站稳。该拿的东西拿回来,该找的人找回来,该做的事……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我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苦笑,也不是无奈,是真的觉得心里踏实。
“你们这是怕我冲动?”
薛姨接过话说:“不是怕你冲动,是怕你忘了自己是谁。”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江禾,你记住,你是林少华的儿子。你父亲当年能在香江站稳脚跟,不是靠一个人蛮干,是靠脑子,靠人脉,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花了十年,才打下那片江山。你比他聪明,比他更稳,但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时间。”薛姨说,“你缺时间。你回香江太晚了。如果你早回来两个月,局面不会是这样。但现在你回来了,就不要急。急,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我沉默了很久。
山风呼呼地吹。
远处还能听见隐约的警笛声,时断时续,像是这个城市的叹息。
薛姨说得对。
我缺时间。
但我不能因为缺时间,就乱了方寸。
越是缺时间,越要沉得住气。
这是这些年江湖教会我的道理。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冲动。”
薛姨微笑着点点头,向我挥了挥手。
“走吧,注意安全。”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像许多长辈对即将出远门的孩子那样的叮嘱,让人心头一酸。
小满也跟着对我说,声音还带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哥哥,注意安全,我等你来接我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捅开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伪装,全涌出来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眼泪直接就流出来了。
“好!”我拼命忍住,可声音却在抖,“我答应你,一定来接你回家。”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里。
不想回头,是不想让她们看见我流泪了。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林清池随即发动车子,引擎低吼了一声,车子往山下而去。
我这才转头看向车窗外,看着薛姨和小满的身影,还站在小院门口。
薛姨扶着门框,小满靠在她身边。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连那扇门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树影,和一角灰色的墙。
我一直以为自己铁石心肠。
在香江这些年,见过太多生死,流过太多血,心早就硬了。
别说流眼泪,就是让我想流眼泪的那种感觉,平时都很少有。
可今天,我不仅流泪了,还完全控制不住。
那眼泪像开了闸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林清池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那些高楼,那些招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模糊成一片光影。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直到我的情绪稳定下来后,她才缓缓开口道:“没想到,你也是这么感性的人?”
我苦笑了声,没说话。
只是点燃了一支烟,将车窗开了一条缝。
我沉默地抽着烟,看着窗外的香江。
林清池忽然又说:“你确实变了。”
我吐出一口烟,说道:“是不是觉得我变得优柔寡断了?”
“不是。”她摇摇头,“是觉得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听劝的人。以前的江禾,谁说都不听,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现在居然能听得进去话了。”
我笑了笑:“以前是以前。”
以前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拳头硬就能解决问题,以为够狠就能活下去。
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很多事,不是靠狠就能解决的。
林清池没有再说话,她专注地开着车。
我也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淀下来。
绮罗兰死了。
又冒出个王猛来。
背后还有个宋青山在盯着。
文龙假死又复活,红门四分五裂,香江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但我没有急。
就像薛姨说的,急,就会出错。
出错,就会死。
我还不能死。
我得活着。
为了小满,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也为了我自己。
绮罗兰的仇,得报。
林少华的债,得还。
那些欠下的,一样一样都得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