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燃夜余烬
一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如同浸透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向封口村的山谷。寒风又起,卷着地面未化的积雪,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泣。陆明远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后山,怀揣着那束用红绳系着的乌发和那面冰凉的小铜镜,仿佛揣着两块来自地府永不融化的寒冰。它们紧贴着他的胸膛,凉意穿透衣物,丝丝缕缕渗入皮肉,渗入骨髓,与后山“养阴窖”中得知的骇人真相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心脏冻僵。
苏老爷手记上那些冷酷、工整、却字字浸透恶毒与恐惧的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脑海。那不是传说,不是臆想,是白纸黑字、沾着血腥与阴谋的、活生生的罪恶史。柳挽云因门第偏见和无端猜忌被预谋杀**害;苏玉书被至亲欺骗、利用,死后尸体和残魂成为镇压爱人的工具;苏道荣以邪术害人终遭反噬;苏家为了掩盖罪行、维持脆弱的“安宁”,不惜施行“双骨肉亲”这等逆天邪法,将一对苦命鸳鸯的灵魂强行扭曲、禁锢二十年,甚至不惜以无辜村民的性命作为“安抚”怨魂的“代价”……
何其残忍!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哀。
陆明远冲进村子时,天已彻底黑透。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在死寂的村落中摇曳,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映照出窗后那一张张惊恐、麻木、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面孔。他满身尘土血污、失魂落魄的样子,在昏暗的巷道中掠过,引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和迅速的关窗声。没有人敢问他,没有人敢靠近他。他在村民们眼中,早已是与不祥、死亡、诡异紧密相连的符号。
他没有回那个废弃的窝棚,那里已不再安全,也过于寒冷。他需要一个能静下来思考、能处理伤口、能暂时躲避的地方。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村中那座土地庙——老庙祝刚刚诡异死去的土地庙。
那里刚刚死过人,按照常理,应该是最不祥、最令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但此刻,在陆明远看来,那里或许反而是最“干净”的。老庙祝的尸身已被苏世杰派人收敛,庙宇空置。更重要的是,那里是村中少数供奉“正神”的地方,或许……能对怀中那两样来自“养阴窖”的邪物,有那么一丝丝的压制?他不知道,但直觉让他选择了那里。
土地庙的门虚掩着,白日里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尽。陆明远推门进去,浓重的线香燃烧后的气味尚未散尽,混合着老庙祝死后留下的、淡淡的甜腻腐败气息,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土地公泥塑依旧面目模糊地端坐着,神案上重新点起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映照着空荡荡的庙堂,愈发显得清冷寂寥。
他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立刻感到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双手,伤口在寒冷和剧烈活动后,又开始渗出温热的液体。疲惫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不能睡,甚至不能完全放松。他将怀中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神案前——那卷苏老爷的手记,片刻有“骨肉亲”镇文的鸳鸯镜碎片,那面从箱中取出、曾闪过异象的小铜镜,以及,那束用褪色红绳系着的、乌黑冰凉的长发。
他先拿起手记,就着油灯,再次快速浏览,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尤其是关于“养阴窖”和“双骨肉亲”平衡的部分。“窖中之物,万不可擅动,尤以玉书衣冠为甚,此乃维系术法平衡之关键,动之则封印立破,厉鬼出笼,再无制衡……”
他已经动了。动了头发,动了镜子。虽然没动衣冠,但平衡是否已被打破?老庙祝和胡婆婆的死,是否就是平衡开始崩溃的征兆?而他将头发和镜子带出,是否会加速这个过程?
他感到一阵寒意。目光落在那束头发上。灯光下,发丝乌黑润泽,仿佛还带着生命的光彩,完全不像已逝去二十年。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发梢。
冰冷,顺滑,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微弹性。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发丝的瞬间——
“叮……”
一声极其轻微、空灵,仿佛风铃摇曳、又似玉磬轻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不,不是耳边。那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回荡,清晰得令人心悸。
与此同时,他放在神案上的那面小铜镜,镜面忽然毫无征兆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迅速凝聚,然后,极其缓慢地,在镜面中央,凝结出了一滴……暗红色的、如同血珠般的液体!
陆明远骇然缩手,猛地后退一步,背心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那面镜子。血珠在镜面上缓缓滚动,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红色的痕迹。而镜中,原本模糊映照出的油灯火光和他自己惊恐面容的倒影,开始扭曲、波动,仿佛水面被投入石子。
隐约间,他似乎在波动的倒影深处,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穿着红衣的轮廓,正背对着镜子,对着一面看不见的镜子,缓缓抬起手,开始梳头……
梳头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充满了某种仪式般的庄重,又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与哀伤。
陆明远感到怀中的鸳鸯镜碎片,也开始微微发烫。一股冰冷而黏稠的、充满了痛苦、不甘、怨恨与……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眷恋的情绪,如同无形的丝线,从镜中、从发丝上散发出来,试图缠绕上他的意识。
是柳挽云残留的怨念!通过头发和镜子这两件与她联系最紧密的“媒介”,再次被激发了出来!是因为他触碰了头发?还是因为将这些“媒介”带离了“养阴窖”,破坏了某种脆弱的“场”?
“柳姑娘……”陆明远强忍着脑海中的不适和心头的惊悸,对着那面凝结血珠、倒影扭曲的镜子,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我知道……我知道你受苦了。苏玉书……他也一样。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
镜中梳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苏老爷的手记,苏玉书的绝笔,我都看到了。害你们的人,已经死了,或者得到了报应。苏玉书没有负你,他是被逼的,他至死都念着你,他的魂魄被囚禁,同样受着折磨……”陆明远语速加快,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情绪和得知的真相倾泻而出,“我把你们合葬了,在后山。虽然……虽然可能晚了二十年,但至少,现在你们在一起了。没有人再能把你们分开,没有邪术再能扭曲你们……”
他紧紧握着那片刻有镇文的镜片,仿佛它能给予某种力量:“冤有头,债有主。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苏老爷,是苏道荣,是他们心中的偏见、恐惧和自私!苏文瀚是帮凶,他余生也将活在痛苦和恐惧里。那些无辜死去的村民,苏老四,福伯,老庙祝,胡婆婆……他们也是受害者。你的怨恨,不该再蔓延了……”
他顿了顿,看着镜中那似乎凝滞不动的红色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该结束了,柳姑娘。放下吧。和苏玉书……安息吧。”
话音落下,庙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镜面上的血珠,停止了滚动,缓缓地,开始……渗入镜面,消失不见。那层水汽也迅速消散。镜中扭曲的倒影,渐渐平复,重新变得清晰,映照出跳动的灯火和他自己苍白、疲惫、却带着一丝决然的脸。
那红衣梳头的背影,消失了。
脑海中冰冷的怨念低语,也随之退去,如同潮水回落。
怀中的镜片,温度也恢复了正常。
只有那束乌黑的头发,依旧静静地躺在神案上,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明远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冷汗涔涔,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刚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又要被拖入那种可怕的、被怨念侵蚀的幻觉之中。幸好,他选择直接面对,说出真相,尝试沟通与安抚。似乎……暂时起了作用?
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头发和镜子留在这里,就像两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尤其是那束头发,是柳挽云身体的一部分,是“骨肉亲”邪术的重要媒介,与她的怨念联系最为直接紧密。必须妥善处理。
毁掉?苏老爷手记警告过,粗暴毁坏可能引发更大灾祸。而且,这是她留在这世间的、为数不多的真实遗物,直接毁掉,是否也是一种亵渎和刺激?
重新放回“养阴窖”?且不说再次进入的风险,那个“平衡”可能已经因为他之前的举动而打破了,放回去未必能恢复原状。
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只有……超度?净化?或者,用某种更“温和”的方式,使其“无害化”,同时又能尊重逝者?
他想起了祠堂。苏家祠堂的香炉,在投入发簪、木梳和残符后,似乎能起到某种“归拢”或“安抚”的作用。祠堂本身是苏家宗族祭祀之地,凝聚着苏氏一脉的“气”或“愿力”(无论善恶),或许能对苏家制造的邪物产生一定的制约?
而且,那里已经存放了多枚发簪和胡婆婆的木梳,再加上这束头发和这面小镜,集中在一处,总好过分散在村中各处,难以控制。
只是,祠堂现在被苏世杰把持,他对自己敌意深重,白天又刚刚发生了道士“做法”失败的变故,苏世杰必然更加紧张戒备。如何能再次潜入,将这些东西放入香炉?
他需要等待机会,也需要一个更周全的计划。眼下,他必须先处理自己的伤口,恢复一些体力。
他挣扎着起身,在庙里找到老庙祝留下的半盆清水(已经结了薄冰)和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忍着刺骨的冰冷,他清洗了手上崩裂的伤口,重新涂抹了之前从苏家带出来、所剩无几的药膏,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脸上和手臂的划伤也做了简单处理。然后,他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就着冰冷的雪水,艰难地吞咽下去。
食物和水分稍微缓解了身体的虚弱,但精神的疲惫和紧绷却难以消除。他靠在墙角,将柳挽云的头发和小铜镜用一块干净的布重新仔细包好,贴身收藏。苏老爷的手记和鸳鸯镜碎片也收好。然后,他闭上眼睛,试图小憩片刻,恢复精力。
然而,刚一闭眼,各种光怪陆离、充满血腥与痛苦的画面便纷至沓来——戏台上的血色、棺中的绝笔、镜中的婚礼、箱内的衣冠、老庙祝悬吊的身影、胡婆婆青灰的面容……还有苏老爷手记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如同咒语般在脑海中盘旋。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鼓。他知道,自己今夜恐怕难以入眠了。
时间在死寂和寒冷中缓慢流逝。外面风声呼啸,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或是什么小动物快速跑过的窸窣声,在极度寂静的夜里,都显得格外清晰,牵动着人脆弱的神经。
约莫子夜时分,陆明远忽然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
是脚步声。很轻,很急促,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刻意放轻但仍然清晰的“咯吱”声。不止一个人。正朝着土地庙的方向快速接近!
陆明远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绷紧,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窥视。
惨淡的月光下,几个黑影正迅速靠近土地庙。他们手里拿着棍棒,还有……火把?火光被刻意压低,但依然能照亮为首那人的脸——苏世杰!他脸色在晃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阴沉,眼神里充满了焦躁、恐惧,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凶狠。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精壮的家丁,个个手持棍棒,神情紧张。
他们来土地庙干什么?白天不是刚把老庙祝的尸体弄走吗?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苏世杰发现自己没离开村子,甚至可能猜到自己藏在这里?
陆明远心中一凛。他迅速环顾庙内,除了正门,没有其他出口。窗户很小,而且从里面钉着木条,一时难以破开。躲藏的地方也几乎没有。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住了。
“进去搜!那外乡佬说不定就躲在这里!”苏世杰压低的、带着戾气的声音传来。
“少爷,这……这是土地庙,刚死了人……”一个家丁有些畏缩。
“怕什么!有我在!那东西要是真在,白天道士做法的时候就该出来了!赶紧的!找到人,捆了带走!老爷要问话!”苏世杰不耐烦地催促。
“问话”?苏文瀚醒了?而且要找自己?陆明远心中念头飞转。苏文瀚找自己,是想问什么?忏悔?灭口?还是……关于“养阴窖”的秘密?
不管怎样,被他们抓住,绝对没有好处。苏世杰对自己敌意深重,苏文瀚心思难测,自己身怀重秘,一旦落入他们手中,生死难料。
“砰!砰!”
门被粗暴地踹响了。
“开门!里面的人,滚出来!”家丁的叫嚷声响起。
陆明远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神案上的油灯吹灭。庙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外火把的光从门缝和窗户透入些许。
然后,他快步走到神案旁,摸索着,从香炉里抓起一大把冰凉的香灰,攥在手里。又抄起神案上那个厚重的、生铁铸的香炉(里面香灰不多),掂了掂分量。
就在门闩被撞得松动、即将断裂的刹那——
陆明远猛地闪到门后一侧,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沉甸甸的香炉,朝着门板狠狠砸了过去!
“哐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厚重的木门连同外面正在撞门的家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从内部轰然撞开!木屑纷飞,门板向外倒塌,撞在最前面两个家丁身上,将他们砸得惨叫着向后跌倒。
烟尘弥漫,火光晃动。门外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变故惊得呆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陆明远如同猎豹般从门后阴影中疾冲而出!他手中早已准备好的香灰,朝着迎面最近、正举着火把发愣的苏世杰和另一个家丁,猛地扬了过去!
“噗——!”
细密的、呛人的香灰扑面而来,瞬间迷了苏世杰和那家丁的眼睛,呛得他们连连咳嗽,眼泪直流,手中火把也差点脱手。
“啊!我的眼睛!”
“咳咳!是灰!”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苏世杰捂着眼睛,气急败坏地嘶吼。
但陆明远已经利用这短暂的混乱,从撞开的门洞中冲了出去,身体一矮,躲过一个家丁胡乱挥来的棍棒,顺势撞入对方怀中,手肘狠狠击在对方软肋,在那家丁痛苦的闷哼声中,夺路而逃!
“追!给我追!死活不论!”苏世杰的怒吼在身后响起,充满了气急败坏和惊惶。
陆明远头也不回,在昏暗的月光和雪地反光下,朝着村子深处、建筑更密集复杂的区域发足狂奔。身后,脚步声、叫骂声、火把的光亮,迅速追来。
他不敢跑直线,在狭窄曲折的巷弄中左拐右绕,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这几日他已将村子大致摸清)和夜色的掩护,试图甩掉追兵。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在剧烈奔跑中再次崩裂,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顾不上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怀中的头发和镜子随着奔跑不断撞击着他的胸口,冰凉的感觉却让他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清醒。他不能被抓到,不能死在这里。真相需要传递出去,这里的罪恶需要终结,柳挽云和苏玉书的怨魂需要真正的安息,那些无辜的死者需要交代……还有他自己,他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被诅咒的村子里。
“在那边!”
“堵住他!别让他去后山!”
身后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对方人多,熟悉地形,而且有火把照明。陆明远感到体力在迅速流失,肺像要炸开一样疼痛。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他急中生智,拐过一个弯,看到旁边一座半塌的柴房,院墙很低。他猛地加速,冲到墙下,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奋力翻了过去,落在院子里的雪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不敢停留,立刻爬起来,躲到柴房黑暗的角落里,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追兵很快赶到墙外。
“脚印到这儿了!”
“翻墙了?进去搜!”
“小心点!”
两个家丁翻过矮墙,跳进院子,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朝着柴房走来。火把的光照亮了破败的柴房和堆积的杂物。
陆明远蜷缩在最深的阴影里,手中紧紧握着那片刻有镇文的鸳鸯镜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带来刺痛和温热的液体,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火光。
就在一个家丁举着火把,探头朝柴房角落里张望的瞬间——
陆明远动了!
他没有攻击家丁,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块沾血的、刻着“骨肉亲”镇文的鸳鸯镜碎片,朝着家丁手中那跳动的火把火焰,猛地掷了过去!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与火焰碰撞的异响!
碎片精准地投入了火把的火焰中心。
下一瞬,异变陡生!
那火把上原本橘黄色的、正常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尺!颜色瞬间变成了幽绿色!如同鬼火!
“啊——!!”手持火把的家丁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松手。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火把掉落在雪地上,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呼”地一下,引燃了旁边干燥的柴草!
更诡异的是,那幽绿的火焰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在翻滚、哀嚎,发出无声的尖啸!一股冰冷刺骨、却又带着灼烧感的诡异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鬼!鬼火啊!!”另一个家丁吓得屁滚尿流,连滚爬爬地翻墙逃了出去。那个扔了火把的家丁也尖叫着,连滚爬爬地跟着逃了。
墙外传来苏世杰又惊又怒的喝骂和众人慌乱的脚步声,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绿火吓住了,不敢再轻易进来。
陆明远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效果。那镜片上的“骨肉亲”镇文,似乎与火焰、尤其是可能沾染了“阴气”或“怨念”的火焰(比如在这种邪地燃烧的火把)产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剧烈反应,化作了这恐怖的鬼火。
他不敢久留,趁着外面混乱,悄悄从柴房另一侧破损的墙壁钻了出去,再次没入黑暗的巷道中。
这一次,身后的追兵似乎被那鬼火吓破了胆,没有立刻追来。陆明远得以暂时拉开距离。但他知道,苏世杰不会善罢甘休,很快会组织更多人搜捕。而且,刚才的动静和那诡异的绿火,必然惊动更多的村民,他的藏身之处会越来越少。
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或者能彻底解决问题的地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村子的东南角——苏家祠堂的方向。
那里有香炉,或许能暂时镇住头发和镜子。那里也是苏家核心所在,苏世杰恐怕想不到自己敢再次自投罗网。而且,苏文瀚如果醒了,要“问话”,或许也会在祠堂?毕竟那里是商议家族大事的地方。
风险极大,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甚至直面最终问题的选择。
他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借着建筑物和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着苏家祠堂潜行而去。
越靠近祠堂,周围越寂静。苏世杰大概把大部分人手都派出去搜捕他了,祠堂附近的看守反而比白天松懈。也可能,白天道士做法失败后,这里被视为不祥之地,连苏家的人也不愿靠近。
祠堂两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惨白的光。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亮。
陆明远绕到祠堂侧面。他上次捅破的窗纸还在。他凑近小孔,向内窥视。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如豆般微弱地亮着。供桌前的香炉静静矗立,里面是他白天投入的发簪、木梳和残符。地面上,那些画像焚烧后的灰烬和残布似乎已经被清扫过了,但还能看到一些痕迹。
没有苏文瀚,也没有其他人。祠堂里空无一人。
这反而让陆明远更加警惕。他轻轻推了推窗户,发现从里面闩上了。但有了白天的经验,他再次用那把小刀,从窗缝伸进去拨动木闩。
“咔哒。”
木闩被拨开。他轻轻推开窗户,翻身爬了进去,落地无声。
祠堂内,阴冷,寂静,弥漫着香火和淡淡的焦糊气味。他走到供桌前,看着那静静矗立的香炉。
他从怀中,取出用布包裹着的柳挽云的头发,和那面小铜镜。打开布包,乌黑的发丝在微弱的长明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小铜镜镜面模糊,倒映着晃动的灯焰。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头发和镜子,就要将它们放入香炉之中。
就在此时——
“咳咳……你……果然来了……”
一个苍老、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忽然从祠堂的角落,那一片最浓重的阴影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陆明远浑身剧震,猛地转身,手中差点将头发和镜子掉落!
只见那片阴影里,缓缓地,挪动出一个身影。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正是苏文瀚!他不知何时,竟然独自一人坐在祠堂的角落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像,直到此刻才发出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病重昏迷吗?苏世杰不是说他在宅子里?他是自己来的,还是被抬来的?他在这里等谁?等自己?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陆明远心头。他紧紧握着头发和镜子,警惕地盯着苏文瀚,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苏文瀚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好半天,他才喘息着,勉强平复,浑浊无神的眼睛,望向陆明远,又望向他手中的头发和镜子。
“那……那是她的头发……和玉书的镜子吧……”苏文瀚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你找到‘养阴窖’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知道了。
陆明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苏文瀚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世杰那个蠢货……以为烧了画,请了道士,就能解决……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这祸根,是苏家自己种下的,躲不掉,也解不开……除了……除了真正知晓一切、又肯去做那件事的人……”
他喘息着,目光重新聚焦在陆明远脸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愧疚,有恐惧,有哀求,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期盼。
“陆先生……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能从后山活着回来,能平息镜中之乱,能找到‘养阴窖’……你,就是道荣叔公预言中,那个可能带来‘契机’的人……”
苏道荣的预言?陆明远想起手记中那句——“若有人能解其心结,完其执念,或可真正超脱……”
“苏老爷,你到底想说什么?”陆明远沉声问道,没有放松警惕。
“结束它……”苏文瀚的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声音颤抖,“结束这一切……我受不了了……二十年,每一天都是煎熬……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村子变成鬼蜮……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我求你,救救封口村,救救那些还活着的人……也救救……救救挽云和玉书……让他们……真正安息吧……”
他挣扎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力不从心,只是向前倾着身子,用一种近乎跪拜的姿势,对着陆明远。
“我知道该怎么做……道荣叔公临终前,除了那句预言,还……还留下了一个最后的法子……一个真正能‘封口’,能平息所有怨魂,让阴阳重归秩序的法子……”苏文瀚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神秘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只是……这个法子,需要……需要所有的‘媒介’齐聚,需要在一个特定的时辰,需要……一个心甘情愿的‘引子’……”
陆明远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法子?什么引子?”
苏文瀚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他死死盯着陆明远手中的头发和镜子,又看向供桌上的香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子夜之交,阴阳最乱之时,于怨气起源之地——戏台之上……”
“以‘骨肉亲’所有遗物为祭——发簪、发肤、衣冠、镜、梳……”
“以知晓全部真相、心怀慈悲、且与怨魂已有牵连之人为‘引’……”
“行‘逆·骨肉亲’!”
“不为其‘镇’,不为其‘缚’,而为其‘解’,为其‘送’!”
“送这对苦命鸳鸯的魂魄,真正踏入轮回,过那奈何桥,饮那孟婆汤……”
“将此间一切爱恨情仇,恩怨孽债,尽数——”
“焚!烧!干!净!”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