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箱中
邱莹莹2026-06-09 13:418,216

第九章 箱中遗骨

黑暗,是活的。

它包裹着石室,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声音,只剩下陆明远自己狂烈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胡婆婆冰冷的尸体就在脚边,她留下的警告——“别开箱”——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开,还是不开?

火柴已经熄灭,仅有的光源是身后十几步外、洞口透入的那点微弱天光,此刻也显得如此遥远、如此无力。石室内伸手不见五指,但陆明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口黑箱的存在。它静静地蹲踞在石室尽头,虚掩的缝隙像一道咧开的、无声嘲讽的嘴。

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味,混合着胡婆婆尸体散发的淡淡死气,以及从箱子里若有若无渗透出的、更加难以言喻的古怪味道——像是陈年药材、干燥的香料、某种油脂,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风干皮革或陈旧织物的气息。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指尖发麻,背脊生寒。理智在尖叫:走!立刻离开!胡婆婆死了,老庙祝死了,苏文瀚半死不活,所有知情者都遭遇不测,这箱子显然是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陷阱!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几乎灼烧着他理智的东西,是探究的欲望,是破解谜团的执着,是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渴求。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目睹了这么多死亡,揭开了这么多血腥的过往,距离最终的核心秘密,或许只隔着一道虚掩的箱盖。就此退缩,之前的惊险、挣扎、九死一生,似乎都失去了意义。那些亡魂的哭诉,那些扭曲的爱恨,那些被时光凝固的恶意,都将永远封存在这口箱子里,而他,将带着永无止境的疑问和噩梦,离开这里。

不。他不能。

他必须知道。知道是什么让一个戏子含冤而死,又化为厉鬼索命二十年;知道是什么让一个世家公子被至亲所害,魂魄囚禁;知道是什么让一个村子笼罩在周期性的死亡阴影下;知道“骨肉亲”背后最深的秘密,知道柳挽云和苏玉书最终的爱恨纠葛,知道……这一切恐怖的根源。

他的手,在黑暗中,缓缓伸向怀中。那里有笔记簿,有镜片,有石块地图,有从胡婆婆手中取下的牡丹发簪,还有老庙祝死时攥着的暗红布片。这些碎片,指向这里。

他摸到了火柴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三根。

“嚓。”

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再次在黑暗中燃起,驱散了一小圈令人心悸的黑暗,也映亮了他自己苍白、紧绷、沾着血污和尘土的脸。火光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粗糙的岩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他举着火柴,一步一步,朝着那口黑箱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也仿佛踩在自己濒临崩断的心弦上。

胡婆婆的尸体被火光照亮一角,那张青灰色的、僵硬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某种极度惊骇的神情。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空洞地望着石室顶部,没有焦距。

陆明远绕开她,来到木箱前。

箱子比他预想的更大一些,长约四尺,宽和高约两尺,通体黑漆,漆面斑驳,露出下面暗沉的木质。样式古朴,没有任何雕花装饰,只有箱盖和箱体结合处,镶嵌着已经氧化发黑的铜质合页和搭扣。搭扣是开着的,所以箱盖才虚掩。

他蹲下身,将火柴稍微拿远一些,避免点燃任何可能从箱内飘出的易燃粉尘。然后,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略带毛刺的箱盖边缘。

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磨蚀和地底的湿气。

他屏住呼吸,手指微微用力,向上抬起箱盖。

“吱——嘎——”

老旧木材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石室中陡然炸开,异常刺耳!这声音仿佛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连空气都似乎随之震颤了一下。

陆明远的手一抖,火柴险些脱手。他强迫自己稳住,箱盖被掀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的气味,猛地从箱内涌出!不再是单纯的陈腐,而是清晰地分辨出几种成分:浓烈的、几乎呛人的樟脑和麝香等防腐药材的气味;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奇异油脂味;以及……一股极其微弱的、仿佛被香料长久掩盖、却终究无法完全祛除的……尸体的味道。

不是新鲜尸臭,而是那种经过特殊处理、长久存放后的、干燥的、类似木乃伊或风干标本的、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

陆明远的心猛地一沉!这箱子里,果然装着与尸体相关的东西!是柳挽云遗骸的其他部分?还是那个童男的?或者是……苏玉书的?

他稳住心神,将箱盖又抬高了一些,让火柴的光芒,能够照进箱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厚厚的、颜色暗沉发黄的丝绸。丝绸铺满了箱底,上面似乎放置着什么东西,被另一块略小的、同样质地的绸布覆盖着,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

而在绸布包裹的旁边,箱子的角落里,还散乱地放着一些其他物品。

陆明远的目光,先被那些散落的物品吸引。他小心地用左手拨开覆盖的绸布一角,让光照过去。

是衣服。一套大红色的、极其华丽精致的戏服!看样式,正是《贵妃醉酒》中杨贵妃所穿的那种宫装!虽然颜色在岁月和黑暗中有些暗淡,但上面的金线刺绣、珍珠点缀,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奢华夺目。这正是柳挽云在婚礼当天所穿的戏服!苏文瀚曾承认,他们克扣了柳挽云的陪葬,瓜分了她的戏服头面,看来,这套最贵重的戏服,被藏在了这里。

戏服旁边,是一个同样精美、但小一些的首饰盒。盒子打开着,里面散落着几件珠翠头面,在火光下黯淡无光。还有几枚……牡丹发簪。粗略一看,竟有四五枚之多,和他身上的那些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柳挽云作为当红戏子,又是婚礼主角,拥有多套相似的头面发簪,并不奇怪。苏家瓜分时,这些发簪被不同人拿走,或者被集中藏匿于此。而这些发簪,后来似乎成了“髻娘子”索命的标记或媒介,以各种方式出现在相关者手中或死亡现场。

陆明远的目光回到那个被绸布包裹的、人形的隆起上。这下面,是什么?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捏住覆盖绸布的一角,缓缓掀开。

绸布下面,露出的不是他预想中的骸骨或干尸。

而是一副……盔甲?

不,不是盔甲。是衣服。但又不是普通的衣服。

那是一件保存得相对完好的、男子的长衫和马褂。面料是上好的绸缎,颜色是深蓝色,但已经严重褪色发灰,上面绣着精细的竹叶纹。这衣服的样式……是清末年轻男子常见的装扮。但让陆明远瞳孔骤缩的是,这衣服并不是平铺或折叠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尤其是肩部、胸腹的位置,明显有着内部的填充物,使得衣服保持着“穿着”的状态。

而在衣服的“脖颈”位置,空空如也,没有头部。但在衣领处,却整整齐齐地放着一顶瓜皮小帽,帽子下面,压着一束用红绳系着的、乌黑的长发。

这打扮……这风格……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陆明远脑中炸响——苏玉书!

这是苏玉书的衣服!他们保留了苏玉书的衣服,甚至用填充物做成了一个人形?为什么?那束头发……是谁的?柳挽云的?

一股寒意瞬间爬满全身。他想起棺材里苏玉书的绝笔,他说自己的尸体被苏道荣用作邪术媒介,与那童男一起合葬镇压柳挽云。那么,这里的衣服和头发……是某种替代品?还是邪术的另一部分?“骨肉亲”需要“新郎”的媒介,苏玉书的尸体被用在了坟墓,这里又保留了他的衣冠和柳挽云的头发?这是双重保障?还是另有更诡异的目的?

陆明远感到喉咙发干,他继续掀开绸布。

衣服的下半部分露出来。然后,他在衣服的“胸口”位置,看到了那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黑漆的、长方形的木匣。就放在填充的胸口位置,像是被这具“衣冠冢”紧紧抱在怀中。

这木匣,和他之前在苏家祠堂见过的、用来存放那幅诡异画像的黑漆木匣,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稍小一号。

又是木匣!里面是什么?另一幅用血和皮画的像?还是……

陆明远没有立刻去动那个木匣。他的目光向下,看向衣服的“手部”位置。

那里,衣服的袖子自然下垂,但在袖口处,两只“手”的位置,却各自握着一样东西。

左手,握着一面小巧的、圆形的铜镜。镜子不过巴掌大,镜面模糊,边缘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右手,握着一把梳子。一把桃木梳,梳齿细密,看起来是女子梳头用的,但样式朴素,不似戏班用品。

镜与梳。又是镜与梳。

这一切,都和“梳妆”、“对镜”紧密相连。柳挽云对镜梳“牡丹髻”是她死亡和怨念的标志,苏玉书被困镜中,如今这里又出现了镜子和梳子……

陆明远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疯狂而邪恶的仪式核心。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剧烈的心跳,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放在“胸口”的小木匣。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漆面。木匣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扳,盒盖应手而开。

匣内,没有画像。

只有一卷纸。一卷颜色暗黄、边缘有些破损的纸。纸卷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陆明远小心地解开红绳,将纸卷展开。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用毛笔书写的小楷,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刻板的冷意。这不是苏玉书绝笔那种痛苦癫狂的笔迹,也不是老庙祝所藏布片上那邪异的符文。这字迹,他似乎在苏家账簿上见过类似的风格,但更加老练、权威。

他凑近火光,快速浏览。

开篇是一段类似日记或记录的文字:

“光绪八年,腊月廿二。玉书执意娶戏子柳挽云,有辱门风,更恐其心术不正,蛊惑玉书,败尽家业。余与道荣兄几番劝阻无效,玉书竟以死相逼。道荣兄言,此女眉带煞气,恐非善类,留之必成大患。然玉书痴迷,强行为之,恐适得其反。道荣兄遂定计……”

看到这里,陆明远的手猛地一颤!是苏文瀚的父亲,苏老爷的笔迹!这是他记录的当年之事!而且,开篇就定下了基调——他们认为柳挽云“有辱门风”、“心术不正”、“眉带煞气”,是“大患”!这与苏文瀚忏悔时所说的“因嫉妒怂恿”不完全一致,显然,苏老爷和苏道荣对柳挽云的恶意更深,是直接将其视为需要清除的“祸害”!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道荣兄定计,假意同意婚事,于婚礼当日,伺机施以‘惊魂术’,以琴弦附阴煞之气,勒其颈项,伪作自尽。此术可令其魂魄受惊分散,浑噩数日,我等便可趁机以‘冲喜不利’、‘八字相克’为由,将其休弃,或令其‘病故’。玉书纵有不满,人死不能复生,时日稍长,自会淡忘。届时再为其另觅良配,以保苏家血脉纯净,家宅安宁。”

陆明远看得浑身发冷,一股怒火混合着寒意直冲头顶!果然!柳挽云是被有计划地谋杀!不是什么“吓唬”,而是直接就要她的命!目的就是为了除掉这个“有辱门风”的戏子,维护他们所谓的“家宅安宁”和“血脉纯净”!何其冷酷,何其恶毒!而苏玉书,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家族最终妥协了!

他强忍愤怒,继续看:

“然,事出意外。道荣兄施术时,那柳氏怨念之强,出乎预料。琴弦加身,阴煞入体,其魂未散,反而瞬间凝聚滔天怨气,直冲戏台!道荣兄受反噬,几受重创。那柳氏当场气绝,然双目圆睁,血泪不止,怨毒之气凝结不散。宾客皆骇,婚事大乱。”

“玉书见此,当场癫狂,扑于尸身痛哭,神智已然不清。余与道荣兄知事已不可收拾,那柳氏死状诡异,怨气冲天,恐化厉鬼。遂一面安抚宾客,宣称其自尽,一面速速收殓,欲尽快下葬,再做计较。”

“孰料,停灵当晚,灵堂异变陡生!蜡烛变绿,棺椁自响,阴风呼啸。道荣兄面色惨白,言此女怨气已成,化为厉鬼,寻常镇法已无效,需行非常之法——‘骨肉亲’。”

看到“骨肉亲”三字,陆明远精神一振。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道荣兄言,此术凶险,然别无他法。需寻一八字相合之夭折童男,与此女结为阴亲,以其为‘婿’,又以玉书贴身之物、及此女发肤为引,施以符咒,将二人魂魄强行‘绑定’。童男纯阴之体可暂为‘容器’,容纳部分怨气,玉书之气息可作‘安抚’。合葬之后,以符石镇之,铁链锁之,鸳鸯镜照之,使其误以为在阴间得伴得嗣,怨气或可渐平,再不济,亦可将其困于方寸之地,不得出。”

原来如此!“骨肉亲”不仅仅是镇压柳挽云,还强行将苏玉书也“绑定”了进去!用他的气息“安抚”,用童男的身体“容纳”怨气!这是将苏玉书也当成了工具和祭品!难怪苏玉书的尸体会被用作媒介,他的残魂会被囚禁镜中!苏家为了平息(或者说掩盖)自己制造的祸患,连自家嫡子都不放过!

陆明远感到一阵恶心。他继续往下看,记录开始变得潦草,显示出记录者当时的慌乱:

“玉书自柳氏死后,水米不进,胡言乱语,不过数日,竟……竟呕血而亡!余痛心疾首,然厉鬼当前,不敢有误。道荣兄言,玉书之死,恐与柳氏怨气牵连有关,其魂亦不安宁。既如此,不若……不若以玉书之尸身为‘主媒’,以那童男尸为‘副媒’,行‘双骨肉亲’!如此,或可令其二人魂魄于阴间‘团聚’,彻底平息怨念,亦免玉书魂魄流离,或成孤魂野鬼,为祸人间。”

疯了!彻底疯了!苏玉书死了,他们非但没有愧疚悔恨,反而想到利用他的尸体,去完成那个更邪恶的“双骨肉亲”!美其名曰让他们“团聚”,实则只是为了更有效地镇压柳挽云的怨魂,顺便处理掉苏玉书这个也可能变成麻烦的亡魂!亲情、人性,在这极端自私和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道荣兄倾尽全力,行此逆天之术。然术成之际,异变再生!柳氏怨念之强,竟隐隐有挣脱之象!道荣兄拼死以秘法催动鸳鸯镜,将其大半怨魂强行吸入镜中禁锢,又以柳氏心血皮肉,混合朱砂,绘制其像,作为第二重镇物,与玉书衣冠、发束同藏于此‘养阴窖’中,以地脉阴气滋养,维持术法平衡……道荣兄言,此术勉强而成,然隐患极大,柳氏残怨未消,每逢丙午阴年,地气变动,封印减弱,其怨念便会渗出索命,需以当年参与其事者血脉后裔或沾染因果者之生气,稍作安抚,方可渡劫……此乃饮鸩止渴,然别无他法……”

记录到此,笔迹更加凌乱,后面是断续的、类似补充的段落:

“道荣兄于术成七日后,暴毙于法坛,七窍流血,手中紧握鸳鸯镜碎片……其临终喃喃,言‘镜碎则阴阳乱,怨魂可出,然亦有契机……若有人能解其心结,完其执念,或可真正超脱……然难,难如上青天……’”

“余遵道荣兄遗命,将玉书与童男合葬于后山槐树下,以符石铁链镇之。柳氏残躯与玉书衣冠发束,则藏于此窖。又依嘱绘制多枚发簪图样,命匠人仿制,分散各处,以为……感应与标记。每至丙午,需以发簪为引,必要时……需有人‘应劫’。”

“然此法终非长久,柳氏怨念随年月愈深,索命愈频。余心力交瘁,恐不久于人世。唯望后世子孙,谨守此秘,依例而行,或可保一时平安。若遇大智慧、大机缘者,能解此厄,则苏氏之幸,封口村之幸也……然切记,窖中之物,万不可擅动,尤以玉书衣冠为甚,此乃维系术法平衡之关键,动之则封印立破,厉鬼出笼,再无制衡……”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没有落款,但那语气,无疑是苏老爷无疑。

陆明远缓缓放下已经看得酸痛的眼睛,手中的纸张仿佛有千斤重。火柴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下意识地松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黑暗重新降临。

但此刻,黑暗不再是无知的恐惧。它充满了信息,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真相。

所有的碎片,此刻终于拼合成一幅完整、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柳挽云,因门户之见和莫须有的“煞气”被苏老爷和苏道荣合谋杀害。死亡时的痛苦与不甘,加上她本身或许就有的强烈执念(对苏玉书的情感和对圆满婚礼的渴望),使她死后怨气冲天,直接化为厉鬼。

苏家为了镇压她,采纳了苏道荣的邪术——“骨肉亲”。但第一次用童男尸体的简单“骨肉亲”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因为苏玉书死亡、怨念牵连而变得更加复杂。于是,他们变本加厉,实施了更可怕的“双骨肉亲”,用苏玉书的尸体和那个童男一起,作为镇压柳挽怨魂的“媒介”和“安抚剂”,并将柳挽云的大部分怨魂强行封入鸳鸯镜中。

同时,他们还保留了苏玉书的衣冠和柳挽云的头发(可能还有她的部分身体组织用来画那幅邪像),藏在这个“养阴窖”中,以地气滋养,作为维持整个庞大而脆弱的镇压体系的一个“平衡点”或“备用能源”。那些仿制的牡丹发簪,既是感应怨魂的“标记”,也可能是在需要“献祭”时引导怨魂的“诱饵”。

而苏道荣本人,也因施行如此逆天邪术而遭到反噬,暴毙身亡。他死前似乎预见到“镜碎”的可能,并留下了一句模糊的提示——“镜碎则阴阳乱,怨魂可出,然亦有契机……若有人能解其心结,完其执念,或可真正超脱……”

昨夜,鸳鸯镜因封印松动和陆明远的介入而破碎,导致“阴阳倒乱”,柳挽云被禁锢多年的怨魂得以部分显现,引发了那场诡异的镜中婚礼。而陆明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遵从苏玉书绝笔的意愿,将他们合葬,某种程度上,或许正是“解其心结,完其执念”的一种尝试——让这对生前不能相守、死后被邪术强行扭曲捆绑的苦命鸳鸯,终于得以“同穴”。

这或许,就是苏道荣所说的“契机”。合葬,打破了“双骨肉亲”邪术最核心的“隔离”与“错配”,让两人的魂魄得以真正“团聚”,从而可能从根本上动摇了这个镇压体系,也真正触及了柳挽云最深层的执念。

所以,后山的怨魂平息了,不再狂暴。祠堂那幅画的残留邪力,也在苏家祠堂的“场”和遗物的引导下暂时沉寂。

但,这个体系太庞大,太复杂,积弊太深。合葬可能解决了核心矛盾,但二十年的怨恨,邪术的反噬,那些被无辜卷入而死去的亡魂(苏老四、福伯、可能还有其他村民),以及这个“养阴窖”中作为“平衡点”的苏玉书衣冠和柳挽云遗物……它们是否还蕴含着未散的怨念或残存的邪力?

老庙祝知道了某些更深的内情(或许关于这个“养阴窖”的存在,或许关于苏道荣遗留的某些预言),所以他被“封口”了。胡婆婆误入或被人带入此窖,发现了这里的秘密,也遭遇不测,临死留下“别开箱”的警告。

而现在,陆明远打开了箱子,看到了最核心的秘密。

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悲哀。为柳挽云和苏玉书,也为这被私欲、恐惧和愚昧所毁灭的一切。

他摸索着,重新点燃了一根火柴。火光再次亮起,映照着箱中那套撑起的人形衣冠,那面小镜,那把木梳,以及那个已经被打开的空木匣。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束用红绳系着的、乌黑的长发上。

柳挽云的头发。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即将碰到时停住。这头发,是连接,是媒介,是怨念的一部分,也是……她曾经存在的证明。

忽然,他感到怀中的某样东西,微微发热。

是那片刻有“骨肉亲”镇文的鸳鸯镜碎片!

几乎同时,箱子里的那面小铜镜,镜面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虽然模糊,但陆明远依稀看到,镜中似乎飞快地闪过一个影像——一个穿着大红嫁衣、头梳牡丹髻的女子背影,正对着另一面镜子梳妆,而在她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长衫、头戴瓜皮帽的男子身影,静静地看着她。

影像一闪而逝,镜面恢复模糊。

但陆明远感到,那束乌黑的长发,似乎无风自动,微微飘拂了一下。

空气中那股陈腐香料混合尸体的气味,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石室内的温度,正在缓慢地、难以察觉地下降。

胡婆婆冰冷的尸体,依旧靠在箱子旁,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危险。

陆明远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也打破了这里的“静谧”。这个“养阴窖”,这个维系了二十年脆弱平衡的“关键点”,因为他打开箱子的行为,可能正在失去平衡,或者……正在“苏醒”。

他必须立刻离开,然后想办法处理这里的东西。是彻底销毁?还是用更稳妥的方式重新“封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绝不能让这里的任何东西,尤其是柳挽云的头发和苏玉书的衣冠,落入像苏世杰那样鲁莽的人手中,或者继续留在这个不稳定的环境里。

他快速将苏老爷的手记卷起,塞入怀中。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箱中的戏服、发簪、小镜、木梳,以及那束头发和那套人形衣冠。

最终,他只拿起了那束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和那面刚刚产生异动的小铜镜。这两样,似乎是最直接的“媒介”,也或许是最需要小心处置的东西。至于苏玉书的衣冠……他不敢轻易移动,苏老爷的手记里严重警告过,那是“维系术法平衡之关键”。

他将头发和小镜用手帕小心包好,放入怀中,与那片刻有镇文的镜片和其他物品放在一起。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胡婆婆,低声道:“安息吧,胡婆婆。我会尽力,让这一切真正结束。”

他转过身,举着即将燃尽的第二根火柴,快步朝着来时的通道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通道的瞬间,身后,那口黑漆木箱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木头自然收缩的“咔”声。

陆明远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冲进了狭窄的通道。

身后,石室重新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只有那口打开的箱子,和箱中那套保持着拥抱姿态的人形衣冠,静静地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告别着什么。

陆明远手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爬出洞口。当他重新接触到外面冰冷但新鲜的空气、看到铅灰色但广阔的天空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夕阳西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淡的余晖。后山乱坟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孤寂。那个黑洞,那个“养阴窖”的入口,在他身后,像一只渐渐闭上的、疲惫的眼睛。

他不敢停留,顺着来路,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怀中,那束头发和小镜贴着他的身体,传来微微的凉意,仿佛带着地底深处的寒冷,也带着一段跨越了二十年、沾满血泪的、冰冷而沉重的过往。

他必须回去,理清思绪,找到真正能“封口”的方法——不仅仅是封住这个村庄的出口,更是要封住这段罪恶的历史,封住那被强行撕开、至今仍在渗血的阴阳裂隙,让所有的怨魂,得以真正的安息。

而他知道,这最后一步,或许比之前的所有冒险,都要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夜色,正缓缓合拢。封口村,迎来了真相大白后的,第一个夜晚。

(第九章 完)

继续阅读:第10章 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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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嫁衣26封口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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