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残镜
邱莹莹2026-06-09 11:248,292

第八章 残镜余温

晨曦,吝啬地透过铅灰色云层,吝啬地洒在封口村覆雪的山谷。惨淡的天光,驱不散盘踞在村子上空那股无形的、劫后余生的沉闷与疑惧。连续数日的死寂,在第七天的早晨,被一阵突兀的、仓皇的铜锣声打破。

“哐!哐哐哐——!”

锣声急促,惊惶,在寂静的清晨传得老远,惊醒了那些好不容易在疲惫和恐惧中浅眠的村民,也惊醒了蜷缩在废弃窝棚里的陆明远。

他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发簪——空的。这才想起,昨夜已将三枚发簪连同木梳残符,一并投入了祠堂的香炉。只有那本厚厚的、浸染了血污、汗渍和泥土的笔记簿,还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如同另一颗沉重跳动的心脏。

锣声是从村东头传来的,不是召集,更像是……报警?

陆明远心中一紧,顾不得浑身酸痛,挣扎着爬起来,冲出窝棚。外面,已有三三两两的村民,裹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朝着锣声方向张望,却无人敢轻易靠近。

他快步向村东走去。越靠近,聚集的村民越多,但都远远站着,交头接耳,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恐惧。人群围着的中心,是村东头那间低矮的土地庙——老庙祝所在的地方。

苏世杰已经在那里了,脸色比前几日更加阴沉,身边站着几个手持棍棒、同样面色紧张的下人。土地庙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形。敲锣的是个年轻后生,此刻已停了手,脸色煞白,指着庙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回事?”苏世杰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庙、庙祝爷爷……他、他……”后生结结巴巴。

“他怎么了?”苏世杰上前一步。

“他……他没了!吊、吊在房梁上!手里……手里还攥着东西!”后生终于哭喊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惊恐的低语声嗡地响起。

“又死人了?!”

“不是说没事了吗?!”

“是髻娘子!髻娘子又回来了!!”

“天啊……”

苏世杰脸色铁青,呵斥道:“都闭嘴!”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两个胆大的下人挥手:“进去看看!”

两个下人战战兢兢地挪到庙门口,探头向里张望了一眼,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脸色惨白:“少、少爷……是、是真的……脖子上……有头发……”

“头发”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点燃了人群更大的恐慌!颈缠青丝!髻娘子索命的标志!

苏世杰的身体也晃了一下,他强撑着,正要再下令,陆明远已经排开人群,走到了庙门前。

“让开。”陆明远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看也没看苏世杰,径直弯腰,走进了低矮昏暗的土地庙。

庙内,那盏常年不灭的、供奉在土地公泥塑前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只有门口透进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庙内的轮廓。

老庙祝——那个枯瘦如柴、眼神浑浊、知晓部分往事的老人——此刻,静静地悬挂在正对庙门的房梁上。一根粗糙的麻绳,勒在他细瘦的脖子上,将他的身体拉得笔直,脚尖离地约莫半尺。他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袍,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眼睛圆睁,望着虚空,脸上凝固的表情……

不是之前死者那种极致的、诡异的欢愉笑容。

而是一种……混杂了极度恐惧、恍然大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嘲讽的……平静?

陆明远屏住呼吸,目光下移。老庙祝的脖子上,麻绳深深陷入皮肉,但在麻绳之下,脖颈的皮肤上,确实缠绕着几缕细细的、黑色的、属于女人的长发!那些头发并非紧紧勒入,更像是……后来缠绕上去的,或者,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

而老庙祝那只枯瘦如鸡爪的右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缝里,露出一角暗红色的东西。

陆明远走近些,忍着刺鼻的霉味和一丝淡淡的、熟悉的甜腻腐败气味,仔细看去。

老庙祝攥着的,似乎是一块布。暗红色的,材质不明,边缘不整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扯下来的。布上,似乎有模糊的图案或字迹。

他抬头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老庙祝悬挂的位置和姿势。是自缢?但他年纪这么大,如何自己挂上去?而且,那表情……

“发现了什么?”苏世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跟了进来,脸色发白,但强作镇定。

陆明远没回答,他目光扫过庙内。神案上积着厚厚的香灰,那尊土地公泥塑面目模糊,似乎在无声地悲悯。供桌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蹲下身,伸手从供桌下的阴影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又是一枚牡丹发簪。

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簪头的牡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能看出精细的雕刻。

“又是这鬼东西!”苏世杰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恐惧与厌恶交织。

陆明远握着发簪,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他站起身,再次看向老庙祝紧握的拳头。然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他伸出手,试图掰开老庙祝僵硬的手指。

“你干什么?!”苏世杰惊道。

“看看他死前抓住了什么。”陆明远头也不回,手上用力。老庙祝的手指僵硬如铁,但他坚持着,一点点,将那只枯瘦的手掌掰开。

掌心,那块暗红色的布片,完全露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布。触手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皮革又仿佛某种风干组织的质感。上面用深褐近黑的颜色,画着一些扭曲的符号,和几行极其细小的、难以辨认的字。

陆明远凑近细看。符号似乎是某种变体的道家符文,但与祠堂符纸、后山符咒都不完全相同,透着一股更邪异的气息。那些小字,笔画颤抖,似乎是用极细的笔、蘸着某种深色液体书写,有些字已经模糊。

他勉强辨认出几个断续的词组:

“……镜非镜……影非影……”

“……簪为凭……发为引……”

“……知秘者……口当封……”

“……怨未平……魂难安……”

最后的落款,只有半个模糊的字,像是“苏”,又像是别的什么。

陆明远的心脏狠狠一沉。这布片上的话,像谶语,又像是警告。

“镜非镜,影非影”——是指后山那面碎裂的鸳鸯镜?还是祠堂里那面被他砸碎的穿衣镜?或者……另有所指?

“簪为凭,发为引”——再次印证了牡丹发簪和女人头发是这场恐怖事件的关键媒介。

“知秘者,口当封”——这简直是为老庙祝之死做了最残酷的注脚!他知道某些关键的、未被揭露的秘密,所以,他的“口”被“封”住了,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是谁封的?柳挽云的怨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怨未平,魂难安”——合葬并未彻底平息怨念?还是说,除了柳挽云和苏玉书,还有别的“怨魂”不得安宁?

这布片,是从哪里来的?是多年前的旧物,还是新近出现的?老庙祝临死前紧紧攥着它,是想传递什么信息?

“这是什么鬼画符?”苏世杰也凑过来看,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陆明远没理他,将布片小心收起,又将那枚新发现的牡丹发簪也放入怀中。然后,他再次仔细检查老庙祝的尸体,尤其是他的脖颈和双手。除了那些缠绕的头发和麻绳勒痕,没有其他明显外伤。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搏斗痕迹。

看起来,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充满仪式感的“自缢”,却又留下了不属于自杀的诡异痕迹(那些头发)。

是柳挽云怨魂的又一次索命?目标是知晓当年秘密的人?可老庙祝之前虽然透露了一些,但关键的内情(如苏玉书被胁迫、尸体被用作邪术媒介)他并未提及。他知道的“秘密”,是否更多?是否触及了更核心的、连苏文瀚都可能不清楚的东西?

还有,为什么是现在?在合葬完成、祠堂危机暂平之后?时机太过巧合,也太过……挑衅。仿佛在宣告,事情远未结束。

“少爷,这……这怎么办?”一个下人颤声问。

苏世杰看着老庙祝悬吊的尸体,又看看沉默不语的陆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咬牙道:“放下来!准备棺木,悄悄埋了!不要声张!谁要是敢出去乱说,家法处置!”

他试图用强硬掩盖恐惧,但声音里的虚浮出卖了他。

陆明远知道,苏世杰现在只想把事情压下去,维持表面的平静。但他也明白,压是压不住的。老庙祝的死,尤其是那布片上的谶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必然在知情者心中激起更大的恐惧和猜疑。

他默默退出土地庙,外面的村民立刻用各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探究、恐惧、怀疑、期盼。他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普通的外乡人,而是与这场恐怖深深纠缠、屡次“涉险”又能“活着出来”的诡异存在。

苏世杰也跟了出来,脸色阴沉地对村民呵斥了几句,无非是“意外”、“不得谣传”之类苍白无力的说辞,然后匆匆带人离开,大概是回去“请示”他那卧病在床的父亲了。

陆明远没有回窝棚。他走到村中广场,站在戏台下。积雪被踩得泥泞,戏台柱子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那匹红绸依旧无力地垂着。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戏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老庙祝的死,像一根刺,扎破了他心中那点“事情已了”的侥幸。合葬或许解决了一部分核心怨念,但显然,封口村的秘密,柳挽云事件的余波,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那布片上的话,像是一张不完整的地图,指向更黑暗的深处。

“知秘者,口当封”。除了老庙祝,还有谁知道“秘密”?苏文瀚?他病重昏迷,口已难开。疯婆子胡婆婆?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苏道荣?早已暴毙。苏玉书?残魂被困,如今或已消散或与柳挽云同眠。那么,下一个“知秘者”会是谁?是他陆明远吗?他“知”的,算多吗?

还有“怨未平,魂难安”。除了柳挽云和苏玉书,还有谁的怨魂?是那些被“骨肉亲”邪术波及的无辜者?比如那个被买来合葬的八岁童男?还是这些年周期索命中死去的村民?又或者……是苏家那些参与当年阴谋、后来陆续死去的人?

他需要更多信息。而信息的来源,似乎只剩下两个:病重的苏文瀚,以及……可能还藏着秘密的苏家大宅,乃至后山那个合葬的洞穴。

苏文瀚那里,苏世杰必然严防死守,很难接近。而且以苏文瀚目前的状态,能否清醒对话也是未知。

那么,只剩下……

陆明远望向苏家大宅的方向,又缓缓转向后山。

白天,或许是个机会。苏世杰的注意力被老庙祝之死吸引,后山又刚刚“平静”下来,看守可能松懈。

他决定,再探后山。不是去那个合葬的洞穴,而是想仔细检查一下后山乱坟岗,尤其是昨夜事发地点周围,看看是否有遗漏的线索,或者……那面碎裂的鸳鸯镜,是否真的再无异常。

他回到窝棚,稍微整理了一下,带上最后一点干粮和火柴,再次向后山走去。

雪后的山路更加泥泞难行。乱坟岗在日光下,少了几分夜间的阴森鬼气,多了几分荒凉死寂。积雪掩盖了许多痕迹,但那个通向地底的黑洞,依旧醒目地张开着,像大地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绕开黑洞,先检查了那圈已经扭曲断裂的铁栅栏和散落的符纸灰烬。符纸灰烬大部分已被风吹散或雪水浸湿,看不出什么。铁链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崩断。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面碎裂的鸳鸯铜镜原本所在的位置。

镜子已经彻底碎了,昨夜激射的碎片大部分散落在周围,深深嵌入冻土或积雪中。只有那个插入地面的镜柄,还残留着一小截,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阳光斜斜照在那些镜片碎片上,反射出零星的、冰冷的光点。

陆明远走近,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碎片。碎片的边缘极其锋利,有些还沾染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不知是昨夜镜中涌出的“血”,还是他被溅射所伤留下的。

他捡起几片较大的碎片,拼凑着,试图看出原本镜背的雕刻。是鸳鸯戏水,没错。但雕刻的纹路深处,似乎还嵌着一些极细的、黑色的东西,像是……头发?被浇筑在铜镜的纹路里?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凛。难道这面镜子,在制作时就被动了手脚,掺入了柳挽云的头发?所以它才能成为“囚笼”,映照出她的怨影,甚至成为“骨肉亲”邪术的一部分?

他继续在碎片中寻找。忽然,一片位于原本镜面中心区域的碎片,吸引了他的注意。这片碎片比其他的稍厚,背面似乎不是简单的纹路,而刻着更复杂的图案和……字?

他小心地将这片碎片从冻土中抠出,拂去上面的泥土和冰碴。

碎片背面,刻着一个极其繁复的、类似道家符箓核心符胆的图案,但线条更加扭曲怪异,透着一股邪气。图案周围,刻着一圈细如蚊足的篆字,字迹与棺材里苏玉书的绝笔不同,更加工整冷硬,透着一股术法的意味。

他仔细辨认那些小字:

“以彼青丝,锁彼精魄;以此鸳镜,照彼形影;阴阳为界,金石为牢;骨肉为亲,永镇此僚;妄动者,魂飞魄散;镜碎者,阴阳倒乱。”

这是……“骨肉亲”邪术在这面镜子上的具体“镇文”!明确指出了镜子是“牢笼”,柳挽云的头发(青丝)是锁钥,阴阳是界限,而“骨肉为亲”是镇压她的名义。最后两句是警告:擅自触动会魂飞魄散,镜子碎裂会导致“阴阳倒乱”!

阴阳倒乱!昨夜镜子破碎时,确实出现了那场诡异的镜中婚礼,阴阳的界限似乎被短暂打破。这就是“阴阳倒乱”的体现吗?那么,现在镜子碎了,这种“倒乱”是暂时的,还是留下了永久的影响?

这片碎片,是关键。它揭示了镜子在邪术中的具体作用,也暗示了镜子破碎可能带来的持续性危险。难怪昨夜祠堂那幅画的残留邪力会被激发,或许就与这“阴阳倒乱”的残留影响有关。

陆明远感到一阵后怕。他砸碎那面穿衣镜,是否也加剧了这种“倒乱”?老庙祝的死,是否也与此有关?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片刻有镇文的镜片收好。然后,他扩大搜索范围,在周围仔细寻找,看是否有其他有价值的碎片或线索。

在一处积雪较厚的洼地里,他的脚踢到了一个硬物。拨开积雪,下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颜色较深的石块,不像是乱坟岗常见的风化石。他捡起来,擦掉泥土。

石块呈不规则的扁平状,一面相对光滑,上面似乎有刻痕。他仔细辨认,刻痕很浅,像是用尖锐石头随意划上去的,是一些断续的线条和符号,组合起来,像是一个简易的……地图?

线条勾勒出山谷的轮廓,一个圆圈代表村子,一条线代表通往山外的路,然后,在后山的位置,除了一个代表乱坟岗的阴影区域,还有一个更小的、独立的标记,画在那个黑洞(合葬洞穴)的旁边,稍微靠上的位置。

这个标记,被刻意加深了笔画,像是一个箭头,指向山体更深处。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像是……“窖”?

地窖?山洞?还是……密室?

陆明远的心跳猛地加快。后山除了那个合葬洞穴,还有别的隐秘空间?这个“窖”里,藏着什么?是苏家隐藏的东西?还是当年邪术的另一个布置点?

他抬头望向箭头的方向。那是后山更深处,靠近一处陡峭岩壁的地方,乱石嶙峋,积雪覆盖,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这块刻着地图的石块,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是谁留下的?是当年参与者的备忘?是后来发现秘密的人留下的标记?还是……某种指引?

老庙祝?不像,他若有发现,可能会用更隐晦的方式告知,或者直接带进坟墓。苏文瀚?他若知道,为何从未提及?疯婆子胡婆婆?她疯癫,但或许在某些清醒的瞬间,发现了什么?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新的、可能极其重要的线索。

陆明远将石块也收起。他直起身,望向那个“箭头”指向的岩壁方向。日光西斜,将山峰的影子拉长,那片区域渐渐落入阴影之中,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去,还是不去?

老庙祝刚死,尸骨未寒,谶语犹在。后山刚刚经历剧变,余波未平。苏世杰态度不明,村里人心惶惶。此刻再探未知的隐秘之地,风险极大。

但“知秘者,口当封”的警告,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被动等待,可能意味着更可怕的危险悄然临近。这石块地图的出现,也许是唯一能主动破局、揭开更深层真相的机会。

他摸了摸怀中那片刻着镇文的镜片和画着地图的石块。冰凉的触感,却让他的血液微微发热。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选择。从踏入封口村,捡起第一枚牡丹发簪开始,他就已经被卷入了这个漩涡的中心。逃避和等待,换不来安全,只会让迷雾更浓,让危险在暗处滋长。

他看了一眼天色,估算着时间。现在赶过去,或许能在天黑前初步探查一下那个“窖”的位置。夜晚的后山,尤其是有新的未知区域,太过危险。

他不再犹豫,紧了紧衣服,拄着随手捡来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地图上箭头指向的那片陡峭岩壁区域走去。

路越来越难走,积雪之下是嶙峋的乱石和枯死的灌木。山势渐陡,寒风呼啸。四周除了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只有偶尔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

越靠近岩壁,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越发明显。不是实质的目光,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山体本身的、沉默的注视。怀中的镜片和石块,似乎也微微发凉。

终于,他来到了地图标记的大致位置。眼前是一面近乎垂直的、高约十数丈的灰黑色岩壁,岩壁上布满风化的痕迹和裂缝,一些顽强的枯藤和苔藓附着在上面。岩壁脚下,堆积着从上方崩落的大小石块,被积雪半掩。

地图上标记的“窖”入口,会在哪里?岩壁上?还是这些乱石堆下?

陆明远开始仔细搜寻。他沿着岩壁脚下,慢慢移动,拨开积雪,查看每一处较大的石缝和凹陷。岩壁冰冷坚硬,触手生寒。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几乎将这片区域搜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没有明显的洞口,也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难道地图是错的?或者,入口被刻意隐藏、封死了?

他有些气馁,靠在一块大石上休息,喘息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岩壁上方。

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岩壁大约两人高的位置,有一处凹陷,被几丛干枯的藤蔓和积雪覆盖,看起来和周围并无二致。但仔细看,那凹陷的形状,似乎比天然形成的要规则一些,边缘隐约有直线的痕迹,而且……那几丛藤蔓的根部,似乎没有完全附着在岩壁上,有些虚掩的感觉。

他心中一动,站起身,走到那处凹陷的正下方。抬头仰望,目测高度,他需要攀爬。

好在岩壁并非完全光滑,有一些可供手脚借力的凸起和裂缝。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将木棍别在腰后,开始向上攀爬。

岩石冰冷刺骨,凸起湿滑。他爬得很慢,很小心,几次脚下打滑,惊出一身冷汗。受伤的双手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咬牙坚持。

终于,他够到了那处凹陷的边缘。他一手牢牢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另一手用力,拨开那些虚掩的枯藤。

枯藤后面,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约三尺,宽约两尺,勉强可容一人弯腰钻入。洞内幽深,一股陈腐的、带着土腥和淡淡奇异气味的冷风,从里面缓缓吹出。

找到了!地图上的“窖”!

陆明远心脏狂跳。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挂在岩壁上,侧耳倾听。洞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在洞口形成的微弱呜咽。

他观察了一下洞口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粗糙,但显然是刻意为之。洞口上方的岩壁,还残留着一些已经褪色、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符咒痕迹,与后山栅栏上那些符咒风格类似,但更加古老模糊。

这里,果然也是一处与当年邪术相关的地方!而且,位置如此隐蔽,甚至有符咒残留,里面藏着的东西,恐怕非同小可。

他深吸一口气,先向下看了看,记住下来的路线。然后,他双手扒住洞口边缘,用力一撑,将上半身探入洞中,接着腰部用力,整个人像鱼一样,滑了进去。

洞内比洞口宽敞一些,但依旧需要弯腰行走。黑暗浓稠如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口透入的微光,勉强照亮入口处一小段。

他从怀里摸出火柴。刺啦一声,火光亮起,驱散一小片黑暗。

这是一个斜向下的、粗糙开凿的通道。洞壁是坚硬的岩石,凿痕清晰可见。地面是原始的岩石,还算平整。空气阴冷潮湿,那股陈腐的气味更加明显,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药材和香料混合的古怪气味,与当年戏班后台、或者苏家书房里某些陈旧物品的气味隐约相似。

他举着火柴,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通道不长,大约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火柴的光芒,照亮了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呈长方形,约莫一间普通厢房大小。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任何装饰。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而最吸引陆明远目光的,是石室尽头,靠墙摆放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口箱子。一口黑漆漆的、看起来十分厚重的木箱。箱子没有上锁,盖子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而在箱子旁边的地上,似乎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

是倚靠在箱子旁,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穿着一身深色的、破旧的衣服,头发花白散乱。

陆明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举着火柴,缓缓靠近。

火光摇曳,照亮了那人的侧脸。

一张布满深深皱纹、沾满污垢、双目紧闭、嘴唇微张的脸。

是疯婆子胡婆婆!

她果然在这里!但她看起来……毫无生气。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发紫。陆明远颤抖着手,伸到她鼻下。

没有呼吸。

触手一片冰凉僵硬。

胡婆婆,死了。不知死了多久。

陆明远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泛起。他找到了胡婆婆,却只找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为什么死在这里?是被人带进来的,还是自己进来的?死因是什么?

他强忍着心中的悸动,将火柴换到另一只手,开始检查胡婆婆的尸体。没有明显外伤,脖子上也没有勒痕。但她的右手,紧紧攥着,和土地庙里的老庙祝一样。

他用力掰开她僵硬的手指。

掌心,赫然又是一枚牡丹发簪!和她木梳配套的那枚?不,是另一枚。簪头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干涸的污渍。

而在她左手边,靠近箱子的地面上,用某种尖锐的石子,划着几个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别……开……箱……”

别开箱?

陆明远的目光,倏地转向那口虚掩着的黑漆木箱。

箱子里,是什么?

胡婆婆死在这里,手里攥着发簪,留下“别开箱”的警告。这箱子,显然是大凶之物。

但,如果不打开箱子,他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怎么知道胡婆婆的死因?怎么知道这里隐藏的秘密?

矛盾。极致的矛盾。恐惧与探究,警告与诱惑,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火柴燃尽了。黑暗重新吞噬了石室,只有洞口方向那一点微光,如同遥远的星。

陆明远站在原地,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能闻到空气中陈腐与死亡的气息,能感觉到怀中镜片和石块的冰凉,以及……那口虚掩的木箱,散发出的无声的、巨大的吸引力。

开,还是不开?

这或许,是封口村最后,也是最危险的秘密。

(第八章 完)

继续阅读:第9章 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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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嫁衣26封口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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