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封口余音
一
冰冷,坚硬,潮湿。
陆明远是被冻醒的。不,更准确地说,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深沉的昏睡中硬生生拽出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先是感知到身下粗糙坚硬的冻土,背后冰冷潮湿的岩石,然后是全身肌肉过度使用后的酸痛,尤其是双手——火辣辣的刺痛,伴随着僵硬和肿胀。
他猛地睁开眼。
黑暗。浓稠的、几乎能触摸到的黑暗,包裹着他。有那么一瞬,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发生过什么。但紧接着,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带着锐利的边缘,一块块扎进脑海:后山、黑洞、埋尸坑、合葬、碎镜……
他在地下洞穴里。他完成了合葬。他……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疲惫与茫然,同时攫住了他。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摸索着,在身边的地上,他找到了那截早已燃尽、只剩一点温热烛泪的蜡烛头,还有那半盒几乎湿透的火柴。
他颤抖着手,擦亮一根火柴。微弱的、跳跃的火光,勉强驱散身周一小圈黑暗,也刺痛了他久处黑暗的眼睛。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他看到自己手上缠着的、被血和泥浆染成黑褐色的破布条,看到身前不远处那个新堆起的小土堆,土堆顶端,那枚牡丹发簪静静地插着,在火光下一闪。
也看到了旁边,那面被他砸碎的镜子。木框开裂,镜面呈放射状碎裂,无数碎片散落在地,反射着支离破碎的、扭曲的火光,像无数只嘲讽的、冰冷的眼睛。
没有异常。没有阴风,没有低语,没有那两点猩红的注视。洞穴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火柴即将燃尽的滋滋声。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奇异的空虚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也没有彻底的解脱,只有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面对一片狼藉后的茫然。他像一个拼尽全力、终于从惊涛骇浪中爬上岸的溺水者,瘫在冰冷坚硬的沙滩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大脑一片空白。
“嚓。”第二根火柴燃起。他必须离开这里。地下阴冷潮湿,伤口未经妥善处理,疲惫和寒冷都在迅速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继续待下去,不等什么鬼祟找上门,他自己可能就要先冻死或伤口感染死在这里。
他扶着洞壁,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他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斜坡在另一边。他捡起地上那块沾满血污、曾经用来挖掘和砸镜的石块,当作拐杖,又确认了一下怀里的东西:胡婆婆的木梳还在,那半张从苏文瀚手里得到的残符也在。笔记簿……在怀里,似乎有些潮湿,但应该还能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小土堆,和那枚默默守候的发簪。心中默念了一句不知对谁说的话:“安息吧。”
然后,他转身,拄着石块,一步一步,朝着斜坡的方向,艰难地挪去。
向上爬,比下来时更加费力。体力严重透支,双手伤痕累累,每一次抓握、每一次蹬踏,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肌肉的剧烈抗议。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着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刺激得他连连咳嗽。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从手心渗出,又迅速被寒意带走温度。
他不敢停。黑暗在身后,寂静在周围,只有头顶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光点,是唯一的希望和方向。他咬着牙,攀着凸起的岩石或冻土块,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光点越来越大,从指甲盖变成铜钱,又变成巴掌。冰冷新鲜的空气,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从上方灌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终于,他的手指扒住了洞口的边缘。他奋力一撑,将上半身探了出去。
天光刺目。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外面,已是白天。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但比起地底永恒的黑暗,这已是足够明亮的天光。雪停了,积雪覆盖着乱坟岗,白茫茫一片,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血色仪式、崩解的符咒、断裂的铁链、喷涌的血镜残骸,都温柔而残酷地掩盖了起来。只留下那个突兀的、通向地底的黑洞,像大地上一个尚未愈合的丑陋伤疤。
空气中弥漫着雪后的清新,和一丝极淡的、属于焚烧后的烟尘气息。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远处村子的方向,也听不到任何鸡鸣犬吠、人声喧哗。
一种不正常的、死寂的安静。
陆明远费力地从洞口完全爬出,瘫坐在雪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阳光虽然微弱,但照在身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他低头查看自己的双手,伤口被冻得有些麻木,但看上去没有发炎化脓的迹象,只是皮肉翻卷,血迹斑斑。脸上和手臂被镜片划破的地方,也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食物,需要休息。但在此之前,他必须确认村子的情况。
他挣扎着站起来,拄着石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乱坟岗,朝着封口村走去。
越靠近村子,那种不正常的寂静感就越发强烈。路上没有行人,没有炊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还贴着崭新的、仓促画就的符咒,朱砂的颜色在雪地映衬下,红得刺眼。空气中那股焚烧后的烟尘味,似乎浓了一些,来源好像是……村中祠堂的方向?
陆明远心中隐隐不安。他加快脚步,来到村中广场。
戏台依旧矗立,那匹曾经狂舞如血蟒的红绸,此刻软塌塌地垂落在戏台边缘,沾满了泥雪,颜色暗淡,再无半点生气。戏台下,昨日停放苏老四尸体的地方,积雪被扫开一片,露出湿黑的石板,上面还有些许暗红色的、难以清洗的污渍。
广场上没有人。
他又转向苏家大宅。宅门紧闭,门檐下那盏白纸灯笼已经不见了。他上前叩门,等了许久,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极其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是昨天那个给他开门、脸色苍白的年轻下人。下人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度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敬畏?
“陆、陆先生?您……您还活着?”下人声音发颤。
“苏老爷醒了吗?”陆明远不答反问,声音嘶哑干涩。
“老、老爷……早上醒了片刻,喝了点水,又睡过去了。郎中来看过,说……说脉象虚浮,心神受损,得仔细将养,能不能好全,看造化。”下人低声回答,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陆明远满身的血污、破烂的衣服和伤痕累累的双手。
“村里……其他人呢?”陆明远继续问,“怎么这么安静?”
下人的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恐惧,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都、都躲在家里呢!昨晚后山那动静……天崩地裂似的,又是光又是响,还有那……那鬼哭狼嚎的声音,谁还敢出来?天亮后,有几个胆大的去后山看了,回来说……说那铁链子全断了,符也烧了,地上好大一滩血,还有个黑乎乎的洞……都说……都说髻娘子被高人收了,或者……或者同归于尽了……可谁也不敢肯定啊!老爷又病着,村里没个主心骨,大家只好躲在家里,烧香拜佛,盼着这事儿真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陆先生,福伯……福伯死得那么惨,苏老四也……大家是真的怕了!您……您是从后山下来的?您知道到底……到底怎么样了?”
陆明远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恐惧和期盼,沉默了一下,说:“暂时……应该没事了。后山那东西,我处理了。但你们最好还是小心些,尤其是晚上,镜子……能收起来就收起来。”
他没法解释更多,也没法保证绝对安全。怨灵的核心执念或许因合葬而平息,但二十年的怨恨和邪术影响,是否还有残留?那些死于非命的亡魂,是否都已安息?他不知道。
下人听了,脸上惊恐稍减,但疑虑更深,似乎想追问“处理了”是什么意思,但看着陆明远狼狈而疲惫、却隐隐带着某种不容置疑气势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连连点头:“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跟其他人说……陆先生,您这身伤……要不,先进来歇歇?小的给您打点热水,找点金疮药?”
陆明远确实需要。他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下人将他让进宅子,引到之前住过的东厢客房。很快,热水、干净布巾、还有一小罐气味刺鼻的黑褐色药膏送了过来。陆明远关上门,仔细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伤口。冷水刺激得伤口剧痛,他咬着牙,用布巾蘸着热水,一点点将凝固的血污和泥土擦掉,露出下面翻卷发白的皮肉。然后,他忍着痛,将那气味难闻的药膏厚厚地涂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下人又送来了热粥和咸菜,虽然简单,但对饥肠辘辘的他来说,已是美味。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感到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流下,稍微驱散了一些寒冷和虚弱。
他靠在炕头,本想思考一下接下来的打算,但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之中。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被一阵隐约的、压抑的争吵声惊醒。
声音是从正房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其中一个苍老、虚弱而激动的声音,无疑是苏文瀚。另一个声音,似乎是个年轻男子,语气焦急。
陆明远立刻清醒过来。苏文瀚醒了?他在和谁说话?
他轻轻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不行!绝对不行!”苏文瀚的声音嘶哑而激动,带着咳嗽,“那东西……那东西不能动!那是祸根!是祸根啊!”
“爹!您都这样了,还守着那些老规矩干什么?”年轻男子的声音充满了焦躁和不耐,“村里现在人心惶惶,都说邪祟除了,可谁心里有底?咱们苏家是主事人,得拿出个章程!祠堂里那幅画,还有那些……那些东西,留不得!必须烧了!一了百了!您没听下人说吗?那个外乡的陆先生,从后山活着回来了,还说什么‘处理了’,谁知道他动了什么手脚?万一他心怀不轨,或者那东西根本没除干净,留着那些,就是等着再出事!”
陆明远心中一动。这年轻男子,听称呼是苏文瀚的儿子?苏文瀚有儿子?之前没听人提过。而且,他提到祠堂里的“画”和“东西”,要烧掉?是那幅用柳挽云“遗留之物”绘制的诡异画像?还有别的?
“你……你懂什么!”苏文瀚咳得更厉害了,声音里带着痛楚和恐惧,“那画……那画烧不得!那是……那是当年道荣叔公用了……用了她的血和皮……混着朱砂画的!是镇物!也是……也是连接!烧了,万一引出更大的祸患怎么办?!还有那些簪子……那些簪子……”
“什么血和皮?!爹!您是不是病糊涂了?那都是道士骗人的鬼话!”年轻男子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戾气,“我不管!现在我是苏家的当家人!不能由着您再这么糊涂下去!封口村不能再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了!那些晦气东西,必须清理掉!我已经让人去请道士了,等道士来了,做了法,一把火烧个干净!永绝后患!”
“你……你敢!逆子!!”苏文瀚似乎气急攻心,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你看我敢不敢!”年轻男子撂下狠话,脚步声响起,似乎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陆明远在门后,听得眉头紧锁。苏文瀚的儿子,要烧掉祠堂里的邪物?从情理上说,这似乎是对的,清除隐患。但苏文瀚的激烈反对,以及他话中透露的信息——那幅画是用柳挽云的“血和皮”混合朱砂所绘,是“镇物”也是“连接”——让陆明远心中警铃大作。
“骨肉亲”邪术本就诡异莫测,用受害者身体部分制作的“镇物”,其作用恐怕绝非简单的“镇压”。苏文瀚说烧了可能引出更大祸患,未必是危言耸听。而且,那些牡丹发簪……看来不止他见过的几枚,苏家可能还藏着更多。
更重要的是,苏文瀚儿子的态度,强硬、急躁,甚至有些……不顾一切。在这个刚刚经历巨大恐怖、人心未定的时候,强行用激烈手段处理这些敏感邪物,很可能适得其反,再次刺激到某些尚未完全平息的“东西”。
他必须阻止,或者,至少弄清楚情况。
他拉开房门,正好看到那个年轻男子——大约二十七八岁,身材高瘦,穿着崭新的棉袍,眉眼与苏文瀚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阴鸷,脸色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正从正房出来,迎面碰上。
年轻男子看到陆明远,脚步一顿,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怀疑,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就是那个外乡人,陆明远?”年轻男子开口,语气很不客气。
“正是。阁下是?”陆明远平静回应。
“苏世杰,苏文瀚是我爹。”苏世杰冷冷道,“听说,是你把我爹从后山弄回来的?还说什么‘处理了’后山的脏东西?”
“苏老爷确实是我所救。后山之事,我确实尽力做了处置,但不敢保证万无一失。”陆明远斟酌着词句。
“处置?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处置?”苏世杰嗤笑一声,眼神更加不善,“我告诉你,封口村的事,是我们苏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你最好赶紧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苏少爷,”陆明远看着他,缓缓说道,“我是否离开,稍后再说。但方才听闻,你要烧掉祠堂里的一些东西?”
苏世杰脸色一变,厉声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只是恰好听到。”陆明远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的目光,“苏少爷,有些东西,沾染了邪祟因果,恐怕不是一把火就能简单了结的。令尊既然反对,或许有他的道理。何不等他身体好些,从长计议?或者,让我看看那些东西,或许我能判断……”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看我苏家祠堂里的东西?”苏世杰打断他,怒道,“我告诉你,我已经请了白云观的道长,不日就到。到时候,是烧是留,自有高人定夺!你,立刻给我离开苏家,离开封口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话音未落,几个手持棍棒的壮实下人,已经从院门处围了过来,眼神不善地盯着陆明远。显然是苏世杰早有安排。
陆明远心中一沉。苏世杰态度强硬,且对他这个“外乡人”充满敌意和不信任。硬碰硬没有好处,他现在有伤在身,体力未复。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正房门,里面传来苏文瀚压抑的咳嗽声。苏文瀚显然无法阻止他儿子。
“好,我离开。”陆明远不再多言,转身回屋,拿起自己的行囊(里面东西不多,主要是笔记簿和一些杂物),拄着那根当作拐杖的石块,在几个下人的“护送”下,走出了苏家大宅。
站在门外的雪地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宅。白纸灯笼已去,门神黯淡,这座曾经收留他、也隐藏了无数秘密的宅院,此刻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冷漠和疏离。
他该去哪里?离开村子?他的确可以一走了之。后山的事情似乎暂时平息,苏家的恩怨与他无关。但他怀里的木梳,苏文瀚未尽的警告,苏世杰莽撞的计划,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完整真相”的执着,都让他无法就此转身离开。
他想起那个疯婆子胡婆婆。她的木梳在自己这里,她人呢?是否真的在镜中消散了?还有她提到过的“戴帽子的人”……昨夜幻象中,那个在后台拿着琴弦的“黑影”,似乎也戴着帽子?是苏道荣?还是……另有其人?
也许,他应该再去打听一下胡婆婆的下落,或者,在村里其他地方寻找线索。苏世杰要烧祠堂的东西,也许他可以从祠堂外围着手,看看能否发现什么。
他没有走远,在村子边缘找了个背风的废弃窝棚,暂时安顿下来。他需要恢复体力,也需要时间观察和思考。
接下来的两天,封口村表面上一片死寂的平静。没有新的死亡,没有怪事发生。但村民们依旧不敢出门,恐惧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苏家大宅里,苏文瀚似乎病情反复,没有再露面。苏世杰则忙进忙出,似乎在准备迎接白云观的道士,对祠堂的看管也严密了许多,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陆明远在村里悄悄打听胡婆婆的消息。有人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事发前一晚,看到她独自往后山方向去了,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联想到洞穴中她的木梳和镜中影像,陆明远基本可以确定,胡婆婆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她的魂魄或许真的消散了,或者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他也试图接触其他老人,想打听更多关于苏玉书、苏道荣,以及当年“骨肉亲”仪式的细节。但村民们要么三缄其口,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匆匆躲开。经历了这么多事,“外乡人”和“打听旧事”都成了极度敏感的词。
第三天下午,白云观的道士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穿着青色道袍的道长,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道士。苏世杰带着几个村民,毕恭毕敬地将他们迎进村里,直接请到了苏家大宅。
村民们远远看着,议论纷纷,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有道士来了,是不是意味着,这场噩梦终于要被彻底驱散了?
陆明远也远远看到了那三位道士。为首的那位道长,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倒有几分出尘之气。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白云观?他记得账簿上记载,光绪十八年丙午,苏家曾“遣人星夜赴保定,欲请白云观高功,未果”。如今,白云观的道士却来了。是巧合,还是……
他决定静观其变。
道士们在苏家宅子里待了大约一个时辰。随后,苏世杰陪着他们出来,径直走向祠堂。祠堂周围早已被清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陆明远只能远远地看着祠堂大门打开,道士们和苏世杰走了进去,门又关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祠堂里起初没有什么动静,但到了傍晚时分,里面忽然传出了诵经声和摇铃声,时高时低,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
村民们聚集在远处,紧张地观望着,交头接耳。
陆明远的心也提了起来。做法事了?是要净化,还是要……
忽然,祠堂里诵经声和摇铃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传出一声短促的、仿佛压抑不住的惊呼!是那个年轻道士的声音!
然后,是一片死寂。
远处观望的村民也骚动起来,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祠堂门才“吱呀”一声打开。只见苏世杰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三位道士。为首的道长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山羊胡微微颤抖。两个年轻道士则眼神躲闪,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惊悸。
法事……似乎不太顺利?
苏世杰和道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道长缓缓摇头,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陆明远听不清。只见苏世杰的脸色更加难看,最后,他对着道长深深一揖,道长还礼,然后带着两个徒弟,竟然……转身就朝着村口方向走去!看那样子,竟是要离开!
村民们一片哗然!怎么回事?法事没做完?道士怎么走了?
苏世杰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道士们离去的背影,脸色青白交错,拳头紧紧攥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最后,他猛地转身,对着围观的村民嘶声吼道:“看什么看!都散了吧!没事了!”
但他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没事了”。
村民们被他吼得一愣,虽然满心疑惑和不安,但也不敢多问,纷纷散去,只是离开时,脸上的恐惧之色更浓了。
陆明远心中疑窦丛生。白云观的道士,进去不到两个时辰,法事似乎中途出了岔子,然后就匆匆离去?祠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苏世杰要烧的东西,烧了没有?
他决定,今晚必须去祠堂看看。苏世杰现在心神不宁,看守或许会松懈。
夜深人静。村子再次陷入沉睡般的死寂。连狗吠声都听不到一声。
陆明远换了身深色的旧衣服(从废弃民宅里找的),用布条将手脚包裹好,减少动静。他再次来到祠堂附近。
祠堂门口果然没有人看守。苏世杰大概认为道士都“处理”过了,或者他自己也吓破了胆,没再安排人手。两扇黑漆木门紧闭,但门缝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陆明远绕到祠堂侧面,找到上次窥视的那扇窗户。窗纸还是破的。他凑近小孔,向内望去。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祖宗牌位前长明灯的一点微弱豆光,勉强映出牌位的轮廓和供桌的阴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线香和某种……焦糊的气味?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借着那点微光,他隐约看到,供桌前的地面上,似乎有些凌乱。之前苏文瀚取出画像和发簪的那个黑漆木匣,打开着,扔在地上。旁边,散落着一些灰烬,还有……几片没有完全烧毁的、暗红色的碎布?是那幅画的残留?
苏世杰真的烧了?在道士做法的时候烧的?然后出了变故?
陆明远的心跳加速。他轻轻推了推窗户,发现窗户从里面闩着,但闩扣并不牢固。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在废弃民宅找到的、生锈但还算锋利的小刀,从窗缝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拨动里面的木闩。
“咔哒”一声轻响,木闩被拨开。
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里面毫无动静。他轻轻推开窗户,翻身爬了进去,落地无声。
祠堂内,阴冷,死寂。那焦糊味更加明显,混杂着陈旧的香火气和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
他摸出怀里的火柴,犹豫了一下,没有点燃。而是凭着记忆和微光,慢慢向供桌方向挪去。
脚下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低头,借着牌位前长明灯的微光,看到那是一小堆灰烬,灰烬中,果然夹杂着没有烧尽的暗红色碎布,布料边缘焦黑卷曲。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凑到鼻尖。除了烧纸的味道,似乎真的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血腥的甜腻气味。
看来,苏世杰真的试图烧掉那幅诡异的画像。但看这灰烬的量,和残留的布片,画像似乎没有被完全烧毁?或者说,烧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被迫中止?
他继续在周围摸索。在供桌的阴影下,他碰到了那个打开的黑漆木匣。匣子空空如也。但在匣子旁边,他又摸到了几样东西。
是发簪。牡丹发簪。不止一枚,有三枚!和他怀里的、苏文瀚的、以及后山土堆上的,一模一样!它们被随意地丢在地上,上面似乎也沾了些灰烬。
苏世杰没有烧掉这些发簪?为什么?是来不及,还是不敢?
陆明远将三枚发簪捡起,入手冰凉。他想了想,将它们用一块布包好,揣入怀中。这些东西留在这里,终归是隐患。
就在他刚把发簪收好,准备进一步查看时——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仿佛热炭投入冷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陆明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身!
只见供桌前方,那片散落着画像灰烬和残布的地面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点暗红色的、如同余烬般的微光!那光点只有米粒大小,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异常醒目。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十几个暗红色的光点,从灰烬中,从那些残破的布片上,缓缓“浮”了起来,飘在空中,微微颤动,如同夏夜濒死的萤火,又像是……不凝固的血珠。
这些光点,缓缓地,开始在空中移动,划出一道道暗淡的红色轨迹。它们互相靠近,交织,似乎想要组合成什么形状。
陆明远感到怀中的三枚发簪,以及他贴身收藏的那枚胡婆婆的木梳,同时开始微微发烫!一种微弱但清晰的、令人心悸的“连接感”再次出现,指向那些飘浮的暗红光点!
是那幅画的残留怨念!没有被完全毁灭,反而因为粗暴的焚烧,激发了其中蕴含的邪力,或者……释放了某种被束缚的东西!
他想起苏文瀚的话:“那画烧不得!是镇物!也是连接!”
糟了!
陆明远想退,但双脚仿佛被钉在地上。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暗红光点,在空中扭曲、组合,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女子的轮廓——只有上半身,虚幻透明,由飘忽的光点构成。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梳着高髻,穿着红衣的模糊身影。
是柳挽云?还是那幅画凝聚的“邪影”?
那由光点构成的虚影,缓缓地“转”过“头”,两点稍微亮一些的红色光点,如同眼睛,幽幽地“看”向了陆明远。
不,不是看他。是看向他怀中——那散发出“连接”感应的发簪和木梳所在的位置!
虚影抬起由光点构成的、模糊的手臂,朝着陆明远的方向,轻轻一招。
“嗡——!”
怀中的三枚发簪和木梳,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仿佛要破衣而出,飞向那光点虚影!
陆明远死死按住怀中,咬紧牙关,与那股吸力抗衡。同时,他脑中飞速思考:这虚影显然是被画像残骸和粗暴焚烧激发的残留邪力,依靠与发簪、木梳(这些与柳挽云密切相关的遗物)的感应而显现。必须切断这种感应,或者……驱散它!
他想起了那半张残符!“镜裂勿近”……不对,不是这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那半张符,就着飘浮的暗红微光,快速扫视背面模糊的字迹。
“……镇……逆……归……窍……”
镇?镇压?归窍?归于何处?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供桌上方,那些层层叠叠的苏氏祖宗牌位!又看向地上那残留的画像灰烬和光点虚影。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现:这祠堂,是苏家祭祀祖先、凝聚宗族之气的地方。这邪异的画像虚影,是由苏家造孽而生,或许……可以用苏家祖先的“正气”(如果有的话)或者祠堂本身的“场”,来尝试“归拢”或“安抚”这失控的残留邪力?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唯一能想到的、不是硬碰硬的办法了。
他不再抗拒怀中物品的异动,反而猛地将它们全部掏出——三枚发簪,一把木梳,还有那半张残符,一股脑地,朝着供桌前的香炉掷去!
“叮当!咔嚓!”
物品落入香炉,与里面的香灰碰撞,发出声响。
与此同时,陆明远用尽力气,对着那飘浮的光点虚影,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喝道:
“苏氏列祖在上!不肖子孙所造冤孽,今有遗物归位,残灵显化!此处乃苏家祠堂,英灵安息之地,非尔邪祟滞留之所!还不速速——归窍安息!!”他也不知道该念什么,只是凭着直觉,将“归窍”和驱邪的意思混在一起喊出。
说来也怪,当他喊出“苏氏列祖在上”和“归窍安息”时,那飘浮的光点虚影,猛地一颤!构成“身躯”的光点一阵剧烈波动,似乎变得不稳定起来。
而供桌上的香炉,在被投入发簪、木梳和残符后,里面积年的香灰,似乎被某种力量引动,无风自动,微微飘起一层灰雾。长明灯的火苗,也猛地窜高了一寸,颜色由昏黄变得明亮了一些。
那光点虚影,仿佛被香炉和牌位方向吸引,又仿佛被陆明远的喝声震慑,它“看”了看香炉,又“看”了看陆明远,最后,那两点猩红的“眼睛”,再次投向地上的灰烬。
然后,在陆明远紧张的注视下,那些构成虚影的暗红光点,开始缓缓地、如同倦鸟归林般,向着地上那些画像的灰烬和残布飘落下去。光点没入灰烬,一点点熄灭、消失。
最后一点红光,在灰烬上闪烁了几下,也彻底黯淡下去。
祠堂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长明灯如豆的火光,微微跳跃。
焦糊味似乎淡了一些。那股令人心悸的邪异连接感和吸力,也消失无踪。
怀中的滚烫感退去。香炉里,再无异常。
陆明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
好险……看来是赌对了。这祠堂,这苏家列祖的牌位(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加上与柳挽云直接相关的遗物和那半张可能蕴含某种仪轨信息的残符,共同作用,暂时“安抚”或者说“引导”了那因焚烧而激发的画像残留邪力,让其重新归于沉寂。
但这也证实了苏文瀚的警告——那幅画,以及这些发簪等物,不能简单用火烧来处理。它们与柳挽云的怨念和当年的邪术深度绑定,粗暴毁坏只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危险。
苏世杰的莽撞,差点又酿成大祸。白云观的道士匆匆离去,恐怕也是察觉到了这里的凶险和不寻常,不愿或无法强行处理。
陆明远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力气。他走到香炉边,看着里面的发簪、木梳和残符。想了想,他没有再取出。就让它们留在这里吧,在苏家祠堂的香炉里,或许也是一种“归位”和“镇压”。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灰烬和残布。苏世杰如果聪明,就该知道这些东西碰不得了。他应该会将其仔细收敛,深埋,或者用其他更稳妥的方式处理。
悄悄离开祠堂,回到藏身的窝棚,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但封口村的阴影,似乎远未散去。
苏文瀚病重,苏世杰鲁莽,祠堂隐患暂平但未除,村民恐惧依旧。后山的合葬,真的能彻底平息柳挽云和苏玉书的怨念吗?胡婆婆的生死,当年后台的“黑影”真相,苏家更深的秘密……还有,他自己,与这一切的牵扯,似乎还未到头。
怀中的笔记簿沉甸甸的。他记录下了这一切,但故事的结局,似乎依然笼罩在迷雾之中。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望着窝棚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一片纷乱。
接下来,他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留在这里,直到确认一切真正尘埃落定?还是带着这本记载了恐怖真相的笔记,离开这个被诅咒的村庄,让这一切成为一段尘封的往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轻易关上。有些真相一旦窥见,就再也无法假装无知。
封口村的秘密,如同那枚插入后山土堆的牡丹发簪,已经深深扎入了这片土地,也扎入了他的命运。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幽咽的戏文,看到了那面血红的碎镜,和镜中,那对终于得以“同穴”的、沉默的鸳鸯。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