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冢中
邱莹莹2026-06-09 11:179,220

第六章 冢中红妆

黑暗,黏稠如墨,冰冷如渊。

陆明远手中的蜡烛,那点昏黄跳动的光晕,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脆弱的存在。它仅仅照亮身周不到一丈的范围,光芒在触及更远处的黑暗时,立刻被吞噬、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口吸走。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扭曲变形的阴影。

脚下的“路”,并非真正的路。是倾斜向下的、混杂着冻土、碎石和腐败落叶的斜坡。斜坡很陡,他不得不手脚并用,一手高举蜡烛,一手抓着旁边凸起的岩石或冻硬的土块,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挪动。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味、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霉味,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甜腻中夹杂着腐败的血腥气。

洞口的天光早已消失在上方,变成一个模糊的、指甲盖大小的惨白光点。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衣物摩擦泥土的窸窣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闷响。每一次呼气,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他不知道自己下降了多深,十米?二十米?或许更深。斜坡似乎没有尽头,只是不断地向下延伸,通往地心深处,通往某个被遗忘和诅咒的所在。怀中的牡丹发簪,随着他的深入,又开始散发出一种微弱但持续的冰凉,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紧贴着他的心口。

他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回头。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集中在手中这点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光明上。脑海中,那半张残符上的“镜裂勿近”四个字,如同鬼魅般盘旋不去。但他已经进来了,没有退路。

斜坡的坡度渐渐变缓。脚下踩到了相对平整的地面,虽然依旧是泥土,但似乎经过人为的粗略修整。他停下脚步,喘息着,举起蜡烛,向四周照去。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或者经过部分人工开凿的洞穴。空间不大,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莫三四丈。洞壁是潮湿的黑色岩石和泥土,上面生长着一些暗绿色的、滑腻的苔藓。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甜腻腐败的血腥味。

而洞穴的中央,就是一切恐怖的源头。

两根粗大的、已经彻底腐朽、布满虫蛀孔洞的木桩,歪斜地插在泥土中,木桩上残留着锈蚀断裂的铁环——那是曾经用来悬挂铁链、固定“骨肉亲”合葬尸体的桩子!而在木桩之间,是一个被粗暴挖开的、约莫一人多长、半人深的土坑。坑边的泥土颜色暗红发黑,仿佛被血浸透、又经年累月氧化后的颜色。坑里,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颜色暗沉的布片,几截已经完全白骨化的、细小的骨头(是那个童男的),以及……一些长长的、虽然沾满泥污却依旧能看出是黑色的、女人的头发。

这里,就是当年埋葬柳挽云和那个八岁童男的地方。没有棺材,没有尊严,只有粗暴的捆绑和掩埋。

陆明远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土坑旁边。

那里,靠着洞壁,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口棺材。一口黑漆漆的、看起来相对“完整”的棺材。棺材没有盖子,斜靠在洞壁上。

而在棺材正对着的洞壁前,立着一面……镜子。

不是上面那面碎裂的鸳鸯铜镜,而是一面更大的、椭圆形的、镶嵌在木质框架中的水银镜。镜子框架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虽然布满灰尘蛛网,但依稀可见当年的精美。镜面……竟然基本完好,只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边缘有些水银剥落的痕迹。

这面镜子,显然不是当年的陪葬品。看样式,更像是清末民初富裕人家用的穿衣镜。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地下深处的埋尸坑旁边?

更诡异的是,镜子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块已经褪色破烂、但依然能看出是大红色的绸布。绸布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缺了齿的木梳——正是疯婆子胡婆婆那把!

几件颜色暗淡、但样式精致小巧的儿童银饰(长命锁、手镯)。

还有……一枚牡丹发簪。和他怀里那枚,以及苏文瀚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是第四枚?第五枚?

胡婆婆的木梳在这里!她果然来过,或者被人带到了这里!那她人呢?

陆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他举起蜡烛,紧张地环顾整个洞穴。除了那个埋尸坑、棺材、镜子、以及镜子前的物品,洞穴里似乎没有其他东西,也没有胡婆婆的踪影。

难道她已经……

不,木梳在这里,人可能也在附近。这洞穴看起来是尽头了,但也许有隐藏的岔路?他将蜡烛举高,仔细查看洞壁。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面蒙尘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他手持蜡烛、脸色苍白、神情警惕的身影,也映出了他身后洞穴的景象——埋尸坑,朽木桩,黑棺材……

一切都和现实一样。

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陆明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背对镜子,看向自己身后的实际景象。

埋尸坑,朽木桩,黑棺材。

然后,他再猛地转回头,看向镜中。

镜中,景象依旧。但在那口斜靠的黑漆棺材旁边,似乎……多了一个模糊的、坐着的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镜子,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做着……梳头的动作?

陆明远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个多出来的人影。是胡婆婆?还是……柳挽云?

他再次缓缓转身,看向棺材旁边——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泥土和岩石。

镜子!问题在镜子!

他强忍着巨大的恐惧,一步一步,朝着那面蒙尘的诡异镜子走去。每靠近一步,怀中的发簪就更冰冷一分,那甜腻腐败的血腥味也更浓一分。镜前红绸布上的木梳和发簪,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

走到镜子前约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现在,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镜中那个坐着梳头的人影了。是一个穿着深色、破烂衣服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散乱,手里拿着一把……木梳?但镜中她手里的木梳,似乎是完整的,而不是缺齿的。

是胡婆婆!镜中映出的是胡婆婆!但她在镜子里,现实中她不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镜中幻影?还是……这面镜子,和上面那面血镜一样,能映照出某些“另一个层面”的景象?

陆明远想起昨夜血镜中看到的“婚礼现场”。难道这面镜子,也是类似的“通道”或“窗口”?胡婆婆被拉进了镜中的世界?

他尝试着,对着镜子,轻声呼唤:“胡婆婆?”

镜中的老妇人,梳头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陆明远屏住了呼吸。

镜中,胡婆婆转过来的脸,不再是白天的疯癫痴傻,也没有惊恐。那是一张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祥和”的脸。只是,她的眼睛,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镜外,嘴角,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微笑。

那笑容,陆明远见过。在苏老四、福伯,以及所有“髻娘子”索命死者脸上,都见过类似的表情——一种混合了极致欢愉和极度诡异的笑。

胡婆婆对着镜外的陆明远,缓缓地,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然后,她抬起手,不是指向陆明远,而是指向了……镜中景象里,她身旁的那口黑漆棺材。

陆明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镜中棺材。棺材依旧斜靠着,但在镜中,棺材的盖子,似乎是……虚掩着的?有一条缝隙。

而现实中,他身旁的这口棺材,盖子是完全敞开的,靠在洞壁上。

胡婆婆指完棺材,又缓缓地,将手指移向自己手中的木梳,然后,又指了指镜前红绸布上那把缺齿的木梳。最后,她的手指,定格在了镜中景象里,棺材旁边地上,一个陆明远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半埋在泥土里的、小小的金属物件上。

那东西在昏暗的镜中看不太清,像是个……小盒子?还是锁头?

做完这些,胡婆婆对着陆明远,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点,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回头去,重新变成背对镜子的姿势,继续用那把完整的木梳,一下,一下,梳着自己花白的头发,不再理会镜外。

陆明远心脏狂跳。胡婆婆在镜中,用动作传递信息。棺材、木梳、还有那个金属物件……

他低头看了看红绸布上那把缺齿的木梳,又看了看镜中胡婆婆手里完整的木梳。一个念头闪过:难道,这把缺齿的木梳,是“媒介”?胡婆婆的魂魄(或者一部分意识)被困在了镜中,而这把现实的木梳,是连接点?

还有棺材……镜中棺材是虚掩的,现实是敞开的。这意味着什么?棺材里有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查看棺材。他走到那口黑漆棺材旁。棺材很旧,漆面斑驳,散发出浓重的木头腐朽和更淡一些的……某种香料混合腐败物的古怪气味。他举起蜡烛,向棺材内照去。

棺材是空的。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已经霉烂的绸缎内衬,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尸体,没有遗物。

空的?那为什么摆在这里?是后来被人移走了尸体,还是……这棺材根本就不是用来装那对“骨肉亲”的?

陆明远皱眉,用蜡烛仔细照亮棺材内部每一个角落。在内衬一角,他似乎看到了一点暗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他凑近些,那污渍的颜色……是深褐近黑,是干涸的血迹?还是……

忽然,他注意到棺材内侧的木板壁上,靠近头部的位置,似乎刻着什么东西。很浅,被污渍和霉斑覆盖。他伸手抹去一些浮灰,仔细辨认。

是字。用某种尖锐物刻上去的,笔画歪斜颤抖,似乎刻字的人处于极度痛苦或疯狂的状态。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玉……书……绝……笔……”

苏玉书?!这是苏玉书的棺材?!他死后的棺材被放在了这里?不对,苏玉书不是早就死了吗?他的棺材怎么会在这里?和柳挽云的埋尸坑在一起?

陆明远感到一阵眩晕,信息太过冲击。他继续往下看:

“挽云……吾爱……负你……非我本心……道荣与文瀚……逼我……以全家性命相胁……要我……与你绝情……我假意应允……欲伺机带你远走……然……然他们竟下毒手!!我恨!我悔!未能护你周全……”

“你身死……我魂已灭……道荣以邪术拘我残魂,欲行‘骨肉亲’……我不从!他便以我尸身为媒,以你一缕发丝为引,强锁我于此棺,与那童尸同镇于你之侧……令我眼睁睁见你怨魂不散,周期索命,却不得近,不得言,不得救……”

“此镜……乃我生前为你购置……本欲置于你我新房……今成囚我之笼,映你之影……每见你对镜梳妆,我心如刀绞……”

“若有后来者见之……毁此镜!释我残魂!或将我棺木,与你合葬……我苏玉书,生不能与你同衾,死……死亦要与你同穴!否则……怨念不息,此劫不休!”

字迹到此,越来越淡,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充满了无尽的悲愤、痛苦和绝望。

陆明远看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寒毛倒竖!

真相!这才是部分真相!

苏玉书没有负心!他是被迫的!甚至可能试图救柳挽云!苏道荣和苏文瀚(至少是苏文瀚的父亲)才是真正的元凶!他们不仅害死了柳挽云,还用邪术拘禁了苏玉书即将消散的残魂,将他的尸体作为“骨肉亲”仪式的“媒介”或“辅助”,强行镇在柳挽云旁边,目的是什么?加强镇压效果?还是另有更恶毒的用意?

而苏玉书的残魂,就被禁锢在这面他原本为爱妻购置的梳妆镜里!日日看着柳挽云怨魂不散,周期索命,看着爱人变成厉鬼,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可能因为邪术的缘故,与她的痛苦和怨恨产生着某种扭曲的连接!

难怪昨夜镜中婚礼,苏玉书的亡魂会流下血泪!那是对命运的控诉,是对爱人的愧疚,是对无法改变一切的痛苦!

也难怪“骨肉亲”会失败,怨气反噬!用她真心所爱之人的尸体和残魂作为镇压她的“工具”,这简直是往熊熊怒火上浇油,只会让怨恨更深、更扭曲、更不可化解!

苏文瀚知道吗?他肯定知道部分!他忏悔时只提到了自己因嫉妒怂恿、克扣陪葬,却没提苏玉书是被逼迫的,没提用苏玉书尸体和残魂行邪术的事!他在隐瞒更深的罪恶!或许,他知道一旦这个真相暴露,柳挽云的怨念将彻底无法平息,会带来更可怕的报复。

陆明远感到一阵恶心和愤怒。人心的恶毒,竟至于斯!为了私欲,为了掩盖罪行,可以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令人发指的事情!

他看向那面镜子。镜中,胡婆婆还在梳头。现在他明白了,胡婆婆的魂魄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她是当年少数知情人,或者她捡到了关键的媒介——那把木梳),也被这面镜子“捕捉”或“影响”了。她在镜中,用动作指引他看到了棺材里的字。

棺材里的字,苏玉书最后的祈求:毁镜,释放他的残魂;或者,将他的棺材与柳挽云合葬。

毁镜?镜子是囚笼,但毁了镜子,苏玉书的残魂会怎样?消散?还是解脱?胡婆婆会不会也受影响?

合葬?柳挽云的尸骨就在那个埋尸坑里,和苏玉书的棺材合葬?这能平息怨念吗?苏玉书是被害者,也是“骨肉亲”邪术的一部分,他们的结合,会不会引发新的异变?

陆明远陷入两难。信息太多,冲击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和判断。

就在这时,怀中的牡丹发簪,猛地变得滚烫!同时,镜中的胡婆婆,梳头的动作再次停下,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镜外,脸上那诡异的“祥和”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她张大嘴,无声地嘶喊着,手指拼命地指向陆明远的身后!

陆明远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猛地向旁边扑倒!

“呼——!”

一道冰冷的、带着浓烈腥气的阴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洞壁上的苔藓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陆明远在地上滚了一圈,半蹲起身,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去。

只见洞穴入口的方向,那斜坡下来的地方,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团浓稠的、翻滚的黑暗。黑暗中,两点熟悉的猩红光芒,幽幽亮起,死死地“盯”着他。

是“髻娘子”!或者说,是她残留的、最本源的怨念气息!她并没有完全消散!她跟着下来了!还是说,她一直就在这里,在这埋骨之地,只是被刚才的血镜仪式暂时“引开”或“削弱”了?

不,不对。陆明远感觉到,这次出现的“东西”,气息虽然阴冷恐怖,但似乎没有之前那种狂暴的、要毁灭一切的攻击性。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仿佛在犹豫,在审视,在……感受着什么。

是在感受他怀中发簪的气息?还是在感受这洞穴里,苏玉书残留的痕迹?

陆明远紧握着发簪,慢慢站起身,与那团黑暗对峙。他不敢动,也不敢移开视线。

黑暗缓缓地,向着洞穴内“流动”进来。所过之处,温度骤降,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黑暗绕过了那个埋尸坑,绕过了朽木桩,最终,停在了那面镜子前。

两点猩红的光芒,转向了镜子。也转向了镜中,那个惊恐万状、无声嘶喊的胡婆婆。

然后,那两点猩红,又缓缓地,移向了镜子旁边,那口敞开的、刻着苏玉书绝笔的黑漆棺材。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陆明远看到,那团黑暗的边缘,微微地波动着,仿佛在颤抖。是愤怒?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接着,一件让陆明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事情发生了。

那团翻滚的黑暗,开始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收缩”、“凝聚”。黑暗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女子的轮廓。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烂嫁衣、狂发飞舞的恐怖形象,而是一个更加“凝实”、也更加“平静”的剪影。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样式古典的衣裙(不是嫁衣,更像是常服),长发披散,但不再狂乱。脸上,那两点猩红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深沉、却似乎少了许多暴戾的黑暗。

她静静地“站”在棺材前,静静地“看”着棺材里那些刻字的方向。

然后,她缓缓地,伸出了一只由黑暗凝聚而成的、轮廓模糊的手,似乎想要去触摸那棺材,却又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了。她的手,就那样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的悲伤和怨苦,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那个黑暗的身影中弥漫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洞穴。那不是攻击性的怨恨,而是一种沉淀了二十年、混杂了爱、恨、悔、痛、绝望的,极致复杂的情感洪流。

陆明远被这股情绪冲击,眼眶莫名一酸,胸口堵得难受。他仿佛能“听到”无声的哭泣,能“看到”往昔的片段在黑暗中闪回——戏台上的惊鸿一瞥,月下的私语,被迫分离的痛苦,惨死时的绝望,死后被镇压、被扭曲、被利用的无边怨恨,以及……对那个她以为负心、实则同样被害的爱人,那从未真正熄灭的、却被仇恨和误解层层包裹的……爱意。

原来,这就是简介里说的——“最深的恐怖,并非来自亡魂的复仇,而是来自活人被时光凝固的、无比精致又无比恶毒的……爱意。”

恶毒的,是苏道荣、苏文瀚父子那些加害者的心。

精致的,是苏玉书至死不休的深情和牺牲。

而被时光凝固的,是这对苦命鸳鸯,生前不能相守,死后被邪术扭曲、隔绝、互相折磨的悲剧。

柳挽云的怨魂,根源并非单纯的复仇,而是这被强行扭曲、无法得到安息的爱与恨。

黑暗的身影,在棺材前静立了许久。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再次“面”向陆明远。

这一次,陆明远没有再感觉到刺骨的杀意。那黑暗的“面容”上,似乎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茫然的探寻。

她的目光(如果那黑暗可以称之为目光),落在了陆明远手中紧握的牡丹发簪上。

接着,她再次抬起手,这次,不是指向发簪,也不是指向棺材或镜子。

而是指向了……那个埋尸坑。然后,她的手,缓缓移动,又指向了那口黑漆棺材。

最后,她的手指,坚定地,指向了坑与棺之间的地面。

意思,再明确不过。

合葬。

将苏玉书的棺材,与埋尸坑中她的遗骨,合葬在一起。

这就是苏玉书绝笔中的第二个选择,也是她现在所“愿”。

只有真正的“同穴”,或许才能打破邪术的部分桎梏,让两人的魂魄得以真正“团聚”,或至少,平息那被强行扭曲、隔离了二十年的痛苦。

陆明远看着她的动作,又看看棺材里的绝笔,心中明白了。

毁镜,释放苏玉书残魂,或许会导致他魂飞魄散,也可能让胡婆婆的魂魄受损,而且未必能真正平息柳挽云的执念。

合葬,是完成他们“死亦同穴”的夙愿,是打破“骨肉亲”邪术最核心的“隔离”与“错配”。这可能才是真正的“解”法。

但合葬之后呢?两个被邪术折磨了二十年的魂魄聚在一起,是怨念消散,得到安息,还是会产生新的、不可预知的变化?

他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黑暗的身影在做出指示后,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轮廓边缘微微波动,似乎维持这种相对“平静”的状态,对她而言也极为消耗。

陆明远一咬牙。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苏玉书绝笔中那字字血泪的悲愤,也相信此刻柳挽云怨魂所表达出的、那深藏于无尽怨恨之下的最终渴望。

“我明白了。”他对着那黑暗的身影,低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会将你们合葬。”

黑暗的身影,似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缓缓地向后退去,重新融入洞穴入口方向那片翻滚的黑暗之中,最终,消失不见。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悲伤,也随之缓缓消退。

洞穴里,又只剩下陆明远一个人,和那摇曳的烛光,以及镜中惊恐的胡婆婆。

事不宜迟。陆明远走到埋尸坑边。坑不大,但要将那口棺材完全放进去,需要扩大一些。他没有工具,只能用手和找到的尖锐石块,艰难地挖掘。冻土坚硬,不一会儿他的手指就磨破了皮,渗出血来,混合着冰冷的泥土。但他咬着牙,一刻不停。

脑海中,回响着苏玉书绝笔中的话,回想着柳挽云怨魂最后的“请求”,也回想着这封口村二十年来经历的恐惧与死亡。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源于人心的恶毒和自私。而他此刻所做的,或许是唯一能终结这一切、告慰亡魂的事情。

不知挖了多久,坑终于扩大到足以容纳棺材。他累得几乎虚脱,手上鲜血淋漓,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衣。他喘着粗气,走到棺材旁。

棺材是实木的,很沉。他一个人根本抬不动。他试着推,用肩膀顶,用尽全身力气,棺材只是微微晃动。

不行,需要杠杆或者绳索。他环顾洞穴,目光落在了那两根腐朽的木桩和残留的铁环上。或许可以拆下铁环,用随身带的绳子(登山时准备的)做成简单的拖拽工具?

他走过去,检查木桩。木桩早已朽烂,用力一掰,就碎裂开来。上面的铁环锈蚀严重,但还算结实。他费力地将两个铁环拆下,用绳子穿过,做成两个套索,套在棺材的两头。

然后,他再次走到埋尸坑的另一头,将绳子扛在肩上,像纤夫一样,拼尽全力,开始拖拽。

“嘎吱……嘎吱……”

沉重的棺材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回荡。每拖动一寸,都耗尽他一丝力气。汗水模糊了视线,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火辣辣地疼,手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绳子。

但他不能停。他知道,外面天可能又快黑了,苏文瀚可能醒来,村里可能发生新的变故。他必须尽快完成。

一步,两步……棺材在缓慢地移动,朝着那个扩大了的埋尸坑。

镜中,胡婆婆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惊恐的嘶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茫然的、仿佛看着很远地方的呆滞。

终于,棺材被拖到了坑边。陆明远解开绳子,走到棺材另一头,用尽全力,将棺材推入坑中。

“轰隆……”

棺材落入坑底,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一片尘土。

陆明远瘫坐在坑边,大口喘息。稍微恢复一点体力后,他跳下坑,将棺材的位置摆正,让刻有绝笔的那一侧朝上。然后,他看着坑中散落的那些属于柳挽云的破碎衣物、头发,以及那几截童男的细小骸骨。

他小心翼翼地将童男的骸骨捡起,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包好,放在坑边——这个无辜的孩子,也是受害者,或许之后应该另行安葬。

然后,他将柳挽云的破碎衣物和头发,轻轻地、整理好,覆盖在棺材的上面。仿佛为她盖上一层单薄的“衾被”。

做完这些,他爬出坑,拿起那把作为挖掘工具的石块,开始将旁边挖出的泥土,重新填回坑中。

一捧,又一捧。泥土混合着他的汗水和血水,洒落在棺材和那些衣物头发上。渐渐地,棺材被掩埋,柳挽云的遗物也被覆盖。

最后,坑被填平,形成一个略高于周围地面的小土堆。

陆明远从怀里,掏出那枚一直陪伴他、冰冷而沉默的牡丹发簪。他走到新起的土堆前,蹲下身,将这枚发簪,深深地、插入了土堆的顶端。

发簪入土,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静止。簪头的牡丹,在昏黄烛光下,似乎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幽光。

与此同时,那面一直静立着的镜子,镜面忽然荡漾起一圈涟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镜中胡婆婆的身影,随着涟漪,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如同消散的烟雾,消失不见。

镜面,重新变得平静,只映照出洞穴中真实的景象——陆明远,土堆,蜡烛,以及镜前红绸布上那些孤零零的物品。

镜框上积累的灰尘,簌簌落下一些。

陆明远感到,怀中那一直存在的、与发簪和此地怨念若有若无的连接感,似乎……松动了,减弱了。洞穴里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和压抑,也消散了大半。虽然依旧阴森,却不再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力量盘踞。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疲惫不堪、满身血污尘土的自己。又看了看红绸布上胡婆婆那把缺齿的木梳,和那枚属于柳挽云(或苏玉书?)的牡丹发簪。

他想了想,将木梳拿起,放入怀中。至于那枚发簪……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或许,让它留在这里,陪着它的主人,更好。

最后,他看向那面镜子。苏玉书的残魂,还在里面吗?胡婆婆的魂魄,是消散了,还是解脱了?

他想起苏玉书绝笔的第一个请求:毁镜。

现在合葬已完成,镜子的“囚笼”作用或许已经减弱或改变。但留着这面诡异的镜子,终究是个隐患。

他举起手中那块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尖锐石块,对着镜面,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

镜面应声而碎!无数碎片向四周迸溅,落在地上,反射着零星的烛光。木质镜框也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在镜子碎裂的刹那,陆明远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淡的、仿佛叹息般的松气声,在洞穴中幽幽回荡,随即消散于无形。

是苏玉书吗?还是胡婆婆?抑或是他自己的幻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镜子破碎后,洞穴里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也彻底消失了。这里,现在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阴冷的地下洞穴,埋藏着一段悲惨的往事,和一对终于得以“同穴”的苦命鸳鸯。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陆明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脱感袭来。他靠着冰冷的洞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极度的疲惫、伤痛、后怕,以及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茫然,同时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下待了多久,外面现在是什么时辰。他需要休息,需要处理伤口,需要……离开这里。

但他太累了,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洞穴里虽然阴冷,但似乎比之前“安全”了许多。他背靠着洞壁,怀中揣着胡婆婆的木梳,手中还下意识地握着那块砸碎镜子的石头,就这样,在摇曳将尽的烛光中,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深沉的、无梦的昏睡之中……

(第六章 完)

继续阅读:第7章 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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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嫁衣26封口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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