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冥镜同归
一
“一拜天地——”
那声音拖得老长,尖利如锥,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回响,在风雪暂歇的夜空中反复震荡,钻进每个人的耳膜,刺进每颗恐惧到麻木的心脏。
陆明远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髻娘子”那沾血的身影,在血红镜光中变得越发透明、虚幻,仿佛随时要融进镜中那个张灯结彩、鬼影幢幢的“婚礼现场”。她对着镜子的方向,微微欠身,完成了那穿越阴阳、迟到了二十年的“一拜”。
镜中,太师椅上的新郎苏玉书亡魂,同样僵硬地躬身。旁边的新娘虚影,亦盈盈下拜。台下,无数惨白模糊的亡魂“观众”面孔,齐刷刷地转向戏台正前方,仿佛在观礼,又仿佛在等待。
空气凝固了。时间粘稠如血。祠堂方向的暗红光柱似乎与血镜的光芒连成了一体,将后山这片区域照得一片妖异的血红。苏文瀚瘫在远处的雪地里,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似乎连恐惧的情绪都已耗尽,只剩下彻底的呆滞。
陆明远感到手中的诡异画像变得滚烫无比,几乎要灼伤他的掌心。画中柳挽云脸颊上那抹刺眼的胭脂红,此刻鲜活得仿佛真的在流淌,顺着画布蜿蜒而下,滴落在他冰冷的手指上,留下湿滑粘腻的触感。怀中贴身口袋里的牡丹发簪,也再次开始震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与那司仪阴森的唱礼声隐隐呼应。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无法想象的危险边缘。“一拜”已成,“二拜”和“夫妻对拜”接踵而至。一旦这场跨越阴阳的邪异婚礼“礼成”,会发生什么?柳挽云积累了二十年的怨念执念,是否会因为这场扭曲的“圆满”而得到释放、平息?还是会因为邪术的最终完成,而引发更恐怖、更不可控的异变?
账簿上那句“骨肉亲……反噬更烈”如同警钟,在他脑中疯狂敲响。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冥婚!这是失败的邪术、积累的怨气、被盗取的遗物、扭曲的执念,以及活人与亡魂共同编织的一场恐怖仪式!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而他,陆明远,一个本不该卷入此事的“外乡人”,却因为一枚枚出现的发簪,因为一步步的追查,因为亲手为“髻娘子”插上那枚关键的簪子,已经深陷其中,成了这场诡异仪式中,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角色”。
司仪那拖长的尾音终于落下。紧接着,更为高亢尖利的声音再次炸响:
“二拜高堂——”
镜中,戏台正后方,那副垂落的血色绸布对联旁,又缓缓升起了两幅稍小的竖联。左边一幅写着“苏门列祖”,右边一幅写着“柳氏宗亲”。字迹殷红如血,在阴森的光线下仿佛随时会滴落。
“髻娘子”的身影在镜光中摇曳,再次对着镜中那两幅代表“高堂”的血联,缓缓欠身。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更加流畅,更加“投入”,那身破烂的嫁衣在无形的力量下,仿佛被重新撑起,显露出些许当年的风华。头上,那枚陆明远亲手插上的牡丹发簪,幽光流转。
镜内,苏玉书与新娘虚影亦同步下拜。
陆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镜中景象,尤其是苏玉书那空洞的面容和新娘虚影模糊的侧脸。他试图从中找出任何异常的端倪,任何可能预示不祥的细节。
就在“二拜”即将完成,双方腰身弯到最低点时——
异变陡生!
镜中,代表“柳氏宗亲”的那幅血联,突然无风自动,剧烈地飘卷起来!上面的血字仿佛活了过来,扭曲、变形,竟然化作了一张张模糊的、痛苦嘶喊的人脸,密密麻麻,挤满了整幅绸布!那些人脸挣扎着,似乎想从绸布中挣脱出来,发出无声的哀嚎。
与此同时,镜外,陆明远手中那幅滚烫的诡异画像,猛地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带着刺骨怨恨的精神冲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无数尖锐的、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女声碎片,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
“……爹!娘!你们在哪儿?!”
“……为什么卖了我?!为什么?!”
“……戏班……苦……冷……疼……”
“……苏玉书!你说过要明媒正娶!!”
“……琴弦……好疼……喘不过气……”
“……黑……好黑……冷……捆着……和谁?!”
“……我的簪子!我的衣裳!还给我!!”
“……恨!恨!恨!!都去死!!!”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和情绪,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陆明远的意识深处。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手中的画像差点脱手飞出。
他瞬间明白了。柳挽云的怨念,不仅仅针对苏家,针对当年的直接凶手和帮凶。她的恨,根植于更早、更深的痛苦——被亲生父母卖入戏班的悲惨童年,学艺生涯的艰辛磨难,对真情和归宿的渴望,以及最终被背叛、被谋害、死后还不得安宁的极致绝望!
而那幅代表“柳氏宗亲”的血联异变,正是她内心深处对抛弃她的原生家庭、对无情命运的滔天怨恨的映射!这场婚礼,所谓的“二拜高堂”,对她而言,根本就没有值得一拜的“高堂”!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果然,“髻娘子”在完成“二拜”动作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那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暴涨,几乎要撕裂那片代表面孔的黑暗!她身上刚刚稳定一些的气息,再次变得狂暴混乱,阴冷死气如同风暴般向四周席卷!缠在苏文瀚身上、本已有些松弛的发丝,猛地再次收紧,勒得他翻起白眼,舌头伸出老长。
镜中,那幅“柳氏宗亲”的血联,在那些人脸的疯狂挣扎下,“刺啦”一声,竟然从中间撕裂开来!破碎的绸布和扭曲的血字人脸,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败叶,在镜中世界里胡乱飞舞。
整个“婚礼现场”的气氛,瞬间从诡异的“喜庆”,转向了更深的混乱和暴戾!
司仪的唱礼声,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迟滞,但还是硬着头皮,用尽力气喊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夫——妻——对——拜——!!!”
这一声,仿佛用尽了所有的气力,也抽干了现场最后一丝虚伪的“礼数”。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仪式推进,和其下汹涌的、即将失控的恐怖力量。
“髻娘子”霍然转身!不再对着镜子,而是猛地“看”向陆明远!
那两点猩红,此刻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充满了疯狂、混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关注”!
陆明远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意识到,因为手中这幅承载了她部分记忆和怨念根源的画像,因为他刚才接收了那些痛苦碎片,他此刻在“髻娘子”的感知中,可能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局外人”或“梳头者”,而是与她的痛苦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危险的“连接”!
与此同时,镜中,新郎苏玉书的亡魂,在司仪喊出“夫妻对拜”后,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向了旁边新娘虚影的方向,准备躬身。
而新娘虚影,也做出了相应的动作。
但就在两者即将对拜的刹那——
镜中的苏玉书亡魂,那张一直空洞青白的脸上,毫无征兆地,两行血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紧接着,他原本空洞的眼神,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极度的痛苦、挣扎,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祈求?!
这变化稍纵即逝,快得让陆明远以为是幻觉。但下一瞬,苏玉书的亡魂,对着新娘虚影,深深地、缓慢地拜了下去。
而新娘虚影,也同步下拜。
“礼——成——!!”
司仪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出,声音却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镜内镜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髻娘子”猛地仰起头,对着血色弥漫的夜空,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啸!陆明远听不见声音,却能感到一股无形的恐怖波动,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她身上破烂的嫁衣,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带着血光的红色布片!那头勉强挽起的牡丹髻,也轰然散开,长发如同无数狂舞的黑色毒蛇,冲天而起!只有陆明远插上的那枚牡丹发簪,依旧死死钉在一缕发丝上,随着狂发飞舞,折射出凄冷的光。
镜中,“婚礼现场”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戏台、囍字、血联、亡魂观众……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变得模糊、破碎。唯有那对刚刚完成“对拜”的新人虚影,在扭曲的光影中,似乎……缓缓地,靠近,然后,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怨念、扭曲执念、冰冷死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释然”的气息,从重叠的虚影中,也从镜外尖啸的“髻娘子”身上,同时爆发开来!
“轰——!!!”
血红的碎镜,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镜面轰然炸裂!无数闪烁着血光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陆明远下意识地侧身抬手遮挡,几片锋利的碎片擦着他的手臂和脸颊飞过,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他踉跄后退,手中的诡异画像也被爆炸的余波震得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画中柳挽云的脸,正好朝上,那抹胭脂红在血光和雪光映照下,红得惊心。
爆炸的中心,镜子的原址,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仿佛深不见底的窟窿,里面翻滚着浓郁如墨的黑暗和残留的血光。而“髻娘子”的身影,在镜碎的同时,也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变得稀薄、透明,然后化作无数缕黑红色的气息,一部分消散在空气中,另一部分,则如同归巢的毒蛇,猛地钻进了那个黑暗的窟窿里!
与此同时,祠堂方向那道冲天的暗红光柱,也如同失去了支撑,骤然熄灭。整个村子,重新被深沉的夜色和雪光笼罩,只有零星的、惊恐的哭泣和喘息声,从远处传来。
结束了?
陆明远拄着膝盖,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仿佛要冲破胸腔。他脸上、手臂上被镜片划破的地方,传来清晰的刺痛,温热的液体流下,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看向那个黑暗的窟窿。里面不再有血光,只有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刚才那场惊心动魄、诡异绝伦的“血色婚礼”,那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怨灵尖啸,那镜碎光消的震撼,此刻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个突兀的、寂静的、散发着不祥余韵的黑洞,留在这片被血浸透的雪地上。
还有瘫在不远处、脖子被发丝勒出深紫淤痕、昏迷不醒的苏文瀚。
以及,雪地上,那幅静静躺着的诡异画像,和更远处,那枚从“髻娘子”发间脱落、斜插在雪地里的牡丹发簪。
一切都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似乎暂时停歇了。
陆明远缓缓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先走到苏文瀚身边,试探了一下鼻息。还有气,很微弱,脖子上触目惊心的勒痕显示他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陆明远费力地将他拖到一边,远离那个黑洞。
然后,他走到那幅画像前,蹲下身,看着画中柳挽云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画像似乎“黯淡”了一些,那抹流淌的胭脂红也凝固了,不再有活过来的感觉。但他能感觉到,画像本身,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冰冷的阴气。
最后,他走到那枚斜插在雪地里的牡丹发簪前。发簪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在雪光下显得暗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它拔了出来。入手依旧冰凉,但那股曾经强烈无比的怨念连接和召唤感,似乎……减弱了很多。不再滚烫,不再剧烈震动,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手心,像一件普通的、古老的遗物。
他回望那个黑洞。这就是“封口”吗?仪式完成(尽管混乱而诡异),怨灵似乎消散或回归了某个地方,危机解除了?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那股强烈的不安,没有丝毫减少,反而越来越浓?
太顺利了。不,不是顺利,是……虎头蛇尾。一场酝酿了二十年、每十二年爆发一次、死了这么多人、搅得整个村子天翻地覆的恐怖怨灵事件,就这样,在一场莫名其妙的“镜中婚礼”后,伴随着镜子破碎,就……结束了?
那些死者的亡魂呢?镜中那些“观众”呢?苏玉书的亡魂和柳挽云的虚影重叠后,去了哪里?那个黑暗的窟窿,又通向何处?
还有,他自己。他怀里的发簪还在。他手臂和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与这场事件,与柳挽云的怨念,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真的就此切断了吗?
他想起苏玉书亡魂最后那两行血泪,和那一闪而逝的、痛苦祈求的眼神。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苏玉书,并非无情,也非全然不知情?他的亡魂,也受着某种束缚或痛苦?
陆明远感到头痛欲裂,不是因为外伤,而是因为信息过载和逻辑的混乱。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弄清楚刚才那一切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那个黑洞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去。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隐有阴冷的气流盘旋而上,带着土腥和淡淡的、陈旧的腐败气味。看不出下面有多深,也看不清有什么。
他不敢贸然下去。转身,看向村子方向。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天,快亮了。
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可黎明到来,真的意味着一切结束吗?
陆明远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步,艰难地走下后山,走向村子。路过戏台时,他看到那匹曾经缠绕柱子、狂舞如血蟒的红绸,此刻无力地垂落在地,沾满了泥雪,再无半点生气。戏台在晨曦微光中,静静矗立,仿佛昨夜那诡异的一幕幕,从未发生。
村子里,死寂一片。但这份死寂,与之前那种充满恐惧的压抑不同,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精疲力尽的麻木。有些屋子的门开了缝,露出惊恐未消、充满血丝的眼睛,偷偷看着他这个满身血污、从后山方向走来的“外乡人”,眼神复杂,但没人出来,没人询问。
他回到了那座废弃的土地庙。生起一小堆火,用雪水艰难地清理了脸上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他坐在火堆旁,拿出笔记簿,就着跳跃的火光,开始记录这漫长一夜发生的一切。
从祠堂偷听到苏文瀚的忏悔,到苏文瀚被发丝攻击,到镜中婚礼的诡异进程,到“柳氏宗亲”血联异变,到苏玉书亡魂的血泪,到最后镜碎灵散,留下黑洞……
他写得很详细,也加入了自己的分析和疑问。写完后,他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试图从中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但头脑依旧混乱。
核心问题:柳挽云的怨念,真的因为那场混乱的“镜中婚礼”而平息或消散了吗?
从表象看,是的。肆虐的灵体消失,异象平息。但那个黑洞,那枚依旧存在的发簪,苏玉书亡魂最后的异常,以及他自己心中强烈的不安,都指向另一种可能——事情,远未结束。
或许,那场婚礼,只是一个“阶段”,而非“终点”。就像当年的“骨肉亲”,看似完成了仪式,实则埋下了更深的祸根。
或许,平息怨念的关键,并不在于完成一场形式上的婚礼,而在于化解其怨念的根源——真相、公道、以及……那些被夺走、被玷污的东西的“回归”。
他想起了苏文瀚的忏悔。他承认了当年因嫉妒而起的阴谋,承认了克扣陪葬、盗取发簪。但这够吗?直接凶手苏道荣已死,主谋之一的苏老爷(苏文瀚之父)也早死了。苏玉书似乎也是受害者。那么,柳挽云要的“公道”,究竟指向谁?是苏文瀚这个帮凶兼从犯的死亡?还是……
陆明远的目光,落在了笔记簿旁,那枚从雪地里捡回的牡丹发簪,和那幅已经“黯淡”的诡异画像上。
发簪,是她的心爱之物,被苏文瀚盗走。
画像,是以她的“遗留之物”绘制,充满了怨念。
这两样东西,似乎是她执念的“载体”。
而现在,发簪在他手里。画像也在不远处。
如果……他将这两样东西,尤其是那枚似乎与她有特殊联系的发簪,放回它们本该在的地方——她的埋骨之处,那个黑洞之下——会怎样?
是彻底平息?还是……再次唤醒?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但直觉告诉他,要真正了解真相,要找到最终的“解决”之道,或许必须下去,必须面对黑洞之下可能存在的一切。
他需要帮手,或者至少,需要更多信息。他想到了苏文瀚。他是目前唯一还活着的、知晓部分当年内情的关键人物。虽然他刚才濒死,但应该还活着。或许,等他醒来,能问出更多。
还有那个疯婆子,胡婆婆。她虽然疯癫,但偶尔能说出惊人的片段。关于“黑影”,关于当年后台……
天色渐亮。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又是一个阴沉的冬日。
陆明远将发簪和画像小心收好,走出土地庙。他决定先去苏家看看苏文瀚的情况,也看看村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刚走到村中主道附近,他就看到几个村民聚在一起,神色惊惶地低声议论着。看到他过来,纷纷住口,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后生……”一个胆大的老者迟疑着开口,声音沙哑,“后山……后山那边,没动静了?那东西……走了?”
陆明远点点头:“暂时平静了。苏老爷呢?”
“抬、抬回宅子里了,请了邻村的郎中看了,说是惊厥过度,又受了外伤,性命暂时无碍,但还没醒。”另一个村民说道,眼神里对陆明远有畏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是你把他拖回来的?”
陆明远不置可否,又问:“村里其他人呢?有没有……新的……”
“没有!没有新的死人!”老者连忙道,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从后山那声巨响、光灭了之后,村里就再没出怪事,狗也不叫了。就是……就是好多人说,做了噩梦,梦到看戏,梦到……唉!”
看来,昨夜那场波及甚广的灵异事件,虽然主体似乎平息,但对村民精神造成的冲击和残留影响,依旧存在。
陆明远来到苏家大宅。宅门紧闭,但里面有人声。他叩了门,半晌,一个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下人开了门,见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去了。
苏文瀚躺在正房的炕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微弱但平稳。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郎中正在收拾药箱。
“这位是……”郎中看向陆明远。
“我是过路的,昨夜在后山遇到苏老爷出事,帮了一把。”陆明远简单解释,问,“他情况如何?什么时候能醒?”
郎中摇摇头:“惊吓过度,气血逆乱,又受了外伤,损了元气。性命暂时保住,但何时能醒,能否醒,要看他的造化了。就算醒了,神智能否清明,也难说。”他压低声音,“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陆明远心中一沉。苏文瀚是目前最重要的知情人,如果他一直昏迷或疯了,很多线索就断了。
他谢过郎中,走到炕边,看着昏迷的苏文瀚。忽然,他注意到,苏文瀚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缝里似乎露出了什么东西的一角。
他轻轻掰开苏文瀚的手指。掌心里,赫然是半张烧焦的、残破的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与他在苏家书房看到、后来在祠堂苏文瀚用来“请”出画像和发簪的那些符纸,样式不同,更加古老复杂。
这符纸,是哪里来的?是苏文瀚昏迷前一直攥着的?还是别人塞给他的?
陆明远小心地将这半张残符取出,仔细观看。符纸背面,似乎有极淡的、用某种暗色液体书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凑到窗边,借着天光仔细辨认。
“……镇……逆……归……窍……镜……裂……勿……近……”
断断续续,难以成句。但“镜裂勿近”四个字,让他心头一跳。
是指那面碎裂的血镜?还是泛指镜子?让他不要靠近?
这符纸,是谁画的?苏道荣?还是别的什么人?苏文瀚拿着它,是知道些什么,还是下意识抓住的护身符?
陆明远将残符小心收好。苏文瀚这里暂时得不到更多信息了。他走出正房,在院子里遇到了福伯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老实巴交的汉子,正红肿着眼睛,默默地收拾福伯的遗物。看到陆明远,他低下头,匆匆走开了。福伯的死,显然被归咎于这场灾难,而陆明远这个“外乡人”,在村民眼中,似乎总是与不祥相伴。
陆明远心中叹息,离开苏家。他决定再去找一次那个疯婆子胡婆婆。昨夜幻象中看到的关于“黑影”和后台的情景,以及苏玉书亡魂最后的异常,让他觉得,当年柳挽云死亡的直接真相,可能还有隐情。疯婆子是唯一的目击者(或自称目击者)。
他再次来到后山脚下那个破窝棚。草帘依旧低垂,里面静悄悄的。
“胡婆婆?”陆明远唤道,掀开草帘。
窝棚里,空空如也。
干草铺依旧凌乱,破瓦罐还在,但那把缺齿的木梳,却不见了。疯婆子不知去向。
陆明远心中一紧。这种天气,一个疯癫的老妇人,能去哪里?是害怕躲起来了,还是……出了意外?
他在窝棚周围看了看,雪地上有一些新鲜的、凌乱的脚印,有进有出,难以分辨。他扩大范围搜寻,在离窝棚十几丈外的一处背风岩石下,发现了一小堆燃尽的灰烬,旁边,丢着那把缺齿的木梳。
灰烬还是温的,人离开不久。
她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人带走了?
陆明远捡起木梳,眉头紧锁。胡婆婆的失踪,给本就迷雾重重的局面,又添了一层阴影。
他站在后山脚下,望向那片如今寂静得可怕、只留下一个黑洞的乱坟岗。晨曦的微光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给雪地覆上一层惨淡的灰白。那个黑洞,像大地上一只沉默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与他对视。
下去,还是不下去?
等待苏文瀚苏醒?寻找失踪的胡婆婆?还是继续在村里调查,看看是否有其他遗漏的线索?
怀中的牡丹发簪,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不再滚烫,却依旧冰凉,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又仿佛在冰冷地等待。
陆明远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天亮了,但危机并未真正解除。那场镜中婚礼,更像是一个混乱的序章,而非结局。黑洞之下,一定藏着真正的秘密,关于“骨肉亲”的真相,关于柳挽云和苏玉书最终的归宿,关于如何真正“封口”。
他摸了摸怀中那半张残符,“镜裂勿近”四个字在脑中盘旋。
但有些地方,越危险,越可能是真相所在。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冰冷的牡丹发簪。苏文瀚昏迷,胡婆婆失踪,村民惊惧麻木,指望不上任何人。
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这枚似乎能“连接”某些东西的发簪。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转身,不再犹豫,大步朝着后山乱坟岗,朝着那个吞噬了昨夜所有恐怖与诡异、此刻只剩下寂静与未知的——黑暗窟窿,坚定地走去。
这一次,他不是被召唤,不是被卷入。
他是自己选择,去揭开那最后的帷幕,直面那深渊之下的,被时光和怨恨凝固的——终极真相。
走到黑洞边缘。阴冷的气息盘旋而上。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用油布包裹好的火柴和一小截蜡烛,点燃。昏黄跳动的烛光,勉强照亮洞口下方一小段距离。下面是倾斜的土坡,似乎有挖掘和坍塌的痕迹,再往下,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寂静的村落和铅灰色的天空,然后,一手持烛,一手紧握着那枚牡丹发簪,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黑暗,瞬间吞没了烛光,也吞没了他的身影。
只有洞口边缘的积雪,留下了一行清晰的、向下的脚印。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