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色
邱莹莹2026-06-09 11:0911,549

第四章 血色囍堂

发簪冰冷,坚硬,棱角硌着皮肉,像一枚嵌入胸膛的冰钉,也像一颗不祥的心脏,在他最贴近血肉的地方,微弱而固执地搏动着寒意。

陆明远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背靠着一座残破的坟茔,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尽管腊月深夜的山风像钝刀子刮骨。是因为恐惧,一种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恐惧。

他刚刚亲手扔掉了那枚滚烫的、似乎要将他拖入深渊的发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意志,才勉强从那种被操控、被召唤的诡异状态中挣脱出来。可还没等他喘上一口气,这第四枚发簪,就这样悄无声息、不容拒绝地出现在了他贴身的口袋里。

仿佛在嘲弄他所有的挣扎。仿佛在告诉他,无论他逃到哪里,躲到何处,拒绝多少次,该来的,终究会来。该他的,怎么也躲不掉。

“嗬……嗬……”

前方,那从翻涌血泥中爬出一半的恐怖存在,喉咙里继续挤出非人的嘶响。她没有再试图完全爬出,似乎被陆明远掷出发簪又出现新发簪的变故打断,又或者,被祠堂方向冲天而起的暗红色光柱吸引了注意。

陆明远顺着她那没有五官、只有两点猩红的“脸”转向的方向,再次望向村子中心。

祠堂上空的暗红色光柱并未消散,反而愈发凝实。那幅柳挽云的诡异画像在光柱中缓缓旋转,画中人的嘴角似乎翘得更高,脸颊上那抹刺眼的胭脂红艳得仿佛要滴下血来。光柱映亮了小半个村落,将那些惊慌失措的村民、残破的屋舍、覆雪的道路,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一种更宏大、更阴森、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隐隐传来。不是之前封印崩解时的闷响,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仿佛……仿佛鼓乐声?又像是无数人在极远处齐声诵念着什么,声音透过地层,模糊地共鸣。

陆明远感到脚下的雪地在微微震颤。不,不仅仅是雪地,是整个封口村所在的山谷,似乎都在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下,发生着变化。

“看!快看戏台!”远处,有村民发出变了调的惊叫。

陆明远强忍着不适,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村中广场的方向。

只见那座白日里刚死过人的老戏台,此刻正被祠堂方向的暗红光芒隐隐映照着。戏台上,那匹白日里缠绕在柱子上、沾了苏老四鲜血的红绸,无风自动,疯狂地舞动起来,像一条有了生命的血蟒。而更诡异的是,戏台两侧,那些早已破烂褪色的帷幕后面,似乎有影子在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幕后忙碌、准备,即将登台。

不祥的鼓乐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夹杂着尖锐的唢呐,吹奏的曲调……陆明远侧耳细听,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是《百鸟朝凤》。但不是喜庆的《百鸟朝凤》,而是民间丧礼上也会吹奏的、那种透着凄凉鬼气的变调!喜庆与丧音诡异地糅合在一起,在这死寂的雪夜山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是喜乐……是喜乐!”一个苍老的村民瘫倒在地,喃喃道,脸上是比见到鬼更深的恐惧,“是当年……当年苏大少爷娶柳挽云时……请的鼓乐班子吹的曲子……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喜乐?冥婚的喜乐?

陆明远的心脏狠狠一抽。他猛地看向后山荒冢方向,看向那半个身子还在血泥里的“髻娘子”。

只见她缓缓地,缓缓地,将那只指向祠堂方向、苍白涂着蔻丹的手,收了回来。然后,双手撑在身侧翻涌的血泥边缘,一点点,继续向上,试图将下半身也拔出来!

随着她的动作,那面不断涌血的碎镜,嗡鸣声陡然加剧!镜面裂痕中涌出的鲜血几乎成了喷溅状,将周围大片雪地染成触目惊心的红。压坟石的裂缝中,暗红粘液汩汩之声如同泉涌。幽绿的符火燃烧得更加猛烈,将铁链和栅栏的残骸映照得如同地狱刑具。

而祠堂方向的暗红光柱,与这边幽绿的符火、血红的镜光,似乎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空气扭曲,光线交织,使得整个后山乱坟岗乃至大半个村落,都笼罩在一种光怪陆离、如同噩梦深处的色彩之中。

“不……不能让她完全出来!”一个嘶哑、颤抖,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声音,在陆明远不远处响起。

陆明远霍然转头。只见苏文瀚不知何时,竟然也跟到了乱坟岗边缘。他脸色灰败如死人,眼窝深陷,身上的棉袍沾满了雪泥,显得狼狈不堪。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幅从祠堂取出的诡异画像,另一只手则握着那枚从紫檀木盒里取出的牡丹发簪。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正在试图完全爬出的“髻娘子”,眼神里交织着无边的恐惧、绝望,以及最后一丝疯狂的……执念?

“苏老爷?”陆明远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苏文瀚仿佛这时才看到陆明远,他目光扫过来,在陆明远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怨恨,有惊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愧疚?

“是你……”苏文瀚声音嘶哑,“你果然……还没走。你也看到了……她真的要出来了……封口村……今夜就要完了……”

“苏老爷,到底怎样才能阻止她?”陆明远挣扎着站起来,感觉到怀中的发簪冰冷依旧,“你手里那幅画,那发簪……是不是关键?‘骨肉亲’失败的原因,你是不是清楚?”

苏文瀚身体剧震,看着陆明远,又看看手中诡异的画像和发簪,惨然一笑:“阻止?怎么阻止?二十年了……试了无数法子,镇不住,化不掉……她的怨,太深了,深到……深到这天地都容不下了!”

他猛地指向那正在爬出的“髻娘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看她!她恨啊!恨这村子,恨苏家,恨当年所有相关的人!她要我们死,要我们所有人,都下去陪她!用最痛苦、最屈辱的方式去死!”

“当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明远紧紧盯着他,“柳挽云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自尽?还是……他杀?杀她的人是谁?!”

苏文瀚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浑身一抖,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那“髻娘子”似乎被苏文瀚的声音刺激,爬出的动作猛地加快!大半个身子已经出了血泥,那身破烂的大红嫁衣在幽绿火光和血红镜光下,如同浸透了血。她头上那残破的牡丹髻,也完全显露出来,虽然散乱,但那些残存的金玉珠翠,依旧反射着诡异的光。

她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不是指向祠堂,也不是指向村子,而是直直地,指向了苏文瀚!

“嗬……苏……文……瀚……”破碎的、夹杂着气音和摩擦声的词语,断断续续地从她那没有脸的黑暗中“挤”了出来!

她认得苏文瀚!她能叫出他的名字!

苏文瀚如遭雷击,连连后退,手中的画像和发簪几乎拿捏不住,脸上血色尽褪,只有无边的惊恐。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是玉书!是苏玉书负了你!!”苏文瀚失控地嘶喊起来,仿佛要将积压了二十年的恐惧和秘密一起吼出。

“嗬……嗬嗬……都……得……死……” “髻娘子”的声音更加清晰,那两点猩红的光点,死死“钉”在苏文瀚身上,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陆明远脑中念头飞转。苏文瀚的反应,绝非无辜!他知道内情,甚至可能……

“苏老爷!”陆明远厉声道,“到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吗?你看看这村子!看看那些死去的人!苏老四,福伯,还有之前、之后会死的人!你隐瞒的真相,就是悬在所有村民头上的刀!说出来!也许……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哈哈……哈哈哈……”苏文瀚状若癫狂地笑了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没生机了……当她能叫出我名字的时候,就没了……我们都得死……都得给她陪葬……这就是报应……报应啊!”

他猛地将手中的诡异画像高高举起,对着“髻娘子”的方向,嘶声喊道:“柳挽云!你看清楚了!这是你的像!是用你留下的东西画的!你的簪子也在这里!你要报仇,找我!别牵连无辜!我苏文瀚……我苏文瀚就在这里!你来啊!!”

他的喊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悲壮和绝望。

“髻娘子”爬出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苏文瀚手中的画像,那两点猩红的光点闪烁不定,仿佛在辨认,在回忆,在积蓄着更深的怨怒。

祠堂方向的暗红光柱,骤然变得更加炽烈!画像在光柱中仿佛燃烧起来,画中柳挽云的脸,似乎越来越“活”,越来越清晰,甚至……嘴角那诡异的笑容,也越发明显,带着一种嘲弄,一种冰冷的、恶毒的……快意?

陆明远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不对!苏文瀚的举动,似乎不是在“阻止”,反而像是在……“刺激”?或者说,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想起苏文瀚在祠堂里的低语:“以簪为引,以镜为媒,再启……再启‘骨肉亲’?”“以血亲为祀,了其执念?”

难道,苏文瀚现在做的,就是他想出来的、疯狂的最后手段?用他自己,用这幅诡异的画像和发簪,作为“祭品”或“媒介”,再次尝试完成某种“了断”?

可这只会让事情更糟!账簿上明确写了,“骨肉亲”已败,反噬更烈!而且,什么“血亲为祀”,苏文瀚和苏玉书是堂兄弟,算血亲,但……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上陆明远的心——如果,柳挽云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血亲”替代品,她要的,就是当年事件的“真凶”或“主谋”呢?苏文瀚现在的“牺牲”,是真心悔过,还是自知在劫难逃,想用这种方式,将“髻娘子”的仇恨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甚至……诱导她完成某种“复仇仪式”,从而终结循环?

如果是后者,这仪式一旦开始,就绝不可能只以苏文瀚一人的死亡结束!邪术的反噬,被彻底激怒的怨魂,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苏文瀚!停下!别刺激她!”陆明远大喊,试图冲过去阻止。

但已经晚了。

“髻娘子”似乎被苏文瀚手中那幅用自己的“遗留之物”绘制的画像彻底激怒了。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啸!那声音完全不似人声,像无数金属片刮擦,又像无数冤魂的齐声哀嚎!

随着这声嘶啸,她下半身猛地从血泥中拔了出来!完全站立在了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地上!

破烂的大红嫁衣拖曳在地,沾满血污。散乱的长发无风自动,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毒蛇般狂舞。头上残破的牡丹髻,金玉零落,却更添凄厉。没有五官的脸部黑暗中,两点猩红的光芒暴涨,死死锁定了苏文瀚。

而她身后的碎镜,喷涌的鲜血达到了顶点,随即骤然停止。整个镜面,变成了一片纯粹的血红色,如同一个血池。压坟石轰然一声,裂成了数块,暗红的粘液流淌得到处都是。幽绿的符火猛地窜高,然后齐齐熄灭,只留下焦黑的符纸灰烬,在夜风中飘散。

封印,彻底破了。

“咯咯咯……” “髻娘子”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冰冷、怨毒,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愉?她抬起苍白的手,开始……梳理自己狂乱的长发。动作有些笨拙,僵硬,但确实是在梳理,试图将那些沾满血污的乱发,重新挽成那个标志性的、华丽而诡异的牡丹髻。

每梳理一下,她身上的气息就阴冷一分,周围的温度就下降一度。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苏文瀚僵立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他手中的画像微微颤抖,画中人的脸颊,那抹刺眼的胭脂红,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正顺着画布,缓缓向下“流淌”。

陆明远感到怀中的发簪,再次变得滚烫!这一次,不仅仅是灼热,更有一股强烈的、仿佛要刺入他灵魂的冰冷刺痛!同时,那熟悉的、蛊惑的低语,再次在他耳边响起,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急切:

“梳头……”

“对镜梳妆……”

“新郎在等……”

“拜堂……成亲……”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他仿佛看到戏台上,红绸翻飞,柳挽云盛装起舞,苏玉书在台下痴迷凝望。又看到后台,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模糊的、戴着帽子的人影,悄然接近正在卸妆的柳挽云,手中……似乎拿着一根琴弦?

他还看到,苏家祠堂,灯火通明,苏文瀚的父亲,那位苏老爷,正对着一个穿着道袍、神情倨傲的老者(是苏道荣?)低声下气地哀求着什么。而少年时代的苏文瀚,则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眼神躲闪,拳头紧握……

画面破碎,又重组。他看到了乱坟岗,黑夜,几个壮汉抬着两个被红绳紧紧捆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的尸体,匆忙掩埋。少年苏文瀚躲在树后,恐惧地看着这一切,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被扔在一旁、装着柳挽云戏服和头面的箱子。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打开,从里面,拿走了一样东西……

一枚金光闪闪的牡丹发簪。

陆明远猛地摇头,从那些混乱恐怖的幻象中挣脱出来,冷汗涔涔。刚才那些……是真实的记忆碎片?是这枚发簪传递给他的?还是他被这诡异的环境侵蚀,产生的幻觉?

但他注意到,苏文瀚在看到“髻娘子”开始梳头时,眼神中除了恐惧,竟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痛苦?悔恨?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迷恋?

迷恋?!

这个发现让陆明远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髻娘子”似乎暂时整理不好那散乱不堪的发髻,她停下了动作,再次“看”向苏文瀚。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陆明远和苏文瀚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向着苏文瀚,或者说,向着苏文瀚手中那幅画像,缓缓地,招了招手。

仿佛在呼唤,仿佛在……邀请。

苏文瀚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绝望。他看了看手中“流淌”着红色的画像,又看了看那枚牡丹发簪,最后,他惨然一笑,迈开脚步,竟然……一步一步,朝着那站在血泥之中、鬼气森森的“髻娘子”,走了过去!

“苏老爷!别过去!”陆明远急喊。

苏文瀚像是没听见,他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髻娘子”,或者说,看着她身后那面血红的碎镜,口中喃喃道:“来了……该来的,总会来……挽云……我……我来还你了……”

还?还什么?命?还是……债?

陆明远心急如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文瀚走过去送死,那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他环顾四周,想找什么东西阻止,目光扫过那面血红的碎镜时,忽然顿住了。

镜中,此刻不再映照外物,也不再翻滚恐怖的影像。那纯粹的血红色镜面,此刻如同平静的血湖。而在“血湖”的中央,缓缓地,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是戏台。白日里死过人的戏台。

但戏台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绸花,贴着巨大的囍字。戏台上,空空荡荡。而戏台下,本该是观众席的空地上,此刻却影影绰绰,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清末的长袍马褂,有破旧的棉袄,甚至还有更古旧的衣衫。他们背对着镜子,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但陆明远能感觉到,那些背影,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死寂的阴气。

是鬼。是封口村历年来的死者亡魂!他们被“召唤”出来了?

而在那些亡魂“观众”的最前方,靠近戏台的位置,摆放着两张披着红布的太师椅。椅子上,空空如也。

这诡异的景象,如同海市蜃楼,清晰地映在血红的镜面之中。

陆明远感到头皮发麻。这面镜子,果然不仅仅是封印的一部分,它更像是一个“窗口”,一个连接着某个特殊“空间”或“仪式现场”的窗口!

“髻娘子”似乎也感应到了镜中的变化,她微微侧过头,用那两点猩红“看”了一眼血镜。然后,她再次对着苏文瀚招手,动作更加明确,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苏文瀚已经走到了距离“髻娘子”不足一丈的地方,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浓烈血腥和腐朽气息。他停下脚步,脸上肌肉扭曲,似乎在进行着最后的心理挣扎。

“挽云……”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当年……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该因为嫉妒玉书,就……就听信了那道荣叔公的鬼话,说什么只要吓唬你一下,让你在戏台上出丑,玉书就会嫌弃你……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下死手……更没想到,那琴弦……那琴弦真的……”

他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陆明远耳边!

苏文瀚承认了!他虽然不是直接凶手,但他是帮凶!是他因为嫉妒堂兄苏玉书能得到柳挽云的青睐,怂恿或者默许了苏道荣用“吓唬”的方式破坏婚礼,结果导致了柳挽云被勒死在戏台上!

而苏道荣,那个主持“骨肉亲”的阴阳先生,竟然就是直接凶手?!为了“吓唬”新娘,用琴弦勒死了她?这何其荒谬,何其残忍!

难怪苏道荣后来暴毙于法坛!这是报应!也是柳挽云怨念的首要目标!

“髻娘子”静静地“听”着苏文瀚的忏悔,没有反应,只有那两点猩红的光芒,闪烁得更加急促。

苏文瀚继续哭诉,仿佛要将多年的愧疚和恐惧一次倾泻出来:“你死了……玉书疯了,没多久也病死了……我害怕,我后悔!但我更怕事情败露,怕被当成凶手!所以……所以道荣叔公提出用‘骨肉亲’镇你的时候,我……我爹和我,都同意了!我们还……还克扣了给你的陪葬,拿走了你的戏服头面,想着或许能卖点钱,弥补家里的损失……那枚发簪……那枚你最喜欢的牡丹发簪,就是……就是我拿走的……”

他颤抖着手,举起手中的那枚发簪:“就是这枚……我藏了二十年,日日担惊受怕……现在,还给你……都还给你……”

他将发簪,朝着“髻娘子”的方向,递了过去。

“髻娘子”依旧沉默。但她身周那阴冷的气息,却瞬间暴涨了数倍!狂乱的长发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毒蛇,猛地扬起!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几乎要喷出火来!

显然,苏文瀚的“忏悔”和“归还”,非但没有平息她的怨气,反而如同火上浇油,彻底引爆了她积攒了二十年的愤怒和屈辱!

因为嫉妒而起的阴谋,导致她惨死婚礼现场。死后不仅被草草与陌生童尸合葬,连心爱的戏服头面都被瓜分盗取!镇魂的邪法失败,怨气周期反噬,而罪魁祸首们却苟活了这么多年!

这仇,这恨,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

“嗬——!!!”

一声仿佛要撕裂夜空的尖啸,从“髻娘子”那没有脸的黑暗中爆发出来!她周身血光大盛,破烂的嫁衣猎猎作响,狂舞的长发如同无数钢针,猛然刺向近在咫尺的苏文瀚!

苏文瀚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发簪和画像脱手掉落,他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

但已经晚了。

几缕黑色的发丝,如同最迅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苏文瀚的脚踝,猛地将他拽倒在地!

“不!放开我!救命!!”苏文瀚拼命挣扎,双手在雪地里胡乱抓挠,脸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乡绅老爷的体面,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丑态。

更多的发丝蔓延上来,缠上他的手腕,他的腰,他的脖子……

陆明远看得目眦欲裂,他抄起地上的登山杖,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些缠住苏文瀚的头发狠狠砸去!

登山杖砸在头发上,竟然发出金石交击般的“铿铿”声,震得陆明远虎口发麻!那些头发坚硬如铁,冰冷刺骨,不仅没有被砸断,反而顺着登山杖,迅速向他手臂缠绕过来!

陆明远大惊,连忙松手后撤。登山杖脱手,瞬间就被更多的黑发吞没、绞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木质的杖身竟然出现了裂纹!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头发!这是怨气凝结的实体!是杀人的凶器!

“救……我……”苏文瀚的脖子被发丝越勒越紧,脸憋成了紫红色,眼睛凸出,舌头也伸了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陆明远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他手无寸铁,面对这种超自然的存在,普通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就在苏文瀚即将被勒毙的瞬间,那面血红的碎镜,再次发生了变化!

镜中,那戏台“观众席”最前方的两张太师椅,其中一张,忽然微微亮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在那张椅子上,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背影,坐得笔直,头上似乎也戴着一顶帽子。

苏文瀚在濒死的挣扎中,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镜中的景象。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极度不可思议、甚至比死亡更恐惧的神情,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玉……玉……”

玉?苏玉书?!

镜中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男子身影,是早已死去的苏玉书?!

仿佛是为了回应苏文瀚的惊骇,镜中的男子身影,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过身来。

与此同时,正在疯狂攻击苏文瀚的“髻娘子”,动作也猛地一滞。她“看”向血镜,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剧烈闪烁,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怨恨?是哀伤?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缠在苏文瀚脖子上的发丝,稍微松了一线,让他得以吸入一口珍贵的空气,发出剧烈的咳嗽。

陆明远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猛地扑过去,从地上捡起苏文瀚掉落的那幅诡异画像和牡丹发簪。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直觉告诉他,这两样东西是关键!

拿到画像和发簪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感觉顺着手臂直冲脑海,同时,无数破碎、嘈杂、充满痛苦和怨恨的画面、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大喜的红绸,冰冷的戏台,勒紧的琴弦,无边的黑暗……粗暴的合葬,冰冷的泥土,绝望的禁锢……年复一年的等待,积蓄的怨恨,破封的渴望……对镜梳妆的亡魂,欢愉笑脸下的极致痛苦……还有,最深最深处,那一丝不曾磨灭的、扭曲的……执念……

陆明远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死死攥着画像和发簪,强行维持着清醒。通过这些汹涌而来的怨念碎片,他仿佛触摸到了“髻娘子”那被仇恨包裹的、冰冷而疯狂的“心”。

她的恨,针对所有参与者,尤其是苏文瀚和苏道荣。

但她的执念,最核心的,依旧是那场未完成的婚礼,是那个她以为两情相悦、却最终“负”了她的新郎——苏玉书。

苏玉书真的负了她吗?从苏文瀚的忏悔看,苏玉书似乎并不知情,只是在柳挽云死后疯了,很快也死去。但在“髻娘子”的怨念感知里,苏玉书的“负心”,或许是他没能保护她,或许是他家族的迫害,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属于”那个害死她的家族和环境。

而现在,镜中出现了疑似苏玉书的亡魂,坐在了“婚礼现场”的主位上。

这意味着什么?仪式还在继续?这场跨越阴阳的、染血的婚礼,需要一个“新郎”?

陆明远猛地看向手中那幅“流淌”着红色的画像。画中柳挽云的脸,在血光映照下,似乎正对着他,露出那诡异而怨毒的笑容。而她头上的牡丹髻,画得极其精美繁复,正是她生前最得意的样式。

发髻……梳头……

“骨肉亲”失败,是因为“媒介有瑕”,没给她梳头,没给她应有的妆扮。

如果……如果有人,能在这“婚礼现场”,替她(或者说,引导她)完成梳妆,让她以“新娘”的完整姿态出现,然后与镜中那个“新郎”完成仪式……是否就能……平息执念?或者,至少将这场恐怖仪式的走向,引导向一个相对可控(虽然依旧可怕)的方向?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但似乎是眼前绝境中,唯一可能存在的、不是坐以待毙的选项。

苏文瀚的“牺牲”显然无效,反而激化了怨恨。靠蛮力对抗这恐怖的怨灵,毫无胜算。那么,或许只能……顺势而为,在仪式中寻找破绽,或者,尝试“完成”它,用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

陆明远不知道这想法是对是错,可能是饮鸩止渴,可能是自投罗网。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文瀚脖子上的发丝又开始收紧,他翻起了白眼。镜中,苏玉书的亡魂,已经转过了小半边身体,能看见侧脸的轮廓,确实是个清秀的年轻男子,但脸色青白,眼神空洞。

“髻娘子”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镜中的“新郎”吸引了。她不再看苏文瀚,而是“面”对着血镜,缓缓地,再次抬起手,开始梳理自己那沾血散乱的长发。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顺畅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就是现在!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恐惧和脑海中嘈杂的怨念低语。他一手紧握那枚冰凉的牡丹发簪,一手展开那幅诡异画像,朝着“髻娘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心跳如擂鼓,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不再试图抵抗怀中发簪传来的冰冷和呼唤,反而尝试着,去“感受”它,去“理解”那股怨念中,除了仇恨之外的东西。

是了,除了恨,还有不甘,有遗憾,有对“美”的执著(那精致的牡丹髻),有对“圆满”的渴望(那场未完成的婚礼)……

他在距离“髻娘子”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冻僵灵魂的阴寒和死气,能看到她破烂嫁衣上干涸的血渍和泥土,能“看到”她那没有五官的脸上两点猩红光芒中翻腾的复杂情绪。

“髻娘子”梳头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脸”,那两点猩红,锁定了陆明远。也锁定了他手中的画像和发簪。

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下。陆明远感到呼吸困难,牙齿咯咯打颤。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两点猩红,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动作。

他缓缓地,将手中那幅“流淌”着红色的柳挽云画像,双手捧起,展示在她面前。同时,他举起了那枚牡丹发簪,让簪头那朵精致的牡丹,在幽绿火光和血红镜光的映照下,微微反光。

他没有说话。因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用动作,传递着一个信息:你看,这是你的像,你的簪子。我……或许可以帮你。

“髻娘子”静静地“看”着画像,又“看”了看发簪。那两点猩红的光芒,闪烁的频率慢了下来,似乎在审视,在判断。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静止。只有祠堂方向的暗红光柱,和镜中逐渐清晰的“婚礼现场”,提醒着这一切仍在进行。

苏文瀚趁机挣脱了脖子上的发丝,连滚爬爬地逃远,瘫在雪地里,惊恐地看着这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或许只是几秒钟。

“髻娘子”缓缓地,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幅画像。

陆明远屏住呼吸。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画像的瞬间,她忽然改变了方向,手向上移动,指尖轻轻拂过陆明远手中那枚牡丹发簪的簪身,最后,停留在那朵冰冷的铜牡丹上。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通过发簪,传递到陆明远的手上。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触碰,一种确认。

然后,她收回了手。再次“看”了陆明远一眼,那两点猩红中,似乎少了些暴戾,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面血红的碎镜。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陆明远心跳几乎停止的动作。

她微微侧过头,将自己那残破散乱、沾满血污的后脑和发髻,朝向陆明远。同时,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指了指陆明远手中的发簪。

意思,再明确不过。

她要陆明远,帮她梳头。

帮她完成那未竟的妆扮,以“新娘”的姿态,去面对镜中那等待的“新郎”。

陆明远握着发簪的手,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冷坚硬的簪身,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可能会被这恐怖的怨灵吞噬,可能会被拉入那镜中诡异的婚礼,万劫不复。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接触核心、寻找一线生机的机会。

他看向镜中。苏玉书的亡魂已经几乎完全转过身,正面面对着镜外,眼神空洞地“望”着,仿佛在等待。戏台下的“观众”亡魂们,依旧寂静无声,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期待。

整个封口村,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场跨越阴阳的血色婚礼,拉开最后的帷幕。

陆明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他上前一步,走到“髻娘子”的身后。颤抖着,抬起拿着发簪和画像的手,另一只手,则试探着,轻轻碰触了一下那沾满血污、冰冷僵硬、却依稀能看出曾经如云秀发质感的长发。

入手是刺骨的冰寒,和一种诡异的、仿佛触摸到腐朽丝绸的触感。但他没有退缩。

他回忆着在幻象中、在画像上看到的“牡丹髻”的样式,回忆着老庙祝的描述,回忆着所有关于这个发髻的细节。然后,他开始尝试,用笨拙而小心的动作,梳理那些纠结缠绕的发丝,试图将它们挽起,盘绕,重现那曾经倾倒众生的、华丽而复杂的发髻。

每一下梳理,都仿佛在触碰一段冰冷而血腥的历史。每一下盘绕,都似乎能听到当年戏台上的锣鼓、台下的喝彩、以及那戛然而止的惨叫。

“髻娘子”安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只有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镜面的反光中,幽幽闪烁,注视着镜中越来越近的“新郎”,也倒映着身后陆明远紧张而专注的脸。

苏文瀚瘫在远处,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匪夷所思、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仿佛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祠堂的暗红光柱,血镜中的婚礼场景,后山冲天而起的残留怨气,以及陆明远手中那枚似乎随着梳妆进程而微微泛起幽光的牡丹发簪……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汇聚,指向那个即将到来的、恐怖而诡异的“圆满”。

当陆明远终于勉强将最后一个发环固定,颤巍巍地,将那枚冰冷的牡丹发簪,插入那勉强成型、依旧带着血污却依稀可见当年风华轮廓的牡丹髻中时——

“铛——!!!”

一声洪亮、悠远、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钟磬之音,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封口村的山谷!

血红的镜面,轰然暴涨出刺目的光芒!镜中的“婚礼现场”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此刻轰然洞开!

戏台上,红绸招展,囍字鲜明。台下,亡魂“观众”们,齐刷刷地,转过了身,无数张惨白、模糊、或哭或笑的脸,正对着镜外的陆明远和“髻娘子”。

而那两张太师椅上,苏玉书的亡魂已经完全转正,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个朦胧的、穿着大红嫁衣、头梳牡丹髻的女子虚影——正是柳挽云!或者说,是她残魂在镜中世界的投影?

镜外的“髻娘子”,在发簪插入的刹那,身体猛地一震!那身破烂的嫁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上面干涸的血迹仿佛活了过来,重新变得鲜红刺目。她头上的牡丹髻,虽然依旧沾着血污,插着那枚陆明远亲手戴上的发簪,却在血镜光芒的映照下,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绝的美。

她缓缓地,抬起了双手,做出了一个整理衣袖、准备“登台”的动作。

然后,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不是走向苏文瀚,也不是走向陆明远。

而是走向那面血红的、洞开着“婚礼现场”大门的——碎镜。

陆明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见“髻娘子”的身影,在接触到血镜光芒的瞬间,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那镜中的世界,与椅子上那个新娘虚影合二为一。

而镜中,戏台上方,一副巨大的、血红色的绸布对联,缓缓垂落,上面用浓墨写着两行大字:

“阴阳阻隔情深不寿”

“血泪交融誓约同归”

与此同时,一个尖利、高亢、如同戏台司仪,却又透着无尽阴森鬼气的声音,仿佛从镜中世界,也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吉时已到——”

“新郎苏玉书,新娘柳挽云——”

“一拜天地——”

镜中,太师椅上的苏玉书亡魂,僵硬地、缓缓地站了起来。旁边椅子上的新娘虚影,也盈盈起身。

镜外,即将融入镜光的“髻娘子”,也对着镜中的方向,微微欠身。

整个封口村,万籁俱寂。只有那诡异的司仪唱礼声,在风雪夜空中,森然回荡。

陆明远握着那幅变得滚烫的诡异画像,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这场血色婚礼的“二拜”和“夫妻对拜”之后,会发生什么?

是怨念得偿,一切终结?

还是邪术大成,灾祸降临?

而他这个“局外人”,又该何去何从?

(第四章 完)

继续阅读:第5章 冥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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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嫁衣26封口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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