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簪账簿
一
雪,毫无征兆地停了。
风声也歇了。
世界在福伯那无声的“该你”二字后,陷入了绝对的、死寂的真空。陆明远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闷响。
福伯就那样坐着,歪着头,脸上凝固着那个欢愉到扭曲的笑容,空洞的眼睛“望”着陆明远,脖子上的深色勒痕在昏暗的雪光下,如同一条正在缓慢收紧的、黑色的毒蛇。
陆明远想动,想逃,但双腿像是被冻在了雪地里,钉在了地上。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比这腊月的风雪更冷。他眼睁睁看着福伯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或许更久,然后,那具躯壳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缓缓地、软软地,向一侧倾倒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沉重的身躯砸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福伯脸朝下趴着,不再动弹。只有他身边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在雪地上反射着冰冷幽微的光。
陆明远猛地一个激灵,仿佛从梦魇中惊醒。他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割过喉咙。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具姿态诡异的尸体,目光扫向四周。
空荡荡的广场,寂静的戏台,飘舞的红绸。刚才那唱戏的红衣女子,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福伯的尸体,无声地宣告着刚才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并非幻觉。
“小心戴帽子的人……”疯婆子的警告再次在脑中回响。福伯戴着一顶旧的棉帽。是他吗?可他已经死了。警告是指他,还是指……戴帽子的人都会死?还是说,戴帽子的人,是凶手,或者帮凶?
陆明远感到一阵眩晕。信息混杂着恐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带来一丝清明。不能留在这里!福伯死了,而且死状和之前的苏老四如出一辙,这意味着“髻娘子”的索命仍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蔓延到了苏家内部!苏文瀚很快就会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必须立刻离开现场,找个地方藏起来,理清思绪。他最后看了一眼福伯的尸体,咬咬牙,转身,朝着与苏家大宅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积雪阻碍着他的脚步,冰冷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叶。他不敢走大路,专挑最黑暗、最偏僻的巷弄穿梭。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幽怨的戏文,眼前晃动着福伯那诡异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疼得像要炸开,才扶着一堵冰冷的土墙停下来,弯腰剧烈地咳嗽、干呕。
稍微平复后,他警惕地观察四周。这里似乎是村子的最北端,靠近山脚,比后山乱坟岗那边更加荒凉破败,只有几间几乎完全倒塌的窝棚。寂静无声,连风声都似乎被隔绝在外。
他摸索着走进一间还算有顶的破屋,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试图让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怀中那枚用手帕包着的牡丹发簪,硬硬的硌着他,提醒着它所代表的不祥。
福伯死了。下一个会是谁?苏文瀚?还是……他自己?
那句无声的“该你”,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盘踞不去。是诅咒?是预告?还是死者在极度诡异状态下无意义的呓语?
陆明远用力摇头,驱散这些令人发疯的念头。他需要冷静,需要分析,需要找出破局的关键。他再次拿出笔记簿,就着从破屋顶缝隙透入的、微弱的雪光,翻阅、补充、勾连线索。
苏老四——其妻(被标记,险些梳髻)——福伯(死亡)。
苏老四的爷爷参与过埋尸。福伯是苏家的老仆,很可能也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参与过。索命似乎沿着“知情者”或“参与者”的血缘、关联蔓延。那么,下一个最可能的目标,就是苏文瀚本人,以及……当年可能还在世的其他知情者。
可这解释不了那些牡丹发簪的出现,解释不了对镜梳妆的诡异行为,更解释不了“骨肉亲”为何失效,以及如何才能真正“封口”。
必须弄清楚“骨肉亲”的具体内容和失败原因。老庙祝和疯婆子都语焉不详。也许,苏家藏有相关的记录?苏文瀚作为家主,又是亲历者,很可能保留着什么东西——书信、账簿、甚至……当年的仪式记录?
这个念头让陆明远心跳加速。潜入苏家?在福伯刚刚诡异死去、苏文瀚必然惊怒戒备的时候?这无异于自投罗网。但除此之外,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能接触到核心秘密。
他回想起苏家的格局。苏文瀚住在正房,福伯和下人住厢房。书房可能在正房的东次间?白天苏文瀚似乎常在那里。如果有东西,最可能就在书房或者苏文瀚的卧室。
风险极大,但……
就在他权衡利弊时,远处,隐隐传来了喧哗声。
声音来自村子中心方向,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是惊呼,是哭喊,是混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铜锣被仓皇敲响的“哐哐”声。
村里人发现福伯的尸体了。
陆明远心中一紧。他悄悄挪到破屋门口,向外窥视。只见村子中心方向,有晃动的火把光芒,人声鼎沸,正向广场汇聚。苏文瀚肯定也被惊动了。
这是个机会!苏家大宅此刻必然空虚,至少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广场。混乱之中,或许有机会潜入。
他不再犹豫,紧了紧衣服,将登山杖握在手中,像一道影子般滑出破屋,贴着墙根阴影,朝着苏家大宅的方向快速移动。
越靠近村子中心,喧哗声越大。火把的光将那片天空映得发红。陆明远绕开主道,从宅子后面的小巷接近。苏家后墙很高,但靠近柴房的地方有一段墙头稍矮,且墙边堆着些杂物。
他观察片刻,确定周围无人,将登山杖别在腰后,手脚并用,踩着杂物,费力地攀上墙头。墙内是后院,黑漆漆的,只有正房和西厢还亮着灯,但人影晃动,似乎人都被前院的动静吸引过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墙头,落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立刻伏低身体,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反应。他这才起身,猫着腰,快步穿过后院,来到正房的后窗下。
正房的后窗紧闭,里面亮着灯。陆明远舔湿手指,轻轻在窗纸上捅开一个小洞,凑近窥视。
里面是书房。靠墙是书架,摆着些线装书和账册。中间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摊着笔墨纸砚。此刻,书房里空无一人。但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放着几样东西,吸引了陆明远的注意。
一本厚厚的、深蓝色封面的旧账簿。
一个敞开的、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里面似乎垫着红绸,但看不清具体放着什么。
还有……几枚散落在书案上的、黄旧的符纸,上面的朱砂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
陆明远的心跳骤然加快。账簿!或许有记载!他试着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上了。他又试着旁边的窗户,同样紧闭。
他退后两步,打量这排后窗。忽然,他目光落在最边上那扇似乎是小窗的窗棂上。那扇窗更窄小,糊窗的纸破损得厉害。他走过去,轻轻一推,窗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竟然没闩死,或者说,闩扣老旧松动了。
他用力一抬,将整扇小窗从外面向上掀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狭窄窗口。里面似乎是堆放杂物的小隔间,与书房相通。
陆明远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先将登山杖塞进去,然后双手扒住窗台,费力地钻了进去。落地时踩到一堆软绵绵的东西,像是破布,发出轻微声响。他立刻蹲下,侧耳倾听。
前院隐约还有喧哗传来,但宅子里似乎很安静。他等了几秒,确认安全,才站起身,轻轻推开隔间与书房相连的那扇虚掩的小门。
书房里温暖许多,弥漫着墨香和一种淡淡的、陈旧的木头与纸张混合的气味。陆明远快步走到书案前,目光首先落在那本深蓝色账簿上。
账簿很厚,封面用楷书写着“苏氏戊子年至丁未年家用收支总录”。“戊子年”是光绪十四年,丁未年是光绪三十三年,也就是明年。这本账簿涵盖了近二十年。
他快速翻阅。前面大多是寻常的田租、买卖、人情往来记录。他直接翻到账簿的后半部分,从光绪八年左右开始仔细查看。
光绪八年,岁在壬午。账簿的记录从年初开始都很正常,直到……腊月。
腊月廿二那一页,记录着大笔开销:“支纹银一百二十两,置办婚仪诸物,绸缎、酒肉、香烛、戏班赏银……”旁边还有小字备注:“玉书娶柳氏挽云用度。”
腊月廿三,记录:“支钱十五吊,付仵作、棺木、石灰。”“支钱三吊,购童尸一具,邻村刘姓乞儿,年八岁,冻毙。”看到“购童尸”三字,陆明远手指一颤。这就是那个“骨肉亲”的童女婿了,记录如此冰冷直接。
腊月廿四,记录:“支钱二十吊,请阴阳苏道荣做法事,镇煞、合葬。”“支钱五吊,购铁链三丈、朱砂、黄符、黑狗血。”“支钱二吊,石匠工钱,刻压坟石。”
寥寥数行,将一场阴森恐怖的邪法葬仪,勾勒得清清楚楚。陆明远注意到,请的阴阳先生叫“苏道荣”,应该就是老庙祝说的那位“本家叔公”。而“压坟石”果然是特意刻制的。
他继续往后翻。光绪八年之后几年的记录,开始频繁出现一些特殊的支出:
“支钱一吊,购新符五十张,重封后山。”
“支钱八百文,购铜镜一面,置后山。”
“支钱五百文,购黑驴蹄子三对,悬于门首。”
“支钱两吊,请游方道士作法,无效,赀。”
“支钱三吊,购桃木剑、八卦镜,悬于祠堂。”
……
触目惊心。这些记录清晰地表明,光绪八年之后,苏家,或者说以苏家为首的封口村,一直在持续不断地试图“镇压”或“安抚”后山的东西,花费不菲,但显然效果有限,因为记录里出现了“无效”的字样。
陆明远翻到更后面,光绪十八年,丙午年。
那一年的记录,从入冬开始,气氛陡然紧张。
“十月,支钱五吊,购大量香烛纸马,预备祭山。”
“冬月,支钱八吊,加固后山铁栅,新购铁链两丈,购朱砂十斤,黄表纸百刀。”
“腊月初九,支钱两吊,村东苏大牛暴卒,疑为索命,购薄棺一副,草草下葬。”
“腊月十五,支钱三吊,村西苏老栓夫妇同夜毙,死状同,购双棺。”
“腊月廿二,支钱五吊,一夜连毙五人,村中大恐,购棺不及,以草席裹尸,合葬于后山新辟区。”
记录到此,笔迹开始凌乱颤抖,透着记录者极大的恐惧。最后一条记录是:“腊月廿三,支钱十吊,遣人星夜赴保定,欲请白云观高功,未果。是夜,苏道荣暴毙于法坛。余与文瀚(此是苏文瀚自称?)惶惶不可终日,封村自闭,听天由命。”
再往后翻,光绪十八年之后的记录恢复了“正常”,但偶尔仍有“支钱购符”、“加固后山”之类的条目。直到……今年,光绪三十二年,丙午。
最新的记录只有寥寥几行:
“十月,备朱砂、符纸、香烛,较往年加倍。”
“冬月,村中牲畜多有瘟死,人心浮动。加固各户门符。”
“腊月廿二,村中戏台苏老四毙,颈缠青丝,面呈喜笑。大凶之兆,恐十八年旧事重演。是夜,令福伯加强戒备,巡视宅院。”
记录到此为止。腊月廿三,也就是今天,还没有记录。但福伯已经死了。
陆明远合上账簿,掌心全是冷汗。这本账簿,几乎就是一部封口村与“髻娘子”长达二十年的恐怖斗争史。苏家是主导,花费巨大,但始终无法彻底解决问题,只能勉强维持,直到下一个丙午年,灾难再次降临。
他目光转向那个紫檀木盒。盒子做工精致,里面垫着的确实是暗红色的绸缎。但此刻,盒子里空空如也。
东西呢?被苏文瀚拿走了?还是原本就空着?
他拿起盒子,仔细端详。盒子内侧的绸缎上,有一个明显的、长条形的压痕,似乎长期存放着某种细长的物件。压痕的宽度和形状……
陆明远心中一动,从怀里掏出那枚用手帕包着的牡丹发簪,小心翼翼地放入盒中。
严丝合缝。长度、宽度,完全吻合。这盒子,原本就是用来存放这枚发簪的!或者说,是用来存放其中一枚牡丹发簪的。
苏文瀚手里,也有一枚同样的发簪?他放在哪里?为什么盒子现在是空的?他拿走了?拿去做什么?
陆明远将发簪重新收起,又看向散落在书案上的那几张符纸。符纸很旧,但符文与后山栅栏上那些不同,更加复杂扭曲。其中一张符纸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几行注解,似乎是苏道荣的手笔:
“……骨肉亲,名为结亲安魂,实为‘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之术。以童男纯阳之体为媒,引怨魂执念暂附,再以符石镇之,铁链锁之,镜光封之,使其误以为得伴得嗣,怨气渐平,或可化去。然此术凶险,若死者执念过深,不为所惑,或媒介有瑕,则怨气反噬,凶戾倍于从前,周期而发,索命相连……”
陆明远看得心惊肉跳。原来“骨肉亲”的本质是这样!用一个童男尸体作为“替代品”和“安抚剂”,欺骗柳挽云的怨魂,让她以为在阴间有了丈夫和孩子,从而平息怨气。但显然,柳挽云的执念深到了无法被欺骗的程度,或者仪式出了什么问题(媒介有瑕?),导致镇压失败,怨气反噬,变成了每隔十二年就爆发一次的周期性索命!
“媒介有瑕……”陆明远咀嚼着这四个字。是指那个童男尸体有问题?还是指下葬时遗漏了什么?老庙祝和疯婆子都提到,没给柳挽云梳她最看重的“牡丹髻”,也没收走她的戏服头面。是了,很可能这就是“瑕”!她的执念之一就是那身装扮和发髻,仪式没有满足她,反而激怒了她?
那么,现在“髻娘子”索命,死者对镜梳“牡丹髻”,是否就是在完成她未竟的执念?而那些牡丹发簪……
陆明远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再次翻开账簿,快速回溯,目光扫过那些购买记录。没有,没有专门购买发簪或头面的记录。柳挽云作为戏子,有自己的行头,她的发簪很可能是自备的。但同样的发簪出现多枚……
是陪葬品?她不止一枚?还是说……这些发簪,是后来制作的?是仪式的一部分,或者……是“标记”和“召唤”的媒介?
如果是后来制作的,谁制作的?目的何在?
陆明远感到头痛欲裂。线索越来越多,但核心的谜团——如何彻底终结这一切——依然无解。账簿和符纸注解只说明了“骨肉亲”是什么以及为何失败,却没有提供破解之法。苏家几十年来也只是在被动防御和镇压。
或许,真正的关键,还是在那座荒冢之下?在那面碎镜之中?或者,在柳挽云死亡的真相里?疯婆子提到的“黑影”……
他正苦苦思索,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迅速向宅内逼近!
“老爷!老爷!不好了!福伯他……他死在戏台下了!死状……和苏老四一模一样!”一个下人惊恐的喊叫声清晰传来。
紧接着是苏文瀚又惊又怒的声音:“什么?!带我去看!封锁村子!任何外人不许进出!尤其是那个姓陆的外乡人,给我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明远心中一凛。苏文瀚回来了,而且立刻锁定了自己!必须马上离开!
他快速将账簿和符纸尽量按原样摆好,合上紫檀木盒,放回原位。然后转身,冲向那个小隔间。
刚钻进隔间,就听到正房大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以及苏文瀚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点灯!把所有灯都点上!”苏文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暴怒,“你们,去各个房间搜!看看有没有外人进来!你,去祠堂,把那个东西请出来!快!”
什么东西?陆明远心头一跳,但不敢停留,手脚并用爬上小窗,费力地钻了出去。落地时,他听到书房里传来苏文瀚翻动东西的声音,以及一声低低的、充满惊疑的“咦?”,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陆明远不敢再听,弯着腰,沿着来时的路,飞快地跑向后墙,攀上,翻出,落地,一气呵成。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黑暗的巷弄深处。
他刚刚消失在后巷的阴影里,苏家大宅的后门就被打开,几个手持棍棒、打着火把的下人冲了出来,四处张望搜寻。
“那边有脚印!追!”
陆明远听见身后的喊声和脚步声,心中一沉。他专门挑了积雪薄的地方走,没想到还是留下了痕迹。他拼命奔跑,肺像风箱一样拉扯着疼痛,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喉咙。身后的脚步声和火光越来越近。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几间连在一起的破旧柴房。他瞥见最边上那间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情急之下,他闪身钻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屏住呼吸,贴在门后。
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和杂物,弥漫着灰尘和腐朽木头的气味。陆明远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火光由远及近,几个苏家下人骂骂咧咧地追了过来。
“脚印到这儿就乱了!”
“肯定躲在这附近!分头找!”
“妈的,这外乡人真能惹事!福伯肯定是他害的!”
“少废话,快找!老爷说了,抓住有重赏!”
脚步声在柴房外分散开。陆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后退,想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空瓦罐。
“咕噜噜……”瓦罐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那边!柴房里!”立刻有人喊道。
脚步声迅速向柴房聚拢。火把的光透过门缝照了进来。
完了!陆明远握紧了登山杖,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此时,柴房角落里,那堆高高的干柴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接着,一个黑乎乎的小影子“吱”地一声窜了出来,闪电般从门下的缝隙钻了出去。
“是耗子!”外面的人骂道,松了口气。
“吓老子一跳!继续搜别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明远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刚才千钧一发,若不是那只老鼠……
他喘息着,惊魂未定。苏文瀚已经认定他是祸害,甚至可能认为福伯是他杀的。现在全村都在搜捕他,他无处可去,天亮之后更是无所遁形。
必须在天亮前,找到决定性的东西,要么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要么能找到解决“髻娘子”之祸的方法,才能有和苏文瀚谈判,甚至扭转局面的可能。
决定性的东西……他想起苏文瀚在书房里喊的那句“去祠堂,把那个东西请出来”。祠堂?苏家祠堂?那里藏着什么“东西”?会不会是关键?
还有,他怀里的牡丹发簪,和苏文瀚那只空盒子……苏文瀚拿走了他那枚发簪?拿去做什么?和祠堂里的“东西”有关吗?
陆明远知道,他必须去祠堂看一看。虽然那里可能更危险,但或许是唯一能找到突破口的希望了。
他稍微恢复了些体力,轻轻推开门,确认外面无人。夜色深沉,已近子时。村子里经过刚才的喧闹,又陷入了那种死寂的恐惧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如同鬼火。
苏家祠堂的位置,他白天路过时有印象,在村子的东南角,离苏家大宅不远,是一栋独立的、看起来比普通民宅更规整肃穆的青砖建筑。
他借着夜色和建筑物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着祠堂方向摸去。越靠近祠堂,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越冷,那不是气温的冷,而是一种阴森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寒意。
祠堂果然亮着灯。两盏白纸灯笼挂在门檐下,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惨白的光。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但从门缝下透出光亮,里面似乎有人。
陆明远绕到祠堂侧面。侧面有高高的窗户,但里面似乎挂着厚厚的帘子,看不清。他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说话声,是苏文瀚的声音,似乎在念叨着什么,语调急促而惶恐。
他屏息凝神,将耳朵贴近墙壁。声音断断续续,勉强可辨: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文瀚……再逢大难……那邪物凶戾更甚从前……福伯已遭毒手……下一个恐轮至文瀚……”
“当年之事……实非得已……道荣叔公之法……已然失效……今又丙午……在劫难逃……”
“……唯今之计……唯有……唯有行险……以簪为引,以镜为媒,再启……再启‘骨肉亲’?不……不可!此法已败,反噬更烈……”
“或……或依道荣叔公临终所留后手?以血亲为祀,了其执念?可玉书早夭,吾亦垂老,何来血亲?难道要……”
苏文瀚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和挣扎,似乎在权衡某个极其可怕的选择。
陆明远听得心中骇然。苏文瀚果然在想办法,甚至可能想再次动用“骨肉亲”之类的邪法!而且提到了“血亲为祀”,难道他想用活人祭祀?他口中的“玉书”应该就是当年要娶柳挽云的苏大少爷苏玉书,早已死了。苏文瀚自己无子?还是有其他血亲?
就在这时,祠堂内传来一阵“咔哒”的轻响,像是机关转动的声音。接着是苏文瀚松了一口气般的叹息,然后是一阵摸索物品的窸窣声。
陆明远忍不住,再次冒险,用手指沾湿,轻轻捅破了侧面一扇窗户的窗纸——这窗户的糊纸似乎比正房的还要老旧脆弱。
他凑近小孔,向内窥视。
祠堂内颇为宽敞,正面是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烛火通明,香烟缭绕。苏文瀚背对着窗户,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黑漆漆的木匣,约莫一尺来长,半尺宽,表面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十分古朴,甚至有些陈旧。此刻,木匣的盖子已经打开。
苏文瀚正颤抖着手,从木匣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暗红色的,像是绸缎,又像是皮质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卷东西展开。
陆明远眯起眼,努力看清。
展开的,似乎是一幅……画?或者更像是一张精心描绘的……人像?
上面用极其精细的笔触,画着一个女子的全身像。女子穿着大红色的、华丽无比的戏服,头戴珠翠,梳着复杂高耸的牡丹髻,面容姣好,眉目含情,栩栩如生。正是盛装打扮的柳挽云!
但这画像的材质很奇怪,暗红色,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油腻而诡异的光泽。而且,画像上柳挽云的脸颊部位,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一些,像是染了胭脂,但那红色……红得有些刺眼,有些……不祥。
苏文瀚对着这幅画像,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陆明远瞳孔骤缩。
那是一枚牡丹发簪。和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苏文瀚将发簪,双手捧着,缓缓地,恭敬地,放在了那幅展开的画像旁边。然后,他又从木匣里,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面铜镜。
不是后山那面碎裂的鸳鸯镜,而是一面较小的、圆形的铜镜,镜背雕刻着鸳鸯戏水图案,保存得相对完好,只是镜面有些模糊。
苏文瀚将铜镜也放在画像旁,镜面朝着画像。
做完这些,他重新跪好,双手合十,对着牌位和那幅诡异的画像,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低声祝祷:
“……柳姑娘……挽云姑娘……当年是苏家对不住你,是玉书无能,也是我等愚昧,行事不当,致你含冤莫白,魂灵不安……这二十余年,苏家年年祭祀,不敢或忘,耗费无数,只为平息你的怨愤……”
“然……然今时今日,大难再临,村中老少,惶惶不可终日,又有无辜者毙命……文瀚深知,你怨念难消,必欲报仇雪恨……当年之事,知情者凋零,文瀚亦是风烛残年,命不久矣……”
“文瀚……文瀚愿以此残躯,与你做个了断……只求你……只求你放过这封口村的无辜百姓,放过那些不知情的后人……所有罪孽,文瀚一肩承担……”
“这发簪,是你心爱之物,这画像,是以你……你遗留之物绘就,这铜镜,亦是你当年妆奁……今日一并奉还……只盼……只盼能稍解你心中执念……”
苏文瀚老泪纵横,声音哽咽,磕头不止。
陆明远在外面听得心中剧震。遗留之物绘就的画像?难道那暗红色的、材质诡异的画像,是用……用柳挽云的血,或者……她的皮?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而且,苏文瀚这番话,看似忏悔恳求,但陆明远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对劲。他提到了“知情者凋零”、“一肩承担”,似乎想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结恩怨。但“骨肉亲”的失败,真的是因为“行事不当”那么简单吗?柳挽云到底是被谁杀的?苏文瀚真的不知道?还是说,他知道,甚至……他就是参与者之一?
如果苏文瀚是凶手或帮凶,那他现在的忏悔和牺牲,是真心悔过,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和欺骗?
就在陆明远心念电转之际,祠堂内的烛火,忽然齐齐跳动了一下!
不是风,祠堂门窗紧闭,并无风灌入。所有的烛火,在同一瞬间,火苗猛地窜高,颜色变成了幽绿色!
“啊!”苏文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瘫坐在地,惊恐地看着那突然变色的烛火,又看向地上的画像、发簪和铜镜。
只见那面模糊的铜镜,镜面之上,似乎开始氤氲起一层淡淡的雾气。而在那雾气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个轮廓。
一个女子的轮廓。背对着镜面,头梳着高耸繁复的发髻。
画像上,柳挽云那张娇美的脸上,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起,那抹原本就有些刺眼的胭脂红,在幽绿的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像血一样,顺着画中人的脸颊,缓缓“流淌”而下。
与此同时,被苏文瀚放在画像旁的那枚牡丹发簪,簪头的牡丹,仿佛被无形的风吹动,花瓣竟然微微颤动起来,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嗡嗡”声。
苏文瀚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明远在窗外,也看得寒气直冒。他感觉到怀中的那枚发簪,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变得滚烫起来!
祠堂内的空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仿佛瞬间从初冬跌入了酷寒。那幽绿的烛火疯狂摇曳,将苏文瀚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如同群魔乱舞。
镜中的女子背影,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发髻上珠翠的细微反光,能看到大红嫁衣的纹理。她似乎……在缓缓地,转过身来。
“不……不要……”苏文瀚瘫软在地,徒劳地向后挪动,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就在镜中身影即将完全转过来的刹那——
“哐当!!!”
一声巨响,祠堂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入祠堂,吹得烛火剧烈摇摆,几乎熄灭,那诡异的幽绿色也淡了下去。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是苏家的一个年轻下人,脸色惨白如纸,满脸惊恐,语无伦次地喊道:
“老爷!不好了!后山……后山那边……铁链……铁链自己断了!符纸……全烧起来了!那面镜子……镜子在流血!!村里的狗全疯了,都在对着后山叫!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那老槐树下……在梳头!!”
“轰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下人的话,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巨响,隐隐从后山方向传来,连地面都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祠堂内,镜中的身影,在寒风灌入和巨响传来的瞬间,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剧烈荡漾了一下,随即迅速淡去,消失了。画像上“流淌”的红色也停滞了,发簪的嗡鸣停止。
但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和无处不在的恐怖压力,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苏文瀚呆滞地坐在地上,看了看冲进来的下人,又看了看地上恢复“正常”的画像、发簪和铜镜,最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大门外,那漆黑一片、风雪呼号的后山方向。
他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那是一种彻底绝望、彻底崩溃的神情。
“来……来不及了……”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她……真的要出来了……封不住了……全完了……全完了……”
陆明远在窗外,听着下人的呼喊,感受着地面的震动,看着苏文瀚彻底崩溃的模样,一颗心也沉入了无底深渊。
后山封印松动,髻娘子即将破封而出?
如果让她完全出来,会怎样?这座封口村,恐怕真的要在丙午年关,绝户十七又九,甚至……片瓦无存!
不能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无论是要阻止她,还是要在她完全出来之前找到真相和方法!
陆明远看了一眼祠堂内失魂落魄的苏文瀚和惊慌失措的下人,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发足狂奔。
这一次,他没有隐藏,没有迂回。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或许已经到了。
风雪再次呼啸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冰冷的雪片抽打在脸上,生疼。通往后山的路上,他看到了更多的村民,他们举着火把,拿着棍棒农具,聚集在村口,惊恐万状地望着后山方向,议论纷纷,哭喊不断,但无人敢真的靠近。
陆明远穿过人群,无人阻拦,或许是他们已被更大的恐惧攫住,无暇顾及他这个“外乡人”。他冲出村子,冲上通往乱坟岗的山坡。
离得还很远,他就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
不是灯笼或火把的光,是诡异的、幽绿色的火焰,在后山那片区域熊熊燃烧,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惨绿色。火焰之中,隐隐传来铁链崩断的“嘎吱”声,和某种仿佛无数人凄厉哀嚎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陆明远一口气冲到乱坟岗边缘,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止步,目瞪口呆。
那圈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此刻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内部向外猛烈冲击,许多根栅栏桩已经扭曲、断裂,向四周倒伏。上面缠绕的沉重铁链,寸寸崩断,散落一地。那些层层叠叠的符纸,正在疯狂地燃烧,发出幽绿的火光,却没有烧毁符纸本身,只是燃烧着,将一个个扭曲的符文映照得如同鬼画符。
栅栏内,那块巨大的压坟石,表面出现了无数道裂痕,裂痕中正汩汩地向外涌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腥气。液体顺着石头流下,浸透了黑色的泥土。
而最恐怖的,是那面碎裂的鸳鸯铜镜。
铜镜依旧斜插在原地,但此刻,镜面所有的裂痕,都在向外渗出殷红的血!血流如注,顺着镜面、镜柄流下,在雪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鲜红。镜面之中,不再是映照外物,而是不断翻滚、扭曲着各种模糊可怕的影像——挣扎的人形,飞舞的长发,大红的嫁衣,还有……一张张带着极致欢愉笑容的脸,飞快地闪过。
老槐树在幽绿火光和血色映照下,枝桠狂舞,如同狂怒的鬼爪,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而在栅栏内,压坟石和碎镜之间的空地上,那被血浸透的泥土,正在剧烈地翻滚、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地要从地底钻出来!
“咯咯咯……”
“嘻嘻嘻……”
“来梳头呀……”
“新郎官……等我……”
无数细碎、尖利、重叠的,仿佛女子轻笑,又仿佛哀泣的声音,从泥土下,从铜镜中,从燃烧的符纸里,从四面八方,灌入陆明远的耳朵。
他感到怀中那枚牡丹发簪变得滚烫无比,几乎要灼穿他的衣服和皮肉。同时,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那些诡异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低语,引诱着他,呼唤着他……
“来呀……”
“对镜……梳妆……”
“梳上髻……做新娘……”
“和他……永远在一起……”
陆明远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一座冰冷的坟头,大口喘息,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侵蚀和召唤。
不能看镜子!不能听那些声音!不能被迷惑!
他知道,封印正在崩解,柳挽云的怨魂正在挣脱束缚。一旦她完全出来,后果不堪设想。苏文瀚已经崩溃,村里人只有恐惧。能做点什么的,或许只有他这个知晓部分真相、又尚未被完全标记的“外人”了。
可是,他能做什么?凭他一个人,如何对抗这积累了二十年、即将破封而出的恐怖怨灵?
挖开荒冢?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可看这地动山摇、血涌如泉的架势,靠近都难。
找到真正的“媒介”或“弱点”?是什么?是那些牡丹发簪?是那幅诡异的画像?还是……柳挽云死亡的真正原因和凶手?
又或者……完成她未竟的执念?让她“嫁”成?可新郎苏玉书早就死了!骨肉亲也失败了!难道要……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陆明远混乱的脑海。
他想起了账簿记录,想起了符纸注解,想起了苏文瀚在祠堂的哀求,想起了老庙祝和疯婆子的话,想起了所有关于“骨肉亲”、“牡丹髻”、“新郎”、“梳头”的线索……
它们杂乱地飞舞,然后,在某一个点上,似乎……拼接出了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骨肉亲”失败,是因为用了一个无关的童男尸体作为“替代新郎”,无法满足柳挽云真正的执念。她的执念是嫁给苏玉书,是完成那场婚礼,是梳着最美的牡丹髻,成为他的新娘。
那么,如果……有一个“真正”的新郎呢?
一个活着的,与当年之事有关联的,甚至可能就是……导致她死亡的人?
这个念头让陆明远浑身发冷。这太邪恶,太恐怖了。但眼前的景象,以及迫在眉睫的毁灭,让他不得不沿着这个最黑暗的思路想下去。
苏文瀚在祠堂,似乎想“一肩承担”,以自身为祀。他是苏玉书的堂弟,是当年的亲历者,甚至可能是知情人或参与者。他是不是一个“合适”的替代品?用他的生命和灵魂,去完成那场未尽的、染血的婚礼,平息柳挽云的怨恨?
可苏文瀚似乎失败了,或者还没来得及做,封印就提前松动了。现在,他可能已经吓破了胆,失去了作用。
那么,还有谁?
当年事件的直接相关者,恐怕没几个还活着了。苏玉书早死。苏道荣暴毙。其他参与者,或许就像苏老四的爷爷一样,早已化作枯骨,或者其子孙正在被索命。
等等……子孙?
陆明远猛地想起苏文瀚在祠堂自言自语时提到的“……玉书早夭,吾亦垂老,何来血亲?”
苏玉书早夭?苏玉书不是光绪八年之后才死的?账簿上似乎没有苏玉书死亡的直接记录。老庙祝也只说苏少爷当时疯了,后来呢?
如果苏玉书早夭,没有子嗣。苏文瀚自己似乎也无子。那么,所谓的“血亲为祀”……
陆明远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自身。一个极其荒谬,却又隐隐契合了某些细节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陆明远,一个“偶然”得到残页,“偶然”听到戏音,“偶然”捡到发簪,“偶然”闯入封口村的外乡年轻学者。
他为什么会被“吸引”来这里?
真的只是“偶然”吗?
那些在他到来前后出现的异常:保定客栈外的戏音和发簪,苏老四死后发簪出现在其妻手中,福伯临死前那无声的“该你”,以及此刻怀中发簪的滚烫和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呼唤……
难道……
不!不可能!这太荒唐了!他和这个村子,和几十年前的惨案,能有什么关系?他姓陆,不姓苏!他是外乡人!
可“陆”……他父亲早亡,母亲从未详细提过祖籍,只说祖上是北方人,因灾荒南迁……
陆明远用力甩头,试图驱散这令人恐惧的联想。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阻止眼前的灾难!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那正在崩解的封印之地。幽绿的火光,血红的镜面,翻涌的泥土,尖啸的阴风……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在乱坟岗外围,但无人敢再向前一步,只是跪在地上,磕头祷告,哭喊震天。
就在这时,翻涌的泥土中央,猛地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苍白的手。女人的手。指甲尖长,涂着鲜红的蔻丹,在幽绿火光和血色映照下,诡异而刺目。那只手五指张开,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在向上攀爬。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
然后,一颗头,缓缓地从血污的泥土中,探了出来。
长发披散,沾满血污和泥土,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那大红色的、破烂不堪的嫁衣衣领,和头上依稀可辨的、已经散乱变形却依旧能看出曾经华丽轮廓的……牡丹髻的残骸。
“出……出来了……”
“髻娘子……髻娘子出来了!!”
身后的村民爆发出更加惊恐绝望的哭喊,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住,又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陆明远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眼睁睁看着那泥土中的“东西”,一点一点,挣扎着,向上爬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和怨气,如同实质的浪潮,扑面而来。
怀中的发簪,烫得像是烧红的烙铁。耳边的呼唤,变成了尖锐的命令:
“过来……”
“帮我梳头……”
“新郎……等我梳好头……”
陆明远感到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向前迈动。一步,又一步,朝着那正在爬出地面的恐怖存在,朝着那血镜,朝着那幽火,缓缓走去。
不!停下!他在心中疯狂呐喊,但身体却仿佛不属于自己。意识像是沉入冰冷的水底,越来越模糊,只有那梳头的呼唤,越来越清晰。
视线开始扭曲,变幻。他仿佛看到了戏台,看到了穿着大红嫁衣、翩然起舞的柳挽云,看到了台下痴迷仰望的苏玉书,也看到了后台那个模糊的、拿着琴弦的“黑影”……
然后,所有的景象破碎,又重新组合。他看到了镜子,一面巨大的、清晰的铜镜,镜中映出他自己,但镜中的“他”,却穿着陈旧的长衫,面容模糊,正微笑着,对镜梳着一个复杂的发髻……牡丹髻。
不——!
陆明远用尽最后的意志力,猛地抬手,狠狠将怀中那滚烫的牡丹发簪,朝着与那爬出之物相反的方向,用尽全力掷了出去!
发簪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消失在乱坟岗的黑暗深处。
就在发簪脱手的瞬间,身体的控制权似乎回来了一丝,耳边的呼唤也骤然减弱。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而那刚刚爬出一半的“髻娘子”,似乎被这个动作激怒了。她猛地抬起头,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了……
陆明远屏住了呼吸。
没有脸。
或者说,那张脸的位置,是一片模糊的、不断蠕动变化的黑暗,只有两个空洞,闪烁着猩红的光点,如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陆明远。
“嗬……嗬……”非人的、仿佛从破损风箱里挤出的嘶哑声音,从那张“脸”的位置发出。
然后,她抬起一只苍白的手,不是指向陆明远,而是指向了……陆明远身后,村子的方向。
陆明远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村子中心,苏家祠堂所在的位置,一道暗红色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幅画卷的虚影展开,正是祠堂里那幅以“遗留之物”绘制的柳挽云画像!画像在光柱中栩栩如生,仿佛要活过来。
与此同时,陆明远怀中,那被他掷出发簪后似乎空了的贴身口袋,突然再次变得滚烫!他伸手一摸,脸色瞬间惨白——
那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发簪。
冰冷的,坚硬的,牡丹花形的发簪。
和之前那三枚,一模一样。
这一次,它直接出现在了他最贴身的口袋里。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你,逃不掉。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