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荒冢镜影
一
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粒,被山风卷着,抽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陆明远缩了缩脖子,将羊皮袄的领子竖得更高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方向走。
他没有走大路。苏文瀚既已撕破脸皮派人“送”他,村口必有把守。他绕进巷弄,专挑那些狭窄、无人、被积雪覆盖的小道。村子不大,但布局杂乱,土坯墙、篱笆、废弃的牲口圈互相挤挨,形成许多曲折的缝隙。他尽量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屏息倾听四周动静。
除了风声雪声,只有自己踩雪的咯吱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
刚才戏台上那具尸体脸上诡异的欢愉笑容,还有脖子上缠绕的、湿漉漉的女人长发,像烙印般刻在他脑子里。颈缠青丝,面露喜笑——县志残页上的话,一字不差地应验了。这不是传说,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还有那枚牡丹发簪。冰层下,绿锈斑驳,簪头那朵牡丹在雪光映照下,似乎正无声地绽放着。苏文瀚那声“别碰它!”里的惊恐,绝非作伪。他怕的,是簪子本身,还是怕“外乡人”碰到簪子会知道什么?
巷子越来越窄,地面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几乎没到小腿肚。陆明远停下来,靠着一堵半塌的土墙喘息,从怀里摸出怀表。已近午时,天色却依旧阴沉得像傍晚。他必须赶在天黑前找到那座荒冢,查明情况,然后……然后怎么办?他不知道。也许该设法离开村子,去报官?可官府会信吗?会管这深山里的“邪祟之事”吗?
他甩甩头,驱散这些杂念。当务之急是找到地方。他回忆着老庙祝的话:“后山,乱坟岗最深处,有棵老槐树的地方……弄了栅栏,挂了锁链和符。”
他抬头辨了辨方向。村子依山而建,后山就在西边偏北。他刚才从土地庙出来,大致方位没错。他继续向前,穿过这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但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乱坟岗。
比昨夜在村口远处看到的更清晰,更触目惊心。
积雪覆盖下,是密密麻麻、高低起伏的坟包。大多只是简陋的土堆,不少已经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缺口。朽烂的棺材板、碎裂的陶罐、散落的白骨,半掩在雪中。残破的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几棵枯死的老树伸展着狰狞的枝桠,像挣扎的鬼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这里就是封口村村民最终的归宿。而那些新死的、像苏老四那样死于非命的,也会埋在这里吗?陆明远想起戏台下草草盖着草席的尸体,心里一阵发寒。
他定了定神,目光投向坟场深处。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天光,能见度尚可。在坟场的最里边,靠近山脚岩石的地方,确实有一棵格外高大的树影。虽然叶子落尽,但那粗壮歪斜的躯干和虬结的枝桠,依稀可辨是槐树。
槐树,木中之鬼。民间传说,槐树易招阴聚魂。将“骨肉亲”的邪冢设在老槐树下,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陆明远踩了踩冻得发麻的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踏入乱坟岗。
积雪下是冻硬的土坷垃和荒草,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死寂的坟场里格外刺耳。他尽量避开那些明显塌陷的坟头和裸露的棺木,但目光所及,仍不免看到许多令人不适的景象:一截从雪中伸出的、枯黑的手骨;半埋在土里、空洞洞对着天空的骷髅头;一件挂在树枝上、随风飘荡的、破烂的婴儿襁褓……
他加快脚步,心却一点点往下沉。这坟场的规模,比村子现有的人口看起来多得多。封口村,究竟埋掉了多少人?
随着深入,坟冢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破败。有些坟前立着粗糙的石板,算是墓碑,但字迹早已风化磨灭。有些则只是个小土堆,连标记都没有。陆明远注意到,越靠近那棵老槐树,坟冢的排列似乎越有规律,不是杂乱无章,而是隐隐围绕着中心区域。
终于,他接近了那棵老槐树。
槐树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老。树干需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鳞,扭曲着向上伸展,在阴沉的天幕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树下积雪很薄,露出黑褐色的、似乎从不长草的泥土。
而槐树前方约三丈处,就是老庙祝所说的“地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圈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栅栏桩深深打入冻土,顶端削尖,高约七八尺,将一片方圆两丈左右的区域围了起来。栅栏上,缠绕着好几圈沉重的铁链,铁链的环扣都有孩童手腕粗,同样锈蚀得厉害。而在栅栏的几根主桩上,以及铁链的一些节点上,都贴着东西。
是符纸。
黄表纸,用朱砂画着扭曲繁复的符文。有些符纸还很新,颜色鲜红;更多的则早已褪色、破损,在风雪中残破飘摇,但依旧固执地贴在栅栏和铁链上,层层叠叠,不知贴了多少年,多少层。风一吹,那些符纸便哗啦作响,像无数张窃窃私语的嘴。
栅栏内,是一片被仔细清理过的空地,没有积雪,露出平整的黑色地面。空地中央,没有坟包,只有一块巨大的、青黑色的石头,半埋入土中。石头表面光滑,似乎经常被人摩挲,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但距离较远,看不真切。
石头旁边,果然立着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铜镜,约有脸盆大小,镜柄插入土中,镜面斜斜地对着栅栏外的方向。镜背似乎有雕刻,但同样看不清楚。镜面则布满了裂痕,纵横交错,将倒影分割得支离破碎。即使如此,在这阴沉的雪天里,那铜镜依旧幽幽地反射着天光,像一只冰冷的、碎裂的眼睛,凝视着闯入者。
这就是“髻娘子”的埋骨之地?没有坟冢,只有一块压坟石,一面碎镜,以及这森严的封锁。
陆明远感到一阵心悸。这封锁与其说是为了防止外人进入,不如说更像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
他慢慢走近栅栏,在距离约一丈处停下,仔细打量。栅栏很结实,铁链沉重,没有工具很难打开。符纸上的朱砂符文,他辨认了一番,有些是道家常见的镇煞符,有些则从未见过,笔画扭曲怪异,透着一股邪气。
他的目光落在栅栏内那块大石上。走得近了,能看清石头上刻的并非文字,而是一些图案。似乎是……缠枝花纹?中间部分,因为风化或人为磨损,已经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圆形轮廓,里面有些更细密的刻痕。
他绕着栅栏慢慢走,寻找入口或破绽。栅栏完整地围成了一个圆圈,没有门。看来当初修建时,就没打算让人进去,或者说,没打算让里面的人或东西出来。
就在他转到槐树正对栅栏的那一侧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里的栅栏外,积雪上,有一些痕迹。
不是人的脚印,而是一些……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些散乱的、已经被薄雪覆盖的纸片和线头。
陆明远蹲下身,拂开浮雪。纸片是黄表纸的碎片,上面有朱砂的痕迹,是符纸。线头是红色的,很细,像是丝线。还有一些……灰烬。他捡起一点捻了捻,是纸钱焚烧后的灰。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是不久前。在这些痕迹上,只覆盖了很薄的一层新雪,应该是昨夜或今天凌晨留下的。
是祭拜?还是……别的什么?
他顺着拖拽的痕迹看去。痕迹从栅栏边开始,向乱坟岗深处延伸,但很快就被更厚的积雪和其他杂乱的痕迹覆盖,难以追踪。
陆明远站起身,重新将目光投向栅栏内。压坟石,碎铜镜……老庙祝说,镜中倒影总是一个头梳“牡丹髻”的女子背影。他犹豫了一下,缓缓移动位置,试图从不同角度去看那面碎镜。
镜子是斜对着栅栏外的,当他调整到某个特定角度时,破碎的镜面映出了他身后的景象——那片乱坟岗,枯树,积雪,以及更远处模糊的村舍轮廓。镜面裂痕将倒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光怪陆离。
没有什么女子背影。
陆明远略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自嘲:难道还真指望在镜子里看到鬼影不成?他定睛细看,镜中只有一片荒芜凄凉的雪景。然而,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镜子里映出的景象,和他实际看到的,似乎有细微的差别。
他猛地回头,看向镜子映照的那个方向——是乱坟岗的东南角,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有几个比较集中的坟包。然后他再看向镜子。
镜中,那片坡地上,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黑影。像是一个低矮的、方形的石台或基座,在他实际看到的景象里并不存在。
是镜子变形?还是裂痕造成的错觉?
陆明远眯起眼,仔细对比。没错,镜中那个位置,确实有一个模糊的、方形的暗影,而在现实的那个位置,只有积雪和几个普通的坟包。
他心脏一跳。难道这镜子……能照出某些平常看不见的东西?
他再次移动,想从另一个角度看清楚镜中影像。但刚挪动一步,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歪,险些摔倒。他连忙扶住旁边的栅栏。
手掌抓住冰冷的、锈蚀的铁栏。就在这一瞬间——
“叮铃……”
一声极轻、极细、仿佛风铃摇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不,不是耳边。那声音似乎直接钻进了脑子里,清脆,空灵,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陆明远浑身一僵,循声望去。声音似乎来自栅栏内,那面碎铜镜的方向。可铜镜静静立在那里,毫无动静。
是风穿过铁链和栅栏缝隙的声音?不像。
他凝神细听。只有风声,雪落声。
幻觉?还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扶着栅栏的手。手掌接触铁栏的地方,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不是金属的冰冷坚硬,而是……微微的、有规律的颤动。非常轻微,但确实存在,像是什么东西在栅栏内部,或者地下,轻微地震动着。
陆明远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圈看似死寂的栅栏。
符纸在风中哗啦作响。
铁链沉重,纹丝不动。
压坟石沉默。
碎铜镜幽幽反光。
一切如常。
但刚才那声“叮铃”和栅栏的微弱颤动,是如此真切。
陆明远感到后背渗出冷汗。这地方,果然邪门。他不敢再贸然触碰栅栏,更别说翻越进去了。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这些符咒、铁链、压坟石的具体作用,需要知道如何安全地……接触真相。
他最后看了一眼栅栏内的压坟石和碎镜,转身准备离开。当务之急,是回村里,想办法打听更多关于当年那场“骨肉亲”冥婚的细节,尤其是关于仪式本身、关于柳挽云下葬时的具体情况。苏文瀚那里是问不出了,或许可以从其他老人,或者……从那些看似麻木、实则可能知道些内情的村民口中,套出些话来。
他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乱坟岗。走出那片区域,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村落边缘时,他才感觉胸口的压抑感减轻了一些。天色依旧阴沉,雪未停,但村子里似乎有了点人气——几处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偶尔有门扉开合的声音。
但气氛依旧压抑。路上看不到闲逛的人,偶尔有村民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裹紧衣服,对陆明远这个外乡人视而不见,或者投来一瞥迅速移开,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他会带来更多不祥。
陆明远想起自己“被逐出”的身份,没有回苏家,也没有去土地庙。他在村中偏僻处找到一座半塌的、看似废弃的磨坊,钻了进去。磨坊里堆着些破烂家什,积满灰尘,但至少能挡风雪。他清理出一块地方,坐下,拿出笔记簿和铅笔,就着天光,快速记录下刚才的发现:栅栏、符咒、压坟石、碎镜、奇怪的声响和震动,以及镜中异常的倒影。
写完后,他啃了两口怀里已经冻硬的干粮,就着雪水咽下。体力稍复,他开始思考下一步。
直接询问村民显然行不通。苏文瀚在村里的权威似乎很大,而且村民对“髻娘子”之事讳莫如深。需要找个切入点,一个他们可能愿意开口,又不会立刻惊动苏文瀚的切入点。
他想到了戏台,想到了苏老四的尸体,想到了那枚牡丹发簪。
或许,可以从苏老四的死入手?假装是路过的记者或官府探访,调查死因?但村民会信吗?他们对外乡人极度不信任。
或者……从“牡丹髻”入手?老庙祝说柳挽云最擅长梳那种发髻。村中是否还有老人记得那种发髻的样式?甚至,是否有人……会梳?
这个念头让陆明远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为髻娘子梳头?那无异于自杀。
他正思索间,磨坊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行走。
陆明远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手悄悄握住了身边的登山杖。
脚步声在磨坊外停住了。接着,是一个稚嫩的、带着颤抖的童音,压得极低,从破败的门板缝隙里传进来:
“外……外乡的先生,你在里面吗?”
是个孩子?
陆明远心中警惕,没有立刻回应。
“先生……我、我看见了,你没走……”孩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你……你能帮帮我娘吗?她……她好像不太对……”
陆明远眉头一皱。他轻轻挪到门边,从缝隙向外窥视。门外雪地里,站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正不安地搓着手,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
只有他一个人。
陆明远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你娘怎么了?你是谁家的孩子?”
男孩听到回应,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急急地说:“我、我叫狗娃,我爹是苏老四……就是……就是早上死在戏台上的那个……”
陆明远心中一凛。苏老四的儿子?
“先生,求求你,去看看我娘吧!”狗娃的眼泪掉了下来,“从早上把我爹抬回来,她就不对劲了。不说话,不哭,就坐在镜子前……一直梳头……梳那种……那种很怪的头……”
梳头?!
陆明远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颈缠青丝,面露喜笑……下一个征兆,就是对镜梳妆,盘起“牡丹髻”!
“她梳了多久了?梳什么样的头?你看清了吗?”陆明远急问。
狗娃吓得一哆嗦,哭着说:“我、我没看清,她背对着我,不让我看……她就一直梳,一直梳,头发掉了一大把,她还梳……我叫她,她也不理,就对着镜子笑,笑得……笑得我害怕……”
陆明远再无疑虑。苏老四刚死,他妻子就出现了被“髻娘子”索命附体的征兆!这绝非巧合!
“你家在哪?快带我去!”陆明远拉开磨坊破门。必须阻止!不管是不是鬼祟,都不能让又一个活人在他眼前以那种诡异的方式死去!
狗娃指着村子东头:“就在戏台后面不远……”
“走!”陆明远拉起狗娃冰冷的小手,两人冲出磨坊,踏着积雪,向村东头跑去。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愈发昏暗,明明只是午后,却已像是黄昏。村子里死寂一片,只有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的巷子里。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低矮的土坯院外。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就是这里……”狗娃紧紧抓着陆明远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恐惧。
陆明远示意狗娃留在门外,自己轻轻推开院门。院子很小,积雪无人清扫,正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他蹑手蹑脚走到窗边,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悄悄捅破早已干裂的窗纸,凑近一个小孔,向里窥视。
只一眼,他就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屋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背对着窗户,坐在一张老旧梳妆台前。梳妆台上摆着一面模糊的铜镜,镜旁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女人身上还穿着早间哭嚎时的孝服,但此刻她的姿态,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专注。
她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理着自己散乱干枯的头发。动作很轻柔,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丝绸。
梳妆台上,散落着不少梳下来的断发。而她自己的头发,正在被那双灵巧的、却属于她自己的手,挽成一个复杂而华丽的发髻。那发髻层层叠叠,高耸精巧,中间似乎还用什么东西固定、点缀着……
陆明远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发髻的轮廓,那种繁复、夸张、近乎戏剧化的样式,让他瞬间想起了老庙祝的描述——“牡丹髻”!
她在给自己梳牡丹髻!
“娘……”狗娃在陆明远身后,带着哭音低低喊了一声。
屋里的女人,梳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将脸转向了铜镜。
透过窗纸小孔,陆明远看到了铜镜中映出的,女人的脸。
那是一张憔悴、苍白、满是泪痕的脸。是苏老四妻子,那个早上在戏台下瘫倒痛哭的妇人。
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悲戚,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的平静。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欢愉?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迷离,仿佛透过镜子,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或者……别的什么人。
“好看吗……”女人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声音轻飘飘的,像梦呓,“这个髻……他最喜欢了……他说,梳上这个,就是他的新娘子……”
陆明远听得毛骨悚然。他在跟谁说话?镜中的自己?还是……镜中可能存在的另一个“她”?
女人抬起手,从梳妆台一个破旧的小木盒里,颤巍巍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陆明远瞳孔骤缩。
那是一枚发簪。
铜质,绿锈斑斑,簪头是一朵盛放的牡丹。
和戏台冰层下那枚,和他在保定客栈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女人痴迷地看着手中的发簪,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更加“鲜活”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发簪,往那已初步成型的牡丹髻上插去。
“住手!!”
陆明远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一脚踹开屋门,冲了进去!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女人。她浑身一颤,手中的发簪“当啷”一声掉在梳妆台上。她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恐和茫然。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破门而入的陆明远,眼神涣散,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你……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女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困惑。
陆明远没有放松警惕,他紧盯着女人,尤其是她的手和脖子,沉声道:“嫂子,你看清楚,我是早上在戏台边的外乡人。你刚才在做什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女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梳妆台,看到了那枚牡丹发簪,也看到了镜中自己那已经梳起一半的、怪异无比的发髻。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从女人喉咙里迸发出来!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凳子上跳起,连连后退,双手疯狂地抓扯着自己头上的发髻,将那精致的雏形扯得七零八落。
“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她哭喊着,眼神惊恐万状,看着自己沾满断发的手,又看看镜中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自己,“是它!是它让我梳的!是它!它来了!它来找我了!!”她指着那枚静静躺在梳妆台上的牡丹发簪,仿佛那是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狗娃冲了进来,扑到女人脚边,抱住她的腿大哭:“娘!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娘!”
女人抱住儿子,母子俩哭成一团。
陆明远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枚牡丹发簪上。簪子很旧,绿锈深深浸入铜质,但牡丹花瓣的雕刻依旧清晰,甚至能看出工匠当初的用心。他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隔着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拿了起来。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仔细看,簪身靠近簪头的地方,似乎刻着两个极小的字,但被锈蚀覆盖,难以辨认。
“这簪子,是哪来的?”陆明远问。
女人止住哭泣,抽噎着,眼神恐惧地看着簪子:“不、不知道……早上,从戏台抬他爹回来……在我怀里,就在我怀里,摸到了这个……我不知道它怎么来的……真的不知道……”
是丁。苏老四死时,手里攥着一绺头发。但这枚簪子,当时在戏台冰层下。看来,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将簪子塞给了这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是警告?是标记?还是……“邀请”?
“嫂子,你刚才说,‘它’让你梳的,‘它’是谁?”陆明远追问。
女人浑身一抖,紧紧抱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说那个名字,只是用口型无声地比划了一下,眼中是无尽的恐惧。
髻娘子。
陆明远心下了然。他继续问:“你说,‘他最喜欢了’,‘他’又是谁?”
女人眼神更加迷茫混乱,她摇着头:“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好像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很轻,很好听……是个女人的声音……她告诉我怎么梳,告诉我……梳好了,就能见到想见的人……就能……永远开心……”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耳边的低语?幻听?还是真的被“缠”上了?
陆明远看着女人惊魂未定的样子,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显然也是受害者,在极度悲伤和恐惧下,精神恍惚,被钻了空子。如果不是自己及时打断,恐怕此刻……
他不敢想下去。
“这簪子,我先保管。”陆明远用帕子将簪子仔细包好,放入怀中。“你们……今晚最好不要单独待在家里。去亲戚家,或者找村里相熟的人家借住,人多些。”
女人茫然地点点头,又猛地摇头,哭道:“没用的……没用的……被它盯上,躲到哪里都没用……苏老四就是……就是昨晚说要去别家躲躲,结果……结果就死在了戏台……”
陆明远沉默。是啊,如果“髻娘子”的索命无法用常理躲避,那么聚在一起或许更危险。
“先生……先生你救救我们娘俩吧!”女人忽然跪了下来,扯住陆明远的衣角,涕泪横流,“我知道你是外乡来的先生,有学问……你一定能对付那东西,对不对?求求你,救救狗娃,他还小……”
狗娃也跟着母亲跪下,咚咚磕头。
陆明远连忙扶起他们,心中五味杂陈。他一个研究民俗的学生,哪懂得驱邪捉鬼?但看着这对孤儿寡母绝望的眼神,他无法拒绝。
“我会尽力。”他只能如此说,“你们先按我说的,去找可靠的人家一起住。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尤其是有人叫你们名字,或者叫你们梳头,千万不要答应,不要理会!镜子……最好也用布蒙起来。”
女人连连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陆明远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苏老四昨晚出门前有没有异常,关于村里最近还有谁行为古怪,关于当年那场冥婚是否还有知情人。女人所知有限,只听说苏老四的爷爷好像参与过当年埋尸的事,但早就死了。她还提到,村里有个疯婆子,姓胡,年轻时是苏家的丫鬟,可能知道点什么,但早就疯疯癫癫,整天胡言乱语,被家人关在后山脚下的窝棚里。
疯婆子?苏家曾经的丫鬟?
陆明远记下了这个信息。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
安抚了母子俩,看着他们收拾了一点简单衣物,互相搀扶着,战战兢兢地出门去找同宗亲戚,陆明远才离开这间充满不祥气息的屋子。
雪还在下。天色更暗了。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用帕子包着的牡丹发簪,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这已经是第三枚了。一枚在保定客栈外“出现”,一枚在戏台尸体旁,一枚“送”到了即将受害的妇人手中。这些簪子,是髻娘子的标记?是杀人的媒介?还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天黑之后,这村子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决定去找那个疯婆子。后山脚下……离那片荒冢和诡异的栅栏不远。这让他有些不安,但或许是唯一能打听到当年真相的途径了。
凭着女人模糊的指点,陆明远穿过大半个村子,绕到后山南侧的山脚。这里比乱坟岗那边更偏僻荒凉,只有几间快要倒塌的窝棚,似乎是以前看山人或者堆放杂物的地方。
他在最靠近山岩的一间窝棚外,看到了“人迹”。
窝棚低矮破烂,用树枝和茅草搭成,勉强能遮风挡雪。棚子没有门,只挂着一片破草帘。棚外雪地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还有倾倒的破瓦罐,里面似乎曾有过一点稀薄的粥水,已经冻成了冰。
陆明远站在棚外,轻声唤道:“胡婆婆?胡婆婆在吗?”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老鼠,又像是人。接着,是一个极其嘶哑、含糊不清的老妇声音,断断续续地哼唱着奇怪的调子:
“……梳呀梳,梳个牡丹头……郎君见了笑开口……红盖头呀,血盖头……盖了头呀,不回头……”
调子诡异,词句错乱,但陆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牡丹头”、“红盖头”、“血盖头”这些字眼。
他轻轻掀开草帘。
窝棚内昏暗不堪,弥漫着一股馊臭和霉腐混合的气味。角落里铺着些干草,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蜷缩在那里,背对着门口,正用一把缺齿的木梳,一下一下,梳着自己打结、污秽的灰白头发。她的动作,和之前苏老四妻子的动作,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感,但更加机械,更加麻木。
“胡婆婆?”陆明远又唤了一声,小心地走近两步。
老妇人梳头的动作停住了。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沟壑纵横,布满污垢,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呆滞。但就在这张脸上,陆明远看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不是疯癫,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固了的恐惧,以及恐惧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的……讥诮?
她的目光落在陆明远身上,没有聚焦,仿佛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你……来啦……”老妇人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发出嗬嗬的怪笑,“你也来看新娘子啦……新娘子……真好看啊……牡丹髻,红嫁衣……嘿嘿……嘿嘿嘿……”
陆明远心中一动,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平和:“胡婆婆,你说新娘子?是柳挽云,柳姑娘吗?”
听到“柳挽云”三个字,老妇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破木梳“啪嗒”掉在干草上。她双手抱住头,嘶声叫道:“别说!别说那个名字!不能说!说了她就会听见!就会来!就会来梳头!梳啊梳,梳不完的头……”
陆明远等她稍微平静,继续低声引导:“好,不说。胡婆婆,你当年在苏家,见过新娘子,对吗?她……她是怎么样的?”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回忆的光彩,但瞬间又被恐惧淹没。她神经质地左右张望,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然后凑近陆明远,用气声,神神秘秘地说:
“新娘子啊……可美了……比画上的仙女还美……唱戏的时候,眼睛会说话……苏大少爷,魂都被勾走啦……”
“那后来呢?喜事那天,发生了什么?”陆明远追问。
“喜事?喜事……”老妇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即变得惊恐,“没有喜事!是丧事!是丧事!血……好多血……戏台上,红红的……她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看着我们……她不肯闭眼啊!不肯啊!”
“他们说她自尽……用琴弦……可是……”老妇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可是……我看见了……后台……我看见……有个人影……黑黑的……站在她后面……”
陆明远心头一震!“有人站在她后面?是谁?你看清了吗?”
老妇人猛地摇头,干枯的手死死抓住陆明远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看不清……看不清……影子,好黑的影子……然后她就倒下了……脖子……勒得好紧……好紧……”
不是自尽?是他杀?!
“然后呢?埋她的时候,你在吗?”陆明远忍着胳膊的疼痛,急问。
“埋?嘿嘿……那不是埋……”老妇人又怪笑起来,眼神涣散,“那是……结亲……骨肉亲……和一个……一个小娃娃……面对面,捆着,捆得紧紧的……像抱着,又像……像一个人……”
她的描述和老庙祝说的吻合。陆明远继续问:“他们埋在哪里?槐树下?”
“槐树……鬼树……锁着,用铁链锁着,贴着符……他们怕她出来……怕她回来梳头……”老妇人喃喃道,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陆明远身后空无一物的黑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镜子……镜子!”她尖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虚空,“镜子碎了!镜子里的她在笑!她在梳头!她梳好了!她要出来了!她来找新郎了!找负心汉!找害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跑不掉!!哈哈哈……都梳头!都跟她一起梳头!梳得美美的,去见新郎……去见阎王!!!”
她癫狂地大笑起来,手舞足蹈,干枯的头发披散下来,状若疯魔。
陆明远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老妇人的精神已经崩溃,记忆也支离破碎,混杂着恐惧与幻想。但几个关键信息已经得到:柳挽云可能不是自尽,而是他杀;下葬情形极其诡异;铜镜是关键;“她”要出来找“新郎”和“害她的人”复仇……
“胡婆婆,你保重。”陆明远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没吃的干粮,放在老妇人身边的干草上,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窝棚口,即将掀开草帘时,身后老妇人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然后,一个极其清晰、冰冷、完全不像疯子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在他背后响起:
“后生……小心戴帽子的人。”
陆明远猛地回头!
窝棚里,老妇人已经恢复了那副蜷缩痴呆的模样,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刚才那句清晰无比的警告根本不是她发出的。
戴帽子的人?什么意思?谁戴帽子?
陆明远想问,但老妇人已经不再理会他,又开始用那把破木梳,一下一下,梳着自己脏污的头发,嘴里重新哼起那诡异的调子:“梳呀梳,梳个牡丹头……”
陆明远带着满腹疑窦和更深的寒意,离开了窝棚。
雪更紧了。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村子里零星亮起了灯火,但在浓重的夜色和飞雪中,那点点灯火微弱而飘摇,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陆明远没有回废弃磨坊,那里并不安全。他在村边找到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并非老庙祝那座),虽然破败,但至少有个遮顶。他清理了一下,生起一小堆火,既能取暖,也能驱散一些黑暗和心中的寒意。
他坐在火堆旁,就着跳跃的火光,再次拿出那枚牡丹发簪,仔细端详。簪头的牡丹,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这工艺,绝非寻常乡村匠人能为之。柳挽云是戏班台柱子,有这样的头面首饰,倒也合理。只是,为何同样的簪子会出现这么多枚?是批量打造的?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簪身那模糊的小字上。他凑近火光,用手指小心地刮去一些锈迹。字迹渐渐显露出来,是两个极小的篆字:
“挽云”。
是柳挽云的名字。这是她的私物。
陆明远的心沉了下去。私人物品,成为索命的标记,这其中的怨念与执著,该有多深?
他将簪子用手帕重新包好,放入怀中贴身口袋。然后拿出笔记簿,就着火光,将今天的所见所闻,老庙祝的叙述,疯婆子的只言片语,苏老四妻子的异常,以及自己的推测,一一记录下来。
1. 柳挽云,光绪八年,疑似在婚礼戏台上被谋杀(非自尽),凶手未知(黑影)。
2. 死后被以“骨肉亲”邪术与夭折男童合葬于老槐树下,意图镇压怨魂,但失败。
3. 怨魂化为“髻娘子”,每十二年(丙午年)回村索命,死者皆颈缠青丝(疑似其头发),面带喜笑,死前有对镜梳“牡丹髻”行为。
4. 索命似乎有针对性和顺序,可能与当年之事有关。苏老四(或其祖辈)参与埋尸?其妻随后被标记。
5. 牡丹发簪为关键物品,可能是“标记”或“媒介”,不止一枚。
6. 槐树下荒冢被符咒铁链封锁,中有压坟石与碎镜。碎镜可能映照异常景象。靠近时有异响与震动。
7. “小心戴帽子的人”——疯婆子最后警告,何意?
记录完毕,陆明远合上笔记,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茫然。线索很多,但支离破碎,无法拼合成完整的图景。柳挽云因何被杀?凶手是谁?骨肉亲为何反而加重怨气?髻娘子索命的规律到底是什么?如何才能阻止?
还有那句“小心戴帽子的人”。村里的男人,冬天戴棉帽、瓜皮帽的很常见。苏文瀚似乎就常戴一顶瓜皮帽。难道是指他?可他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也是现在的村中主事,警告自己小心他,是觉得苏文瀚是凶手,还是认为他会对自己不利?
火堆噼啪作响,庙外风雪呼号。陆明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皮渐渐沉重。连日的奔波、惊吓、寒冷,让他的体力精神都到了极限。他告诫自己不能睡得太死,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最终还是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幽咽的戏文。这次更清晰,仿佛就在庙门外,贴着那破烂的门板在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唱腔哀婉凄绝,如泣如诉。
陆明远一个激灵,猛地惊醒!不是梦!那唱戏声,真真切切,就在庙外不远处!
他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破败的窗边,向外望去。
夜色浓重,风雪弥漫。但在不远处通往村中的小路上,隐约有一点红光,在缓缓移动。
是灯笼。
一盏白纸灯笼,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摇晃着向前移动。提着灯笼的,是一个朦胧的、红色的身影。纤细,袅娜,走路的姿态有些奇特,仿佛脚不沾地,又仿佛在舞台上踱着台步。
是那个女人!夜半唱戏的红衣女人!
陆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太远了,风雪又大,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身红衣,在雪地中格外刺眼。她似乎正朝着村中广场,戏台的方向走去。
去,还是不去?
跟上去,可能发现关键线索,也可能直面无法理解的恐怖。
不跟,或许能暂保安全,但谜团永远无法解开,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就在今夜出现。
陆明远咬了咬牙,轻轻推开庙门,闪身出去,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那点红光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红衣女子提着灯笼,不疾不徐地走着,口中依旧哼唱着那凄凉的戏文。她的步伐确实很轻,在积雪上留下的脚印很浅,而且……陆明远凝目细看,心中寒气更甚——那脚印,是绣花鞋的印记!小巧,精致,和他之前在苏家门口雪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似乎没有察觉身后的跟踪,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径直穿过寂静的村道,来到了广场。
戏台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蹲伏的怪兽。台上的红绸在风雪中飘舞,宛如招魂的幡旗。
红衣女子走到戏台下,停住了脚步。她缓缓抬起提着灯笼的手,昏黄的光照亮了她身前一片雪地,也照亮了戏台的一角。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陆明远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她开始,缓缓地,攀爬那简陋的木质台阶,一步步,走上了戏台。
灯笼的光,随着她的移动,在空荡荡的戏台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她走到戏台中央,昨夜苏老四陈尸的地方,静立不动。
陆明远躲在一处屋檐的阴影下,距离戏台约莫十几丈,能勉强看清台上的情形。风雪声干扰了听觉,他听不清那女子是否还在唱,只能看到她的剪影。
红衣女子静立了片刻,然后,她做出了第二个更加诡异的动作。
她开始……甩袖。穿着那身似乎是大红嫁衣的衣裳,在戏台中央,甩着并不存在的水袖,走着圆场,身段摇曳,仿佛正在上演那出未完成的《贵妃醉酒》。
没有伴奏,没有观众,只有呼啸的风雪,飘舞的红绸,和台上独自起舞的、鬼气森森的红衣身影。
陆明远感到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这场景太过诡谲,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和想象。是鬼?是怨魂?还是某个被髻娘子传说逼疯的村中女子?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戏台时,忽然,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冰凉的手指,透过厚厚的棉衣,依然传来刺骨的寒意。
陆明远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登山杖已经横在胸前!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纷纷扬扬的雪,和漆黑寂静的街道。
刚才……是错觉?还是……
他缓缓转回头,再次看向戏台。
戏台上,空空如也。
红衣女子,消失了。
灯笼也不见了。
只有那匹鲜红的绸布,依旧缠绕在柱子上,在风雪中狂乱地舞动,像一道流淌的血痕。
陆明远死死盯着戏台,心脏狂跳。人呢?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去哪了?
他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查看。但刚才肩膀上那一下冰冷的触感,实在太过真切。这地方,太邪门了。
最终,他还是强压着心悸,决定靠近一些。他贴着墙根,利用阴影的掩护,慢慢向戏台挪去。风雪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戏台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起来,上面的木板缝隙、褪色的漆皮都隐约可见。确实空无一人。
就在他距离戏台只剩两三丈远,即将踏入广场空旷地带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戏台下方——那个白天停放苏老四尸体的地方。
然后,他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凉透。
戏台下,那片被清扫过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坐在雪地里的人。
穿着臃肿的深色棉衣,头上似乎戴着一顶帽子,身形看起来像是个男人。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背对戏台,也背对陆明远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雪雕。
陆明远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戴帽子的人……疯婆子的警告瞬间在耳边响起。
是谁?为什么会半夜独自坐在这里?是村民?还是……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侧方移动,试图看清那人的侧脸,或者至少,看清他在做什么。
角度逐渐变化。他看到了那人的侧面轮廓,以及……他的动作。
那人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地面,一下,一下,做着梳头的动作。但他面前没有镜子,只有冰冷的雪地。他的动作很轻柔,很仔细,仿佛手中真有一把梳子,正在梳理着看不见的长发。
而在那人的脚边,雪地上,似乎放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的东西,反射着微弱的雪光。
陆明远眯起眼,仔细看去。
那是一面镜子。一面巴掌大的、模糊的铜镜。
而坐在地上、对着雪地梳头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梳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陆明远的方向,转过头来。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
陆明远看清了那张脸。
是福伯。
苏文瀚家的那个老仆,福伯。
只是此刻,福伯脸上没有任何白天那种麻木和卑微。他的嘴角,向两边极度地咧开,露出一个灿烂到诡异、欢愉到扭曲的笑容。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看”着陆明远所在的方向,却又好像根本没看到他,只是看着虚空。
他的手里,空空如也,但手指依然维持着捏着梳子、缓缓梳下的姿势。
而他的脖子上,在棉衣的领口上方,隐约可以看到,有一圈细细的、深色的勒痕,正在慢慢浮现。
福伯就那样“看”着陆明远,脸上带着极致欢愉的笑容,用那空洞的眼神,对着陆明远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做出一个口型。
凭借微弱的雪光和口型,陆明远读出了那两个无声的字:
“该你……”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