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远山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刘三可以查，但不要扩大化；娱乐产业不能因此受损；张市长的面子要照顾。
叶行舟说：“姚书记，我理解您的意思。我可以保证，刘三案依法办理，不搞扩大化，不搞运动式清查。
但我解释一下，东城娱乐城涉黄涉赌，证据确凿，刑事立案，有法可依。
至于其他娱乐场所，只要没有群众举报、没有线索指向，我们不会主动去查。
但如果接到举报、发现线索，该查还得查。
否则，就是选择性执法，就是渎职。”
姚远山点点头：“依法办案，实事求是，不搞扩大化，也不搞选择性执法。
刘三涉黄涉赌，该查，该罚，这没问题。
但刑事立案，是不是要慎重一些？”
叶行舟没有接话。
姚远山继续说：“程超是什么性质？教唆杀人，是重罪，谁也不敢保，也保不了。
刘三不一样。他开娱乐城，下面人涉黄涉赌，作为老板，他有管理责任。
但你说他组织卖淫、开设赌场，证据是不是很扎实？
一个甩手掌柜，具体经营都是经理在管，下面人背着他搞名堂，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
“姚书记，在正式对刘三刑事立案之前，我让办案人员把刘三直接参与经营、直接分赃的证据再夯实一遍。
如果证据确实充分，该立案立案；如果有存疑的地方，再研究。”
姚远山沉思片刻说道：“行舟，张市长对这事很关注。
他不是要保刘三，是担心区里的娱乐产业受影响。
东市区是老城区，工业空心化，服务业是重要税源。
张市长说，可以查，但要把握好度，不要搞得人人自危。”
叶行舟心里清楚，姚远山之所以为刘三求情，不是因为他和刘三有什么纠葛，而是因为张全给他打电话，不能不给张全面子。
张全是二把手，话语权很大。
还有，姚远山求稳怕乱，不想叶行舟在东市区折腾出太大动静。
“姚书记，刘三案我会把握好度，不搞运动式清查，不让全区娱乐行业人人自危。”
走出姚远山办公室。
叶行舟去了江曼莹办公室。
遇到拿不准的事，向江曼莹请教，已成了习惯。
见到叶行舟，江曼莹第一句话就是：“行舟，最近动静有点大啊，不仅抓了程超，还把东城娱乐城一锅端了。”
叶行舟苦笑道：“端了娱乐城，马骏拿大局压我、方龙斌直接向我施压，姚书记说刘三可以查，但刑事立案要慎重。我判断，张全都有可能亲自给我打电话。”
“你和张全直接打过交道吗？”
“打过交道。我在北塘镇工作的时候，为了野生动物王国的事，找到张全。
张全随后来到北塘镇实地调研，相当于表态支持北塘镇。后来，野生动物王国成功落户北塘镇。”
“你直接找到了张全？”
“不是，我做了张全家小保姆孙小云的工作，孙小云就是北塘镇任。”
“小保姆能在张全面前说得上话？”
叶行舟神秘一笑：“孙小云年轻漂亮，又有村姑的纯朴。”
江曼莹笑了：“行舟，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但捕风捉影的事，最好少说。”
“江书记，我也就是在你面前说说，确实有些传闻，但传闻不一定属实。”
江曼莹转入正题：“行舟，刘三案，还是慎重点好。”
叶行舟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行舟，刘三后面站着张顺，张顺后面站着张全。
张全在江州经营多年，根基不是程超能比的。
程超的问题极其严重，杀人可是死罪，谁都保不了，也不敢保。
但张全不一样。张全和东城娱乐城、刘三没有直接关联，他随便找个理由，比如影响营商环境，就够你喝一壶的。”
“张顺是二股东，拿干股，分利润，本身就涉嫌利益输送。”
“但证据呢？就算有证据，也不能对张顺伤筋动骨。
道理很简单。张顺不是公职人员。
别说刘三只是让张顺拿干股，就算刘三直接送给张顺一千万，在法律上也很难挑出问题。”
顿了顿，江曼莹问：“行舟，你来东市区，是想干一番事业，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还是想干一仗就走？”
叶行舟笑了笑：“有什么区别吗？”
江曼莹说：“区别大着呢。要是想干一仗就走，就硬碰硬，刑拘刘三，传唤张顺，东城娱乐城封停业整顿。
然后呢？张全找钟昌成。钟昌成是张全的副手，为刘三的事得罪张全？
就算钟昌成能扛得住张全的说情，但他不是活在真空中，张全动用人脉，让其他人给他打电话，他都一毛不拔？
区里，方龙斌卡你的经费，卡你的编制，人大评议给你打差评，绩效落后，文明单位没了，干什么都寸步难行。
最后组织上把你调走，换个听话的来，刘三照样开门，张顺照样分红，这一仗，除了出一口气，什么都没改变。”
江曼莹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不硬碰硬，不等于不查。东城娱乐城涉黄涉赌，证据确凿，该停业整顿停业整顿，该罚款罚款，该拘留经理拘留经理。
必须要有人对容留卖淫和开设赌场负责。
谁负责？可以是娱乐城的总经理，可以是运营总监，可以是具体负责包厢的经理。但不一定是刘三。
刑事立案认定刘三是组织卖淫罪、开设赌场罪的主犯，证据链必须无懈可击。现在证据确凿充分吗？”
“刘三死不承认，审讯和取证工作同步进行。”
“行舟，我和你说一件事，真人真事。
南市区公安分局有个副局长，叫曹建飞，听说过吗？”
叶行舟摇头。
“曹建飞出事那年，四十岁不到。业务能力强，为人正派，一身正气。
大概在三四年前，他对南市区娱乐场所开刀。顶住压力，查封了几家，有两家背景复杂，抓了不少人，其中也有像刘三这样的黑白两道通吃的厉害角色。
给他求情打招呼的也很多，但他就是一毛不拔。
不久，他的分工被调整，不再分管刑侦、经侦和治安。
半个月后，他遭遇车祸死亡。司机驾车逃逸，案子到现在还没有破。
或许是案情复杂，不容易破，或者就像你办的张婷婷案，有人不想破。
他死后不久，几家被查的娱乐城又隆重开业了，歌舞升平，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可怜了曹建飞的老婆，带着女儿改嫁。
然而，他老婆遇人不淑，嫁了一个渣男。
渣男趁家中无人，强暴了养女，还威胁不要报警。
直到女孩出现抑郁症状，才真相大白。
后来，渣男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但女孩毁了，抑郁症状越来越严重，几次自杀，没有死掉。
行舟，我说这些，不是吓唬你，是想告诉你，无论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你出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人的恶，超出我们的正常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