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骏这一番话，很有水平。
自始至终都在为刘三说情，但又无懈可击。
如果直接说放人，或者说从轻处理，是干预办案，容易授人以柄。
说宽严相济、注意政策界限，听起来是工作方法问题、领导水平问题。
真要追究起来，他完全可以解释，是要求依法办案、把握分寸，挑不出任何毛病。
叶行舟说：“马书记，东城娱乐城案，我要求办案人员慎重处理，确保证据扎实，程序到位，不能让人说我们是小题大做。具体来说，主要有三点。
第一，涉黄涉赌事实，固定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
第二，涉案人员分类处理。组织者、经营者、获利者，与一般从业人员区别对待；
构成犯罪的，依法移送起诉，不构成犯罪的，视情况给予治安处罚。
第三，严格区分企业责任与个人责任。
东城娱乐城作为经营主体，停业整顿。
刘三作为法定代表人，依法处理，不枉不纵。”
马骏说：“行舟，打击违法，要算经济账、稳定账、民生账。
一棍子打死容易，但从业人员怎么办？
总不能说东城娱乐城一百多从业人员都涉嫌违法犯罪？”
“马书记，对一般从业人员，比如服务员、保洁、收银员，只要没有参与违法犯罪，以教育为主。
至于涉嫌卖淫的失足女，依法处理的同时，区别对待。
对于被胁迫的、被诱骗的，从轻或减轻处理。”
“行舟，刑事立案和治安处罚，差别很大，一定要慎重。
刘三一旦刑事立案，企业群龙无首，员工人心惶惶，一百多人的饭碗，恐怕保不住了。”
叶行舟说：“马书记，刘三是不是要刑事立案？你我说的恐怕都不算，法律说了算。
组织卖淫、开设赌场，按照刑法规定，够得上刑事立案标准的，必须立案。
当然，如果刘三对娱乐城存在的违法犯罪问题确实不知情、也没参与，另当别论。”
马骏说了很多，但叶行舟虚与委蛇，既不对抗，也不松口。
无奈之下，马骏只得挂断电话。
一个小时后，方龙斌的电话打了过来。
不同于马骏的委曲求全，方龙斌显得咄咄逼人。
“行舟，东城娱乐城那么大动静，为什么事前不报告？”
“方区长，昨晚行动是钟市长亲自部署、异地用警，要求严格保密——”
方龙斌打断叶行舟的话：“严格保密？我是东市区区长，对我也严格保密？怕我通风报信？”
“方区长，且不说昨晚的行动是市局统一部署，就是常规的工作，好像也不需要都要向区政府报告吧？
方区长日理万机，总不能我们抓了几个人、侦破一起案件，都要事无巨细向你报告？”
“别抬杠！东城娱乐城解决了上百号人的就业，是区里重点扶持企业。
你们一夜之间把人抓了、娱乐城封了，区里的营商环境还要不要？
别的老板怎么看？以后谁还敢来东市区投资？”
“方区长，我理解您对营商环境的重视。但营商环境再好，也不能容留卖淫嫖娼、开设赌场。”
方龙斌沉默了几秒钟，语气缓和了几分：“行舟，我不是干涉你办案，是在提醒你，做事要考虑后果。
刘三在江州不是孤家寡人。你要想清楚，查到最后，查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兜得住？”
“方区长，我兜不住，有市局兜，有法律兜。
我只是一个执行者，依法办事，不越权、不渎职，就问心无愧。”
“行舟，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话吧。
张顺是东城娱乐城的二股东。张顺是谁？张全市长的亲弟弟。
你动刘三，就是动张顺；动张顺，就是打张全市长的脸。”
“方区长，我查违法犯罪，不看背景。不能有背景就不查，专门查没背景的吧？
刘三开设赌场、组织卖淫，证据确凿，够得上刑事立案。我不查，是渎职。”
方龙斌忽然笑了：“行舟，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原则的年轻干部。
你知道上一个这么有原则的人是谁吗？是楚成刚。
楚成刚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依法办事，不畏权贵。
结果呢？现在在监狱里踩缝纫机。你要不要也去陪他？”
楚成刚是马骏的前任，因涉嫌贪腐，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方区长，楚成刚出事，是因为他收了不该收的钱，办了不该办的事，不是因为依法办事。”
“行舟，我再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在东市区，能不能干下去，能干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昨天查程超，今天查刘三，明天是不是要查张顺？后天是不是要查张全？
查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才是最孤立的那个人，信不信？”
“我信。我可能干不长，可能被调走，甚至被免职。
但我相信，只要还在公安分局局长位子上待一天，该查的案子，一天都不会停。”
“行舟，你在和我叫板？”
“方区长，我是在讲道理。你是区长，我是副区长，工作上服从你的领导。
但案件侦办，我有职责，也有边界。
我越界了，您可以批评我，可以处分我，可以向市局反映。
但我没有越界，让我放刘三一马，做不到！”
方龙斌气呼呼挂断电话。
叶行舟知道，他和方龙斌的矛盾越多越深，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挂断电话，叶行舟给吴泽天打电话，要求审讯与查证并举，把刘三案子办成铁案。
“吴局长，刘三现在什么态度？”
“避重就轻，推卸责任。只承认偷税，涉黄涉赌一概推给下面经理，说自己是甩手掌柜，不知情。”
“刘三是心存侥幸，指望有人捞他。审讯要加大力度，取证要加快进度，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不能给他留下翻供的空间。”
“好的，叶区长。”
“还有，郑业和何军、钱伟的案子，要和区纪委密切配合，加快进度。”
叶行舟知道，马骏和方龙斌的电话只是前奏，更大的压力还在后面。
他决定主动向姚远山汇报。
姚远山说：“行舟，我正要找你呢，黄赌毒，该打就得打。但我要提醒你，不要扩大化。”
叶行舟心里一沉。
“行舟，上午，张全市长给我打电话，对查封东城娱乐城，导致多人失业很不满意。
他说一个城市，服务业要开放，不能因为有几个小姐、有几个赌徒，就把整个娱乐城封了。
一百多号员工，背后就是一百多个家庭。
停业整顿，员工没工资，家庭怎么办？
刘三是有问题，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该罚款罚款，该停业整顿停业整顿，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搞得动静太大。
东市区文化娱乐产业发达，这是老城区的优势，也是招牌，不能因为查一个刘三，就把整个娱乐产业搞垮了。
行舟，你是公安局长，打击违法犯罪是你的职责，但维护发展大局，也是你的责任。
我的意见是，刘三案依法办，但不要搞运动式清查，不要搞得人人自危、家家关门。
东市区大大小小娱乐场所上百家，从业人员几千人，如果都像东城娱乐城这样一锅端，区里的服务业还怎么发展？老百姓的就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