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半周年纪念日
黎大明祈祷那一刻的到来是在白天,而且最好不要赶在周末,因为这样就会顺利很多,也不会给很多人造成麻烦。此后的一周,他一直相安无事,除了有两次半分钟以上的间歇性失明,连平时经常有的阵发性头痛都消失了。黎大明很奇怪,头为什么不痛了?是瘤子长得偏离了方向,不再压迫那根掌管头痛的神经了?还是神经被瘤子压断了,连不上了,没有痛觉了?
越是这样,黎大明心里越紧张,他总觉得这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所以这些天他天天待在家里,哪里也不敢去,最多去附近公园走走。王霄偏偏要拉着他去学游泳,黎大明说:“王霄,你是不是很想看我脱光的样子?我才不上你的当呢。”王霄气得一把薅下他的假发:“是的,你光头的样子,光脚丫子的样子我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你光屁股的样子。哼,是谁说一定要学会蛙泳的?”
“天气还是有些冷,容易着凉,等夏天再学吧。”老黎出面阻止了。
王霄吐了一下舌头,她不明白,为什么老黎最近变得爱管闲事了,她甚至敏锐地察觉到,老黎对她好像也不如以前好了。
的确,自从看了那份协议后,老黎对王霄的美好感觉便骤然褪色,原来王霄对他和黎大明的每一分好都是演的,都是假的,都是带着目的的。虽然明白即使王霄不要他儿子的肾,他儿子也活不下去,但是,自己的儿子黎大明是为了保住人家的这条命提供材料,一想到这一点,老黎就觉得自己的心被别人一片片地往下割。所以再看王霄,他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了关爱,没有了心疼,虽然一日三餐,他还是按时做好适合王霄吃的营养餐,蒸她最喜欢吃的三鲜包子,但在他心里,王霄已不再是家人,而是一个盼着他儿子死亡的催命鬼。王霄从成都给他买回来的茶叶,他原来是很喜欢喝的,从墓园回来后,那个精致的茶叶盒,他再也没有打开过。
王霄没辙了,日本去不成,游泳也学不成,就连去一趟附近的公园,老黎也远远地跟着。到了晚上,王霄还没上床,黎大明就已经把一尺高的“城墙”垒好了,有时,她的胳膊想“越界”一下,半分钟以后就被黎大明“遣送”回来。王霄是个女孩子,而且是一个恋爱史空白的女孩子,对于怎么把一个男人“勾搭”到手,她经验为零,还好,黎大明没有赶她回家,王霄知道,黎大明虽然表现出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其实内心是想和她待在一起的,这一点,她还是很自信的。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望着“城墙”另一侧酣然入睡的黎大明,王霄问自己:她和黎大明算是在谈恋爱吗?就算她和黎大明是在恋爱,这么“纯洁的恋爱关系”又能持续多少日子呢?她和黎大明,谁会先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了她的黎大明和没有了黎大明的她,生活还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吗?黎大明啊黎大明,属于我们共同的日子像金子一样珍贵,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早上起来,王霄一边整理她的透析专用包,一边问黎大明:“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知道呀,今天是你该透析的日子。”
“笨蛋,今天是我们相识半周年纪念日,说吧,怎么庆祝?”
“我第一次听说还有相识半周年纪念日。”
“不但有相识半周年纪念日,以后我们还要过相识200天纪念日,相识300天纪念日,相识周年纪念日,结婚半周年纪念日,结婚200天纪念日,结婚300天纪念日,结婚周年纪念日。”不多弄几个名堂,王霄怕没有机会过纪念日。
“想要啥礼物?”黎大明问。
“玫瑰,九十九朵红玫瑰,然后去旋转餐厅,行不行?”见黎大明竟然要给她送礼物,王霄兴奋不已。
“买那玩意干啥?又花钱又不顶用,张罗一桌菜还不容易,想庆祝就在家里庆祝。”没等黎大明开口,老黎就在外面替儿子抢答了。
“九朵也行。”王霄用乞求的目光看着黎大明,等待他推翻老黎的方案。
黎大明却说:“还是在家吃好,又省钱又干净,吃得也放心。”黎大明说完又对老黎说,“爸,等会儿我陪王霄去医院透析,你去市场买菜。”
老黎说:“今天让你岳阿姨陪王霄透析,你陪我在家做饭。”
岳阿姨?王霄心里一惊!老黎嘴里说的岳阿姨只能是她妈岳明坤,一直以来,在黎大明面前,老黎称呼她妈都是“你妈”“你岳母”,今天怎么变成“岳阿姨”了?还有,这些天以来,老黎班也不上了,天天在家里阴沉着脸,不说也不笑,除了侍弄他的几盆花,就坐在客厅里发呆,只要她和黎大明有外出的活动,他就千方百计阻止,对待她的态度也是180度大转弯,他怎么了?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此刻,王霄非常肯定老黎“有问题”,她疑惑地看向黎大明,希望黎大明能告诉她原因。没想到,黎大明说:“那也好,王霄,今天就让你妈妈陪你吧,我在家帮爸爸做菜,你先把早饭吃了,等会儿我给你妈打电话,让她直接去医院。”
眼泪在王霄眼眶里打转,她认定,不仅老黎“有问题”,黎大明也“有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然而当着老黎的面,王霄又不好发作,她只有压抑着把饭吃了,想着先去透析,等晚上再审问黎大明。
其实最焦急的是黎大明,如果老黎和王霄就此结下梁子,以后还怎么相处,这可就破坏了他的大计划了。黎大明知道老黎心里有疙瘩,他得在他离开之前帮老黎解了这个疙瘩,让他过了心里这个坎,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王霄前脚刚走,黎大明就开始训起老黎来:“这件事,主意是我出的,协议也是我求着人家王霄签的,你向人家撂脸子,这太没道理了吧?”
老黎说:“一想到她是来催命的,我就难受,就压抑,我不想看到她。”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我生病是人家王霄的错吗?她不要我的肾我就能活命吗?说到底是我在利用人家,让我这条命再创造点价值,再说,她身上有我的一颗肾就如同是你的儿女,你将来有个亲人,不好吗?”黎大明说着说着,情绪就开始变得激动。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
“可是啥?”黎大明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无论多难受也得保持理智,你不能把这份情绪发泄到王霄身上,她什么也没做错,多无辜呀。”
老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听儿子的训斥,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到水槽里。
这些天,老黎一直求儿子把那只什么股票和那5%的股份卖掉,凑些钱去北京再博一次,可黎大明态度坚决,油盐不进,焦急加悲伤,几天工夫老黎就瘦了一大圈,白头发也明显多了。这一切,黎大明看在眼里又何尝不难过,但他没有办法,这份煎熬对老黎来说是迟早的事,免不掉的,老黎的这份痛只有用时间来缓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别给他留下债务。
黎大明换好衣服要陪他去菜场买菜,老黎有些担忧:“菜市场人多拥挤,你去能行吗?”黎大明说:“我一个人留在家你更不放心,走吧。”老黎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
好久没出来陪老黎逛菜市了,黎大明发现菜场入口处又多了一家烤饼店,烤饼店隔壁的奶茶店也变成了鲜花店。因为第一次手术,黎大明不但味觉失灵,嗅觉也受到了影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味,黎大明努力去判断,这香味到底来源于哪里,是烤饼上的鱿鱼丝被烤焦的香味,还是鲜花店里白百合散发的香味?大街上热闹非凡,黎大明贪婪而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想想自己就要和这一切诀别,每一股香气都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闻到,每一种体验都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感知,黎大明内心涌起一份悲壮的豪情,他很感慨自己竟然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时不时有熟悉的商贩和老黎打招呼,老黎一边机械地回应着,一边娴熟地挑选各种蔬菜、鱼虾、牛羊肉。看着老黎篮子里的菜几乎都是自己喜欢吃的,黎大明皱起了眉头:“你这一篮子清一色我喜欢吃的菜,王霄吃什么你考虑了吗?”
老黎没好气地嘟囔道:“我这不正买着吗,还能让她饿着?”说着便向卖甘蓝的蔬菜摊走去。黎大明本想再说老黎几句,突然一阵眩晕,接着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黎大明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身旁的一个卖佐料的柜台架子,另一只手摸索着从随身包里掏出了喷剂,对着两个鼻孔狠喷了一阵。一分钟过去了,眩晕的症状减轻了,但视力还是没有恢复,黎大明既不敢移动,又不敢大声叫喊老黎,他怕吓着老黎,而老黎买完甘蓝后又转到另一个摊位去买香菜,根本没发现儿子的异样。
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过去了,黎大明越来越恐惧,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必须死在医院里,他必须在捐献手续和王霄的移植工作都准备就绪之后死在医院里。正当想大声呼喊老黎的时候,眼前有了微弱的光感,随后便逐渐明亮起来,黎大明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终于等老黎把所有的菜买齐,黎大明才若无其事地和父亲一起慢慢悠悠地返回家中,途经那家鲜花店,黎大明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九朵红玫瑰。
回到家,老黎开始在厨房里忙活,黎大明找到一个干净的玻璃瓶,把九朵含苞待放的红玫瑰放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把花瓶搬到桌子上,看着自己插放得错落有致的造型,他很是满意。做好这一切,黎大明刚坐到沙发上,准备休息一下就去给老黎打下手,又一阵眩晕猛烈袭来,眼前再次一片漆黑。
这间隔也太短了!黎大明再次恐惧起来,难道今天就是他的末日?难道早上和王霄那最日常的一别竟是永别?黎大明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想想现在最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大明,你想不想吃蛋黄娃娃菜?我现在就给你做一个?”厨房传来老黎的声音。黎大明说:“不用,我现在不想吃。爸,你帮我拿张纸,再拿支笔来,可能刚才走路多了,我有些累,不想动。”
老黎当即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问道:“除了累,你还感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黎大明说回答不疼,就是有些累。
老黎把找到的纸和笔递到黎大明面前,说:“给,你要纸笔干什么,要写什么?”见黎大明把手伸向错误的方向,老黎突然意识到儿子的眼睛出了问题,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惊叫起来:“大明,你的眼睛怎么了?你是不是看不到?”
黎大明知道不能再瞒着父亲了,也许这一次失明就是永久性的,也许很快他就意识不清了,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和父亲交代。
黎大明说:“你不用担心,这只是间歇性的,过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只是有些事我得提前跟你说。”黎大明摸索着在纸上写下了两个手机号,“这两个号码,第一个是方晓棠的,第二个是我的主治医生何琳的,出现紧急情况,一定要先打这两个电话,一切听她们的安排。还有,爸,王霄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子,能在这个时候遇到她是我们的运气,只要她能活下来,你老了以后就不会孤苦伶仃,你老有所依,我才踏实安心。以后把王霄当亲人,其实,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即使没有那份协议,我也心甘情愿把肾捐给她……”
“什么话都别说了,马上去医院。”老黎打断他,这就要打120。
黎大明坚持要再等一会儿,如果视力恢复不了就去医院,老黎坚决不同意,在父子俩的争论中,黎大明的眼前又亮起来,视力重新恢复,但是,只过了半小时,又看不见了。老黎不顾儿子的阻止,拨打了120。
趁恢复视力的间隙,黎大明立即给方晓棠和何琳打去电话,让她们开始做相关准备,何琳让他赶紧来医院检查。
救护车到来的时候,黎大明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不过脑子还是清醒的,他提醒老黎:“别忘了带上放在柜子顶上的文件袋。”这是他备份的一份捐献材料,原版的那份已经给方晓棠了,让老黎带上,是想到方晓棠此刻应该也在透析,回家去拿,怕时间来不及。
上了救护车以后,黎大明就进入了昏迷状态,老黎大声地叫“大明,大明——”,得不到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