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胡敏2026-07-30 16:083,769

我才是他的第一监护人

王霄刚下透析机就接到方晓棠的电话:“你现在来四楼脑外科主任办公室,我在这里等你。”

王霄不情愿地问:“什么事啊?我急着回家,大明正在家等我呢。”

“不行,我有重要的事情,你必须来,立刻!”方晓棠的语气坚硬而反常,王霄只得拨打了黎大明的电话,想告诉他,自己可能要晚一会儿到家。

没人接听,又打了老黎的,也是无人接听。脑外科!方晓棠为什么让自己去脑外科?大明和老黎为什么同时不接电话?一种不好的预感像电流一般立即传遍王霄的全身,她箭一般冲向四楼。

推开脑外科主任办公室的门,气喘吁吁的王霄愣住了:黎大明和老黎并不在这里,屋子里有八九个人,除了方晓棠和妈妈岳明坤,还有几个半生不熟的面孔。王霄仔细辨认一下,认出其中一个是OPO评审委员会的何主任,不用说,其他几个都是OPO的评审委员。

没等王霄开口,何主任说:“王霄,鉴于黎大明目前的紧急情况,我们OPO评审委员会决定给你们开通绿色审核通道,现场对你们的申请再次审核,现在——”

“黎大明有什么紧急情况?他到底怎么了?他在哪里?”王霄打断了何主任,目光投向方晓棠,“快告诉我,黎大明现在在哪里?”

“在抢救室。”方晓棠说,“王霄,你不要过去,你要留在这里配合OPO的审核,这完全是大明的意思。”

“抢救室!”王霄只听到了这三个字,又箭一般冲了出去。

抢救室外,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何琳医生手里拿着两张单子,一张是红色,一张是蓝色,正在和老黎谈话:“决定手术,就要在这张红色的手术告知书上签字,然后立刻交费;放弃的话,就在这张蓝色的病危通知单上签字,黎大叔,您得赶紧拿方案。”

“手术成功的希望有多大?”老黎问。

“50%吧,但这个概率只是针对这一次手术。这次导致他昏厥的不是主瘤体,是扩散到枕叶部位的一个新的瘤体,并且压迫了视觉中枢,这个瘤体是可以切除的,但以后复发是必然的,因为连着脑干的主瘤体不可能切除,它会一点点长大,这次手术只能解决临时问题,延长病人的生存期限。”

“要开颅吗?”

“微创开颅。”

“手术费用多少?”老黎又问。

“可以先交十万,不够再交。”

“你让我想想。”老黎把何琳手里的两张单子同时接过来,却没接住,纸落到地上,他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

给黎大明治病几年,何琳和老黎已经很熟悉了,她有些同情又有些着急,帮老黎从地上捡起两张单子,轻声说:“黎大叔,说实话,大明这种情况,就算这次手术成功,也只是多活几个月而已,所以,您怎么选择,我都能理解,只是,现在您不能犹豫,必须立即定方案。”

老黎没有第二种选择,因为他手里只有三万七千元,他颤抖着手从何琳手里抽出了蓝色的病危通知单,就在他哆哆嗦嗦要落笔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签这张!”

王霄从何琳手里抽出另一张红色的手术通知单,飞快地签上了“王霄”两个字,交给了何琳:“立即手术,我是病人黎大明的妻子,我才是他的第一监护人。”

何琳惊愕地看了王霄一眼,说:“好。”然后一边开缴费单,一边大声下达指令,“准备手术。”顷刻间,抢救室内所有医务人员忙碌起来,没等王霄进去看一眼,黎大明就被护士转移到手术室。

反应过来的老黎老泪纵横,他走到王霄面前,把手里的一张银行卡递给她:“王霄,谢谢你,我这里有三万七,你先拿着,剩下的钱我慢慢还你。”

王霄把老黎的手推回去,委屈地说:“爸,大明出事,你第一时间应该告诉我而不是晓棠姐,钱就更不用还了,支付大明的手术费是我的义务,不是你的义务,再说,我们俩也不缺钱。”

老黎说:“王霄,你们签的协议,我看过了。”

王霄并没有多吃惊,她已经猜到了,她说:“爸,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那份协议已经作废了,不算数了,以后不要再提了。现在,我和大明就是正常的夫妻关系。”

难过,感动,加上愧疚,老黎心里百感交集,泣不成声。

方晓棠和岳明坤赶过来时,王霄已经交完费,回到了手术室外的等待区。看到王霄手里的收据,方晓棠明白了一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了抱王霄,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岳明坤深叹了一口气,错失了这样的机会,她自然很难受,但看着满脸泪痕的女儿,看着沧桑憔悴的老黎,岳明坤不忍心多说一句,只是默默地陪他们等待手术结果。

手术进行了五小时,下午6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脸疲惫的何琳从里面走出来,四个人同时迎了上去,王霄慌张地问:“怎么样?”何琳告诉他们,手术基本上算是成功的,在不伤害神经的情况下,能切的都切了,目前,他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很稳定,应该在四十八小时内能醒来。

何琳的话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老黎让她们三个回家休息,自己守在这里等大明醒来。何琳说:“你们留一个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填一下病人信息,办理住院手续,剩下的都回去吧,病人马上要转到ICU病房,有消息会电话通知的。”王霄叫了一辆网约车,让司机把他们三个人挨个送回家,然后去了何琳的办公室。

填好病人信息后,何琳问王霄:“黎大明一直正常服用Bufotanine吗?”

王霄问:“您说的是羟基它里宁吗?”

“是。”

“他一直正常服用。”

“那就奇怪了,理论上讲,在药物维持的情况下,瘤体不应该长得这么快,和三周前那次检查相比,今天切下的这个瘤体几乎比三周前扩大了三倍,如果他确实一直正常服药,那就说明这个药已经对他无效了,得重新换药。”何琳发愁地说,“找到效果好的靶向药很难,如果找不到适合他的药物,虽然切了,还会长得很快。这次算他的运气好,没有破裂,否则,脑干部位出血,基本上是没救的。”

王霄倒吸了一口凉气,越想越后怕,这些天,她还缠着他去学蛙泳,去郊外兜风,殊不知,轻轻一个趔趄就可能要了他的小命!王霄一再请求何琳寻找适合黎大明的靶向药。

办理好住院手续,王霄接到了她妈岳明坤的电话:“你应该一天没吃饭吧,我给你熬了小米粥,你回来吃饭。”

王霄知道,妈妈除了让她回家吃饭,更重要的是要审问她今天为什么会有这番操作,问她到底想干啥。她无法回答,于是她说:“我得回大明家,帮他拿一些住院需要的衣服什么的,吃饭的事我自己解决,你不用管,我正开车,挂了啊。”没等岳明坤开口,王霄赶紧挂了电话。

走出门诊楼的大厅,一阵冷风袭来,王霄下意识裹紧了外套,肚子里“咕咕”作响,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十二小时滴水未进了,医院门口有一家热饮店,王霄要了一杯五谷豆浆,一边喝着一边在路边徘徊,她问自己: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头脑发昏了?现在是不是后悔了?答案是:她很清醒,她不后悔,她必须救他,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重症监护室里的黎大明什么时候能醒来,醒来后是否还能记得他们的成都之行,是否还记得答应过和她一起过相识半周年纪念日,醒来后的他还能活多久……想着想着,王霄泪流满面,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到了喝了一半的豆浆里。

王霄回到家已经快夜里11点了,怕吵醒老黎,她轻轻地旋转钥匙打开了门,却发现老黎正坐在沙发上。看见王霄,老黎站起来说:“王霄,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熬了一碗百合莲子粥,炒了香菇和芦笋,在蒸笼里还热着呢。”

王霄庆幸自己回来了,否则老黎可能要再等两小时,虽然她一点都不饿,但为了让老黎心里好受一些,她说:“爸,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呢?我马上吃,吃完了我自己收拾,你快去休息。”

老黎说:“好。”然后帮她盛好了粥,又把蒸笼里的菜端到桌子上,这才回卧室休息。

桌子上除了老黎炒的香菇甘蓝和清炒芦笋两盘菜,最显眼的要数黎大明插在瓶子里的那九朵红玫瑰了,王霄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它了,一朵朵插放得错落有致,每一朵都含苞待放,他到底还是买了。

喝着百合莲子粥,吃着香菇甘蓝和清炒芦笋,看着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压抑着不出声的哭泣,这就是王霄永远忘不掉的相识半周年纪念日晚餐,一个人的纪念日晚餐。

收拾好碗筷,洗了一把脸,王霄回到卧室。没有“城墙”的大床很宽很大,王霄躺在黎大明的“地盘”上辗转难眠,突然想起何琳说的关于用药的问题,她起身打开黎大明专门用来放药物的抽屉,从里面找到了羟基它里宁药瓶,轻轻拧开,发现里面还有很多剩余的药片,王霄倒出来一粒,奇怪地发现黄色的药片上有“Vc”的字样,羟基它里宁为什么要打上“Vc”标志?王霄迅速在各个抽屉里翻找起来,最后在最下层抽屉的最里端发现了Vc药瓶,里面的药片和Vc很相近,但没有“Vc”标志。

羟基它里宁药瓶里装着Vc,Vc瓶子里装着羟基它里宁。

一瓶Vc一共100粒,王霄数了数,还剩下40粒,那么他吃下了60粒Vc,也就是说他少吃了60粒羟基它里宁,按每天3粒的剂量算,他已经停药二十天了。他为什么要停药?他不知道停药意味着什么吗?二十天前发生了什么事刺激他停药?

二十二天前,王霄发生第四次透析反应!

他是怕她来不及移植他的肾!怕她哪一天就在透析反应中死掉了,怕她失去这个机会,所以,他宁愿选择早一天离开。停药以后,他应该感受到了身体发生了变化,所以告知了方晓棠和老黎,让老黎有心理准备,让方晓棠协助处理申请捐献的事情,他应该是在晕倒前给何超主任打了电话,否则,OPO评审委员会成员不会那么整齐地出现在四楼脑外科主任办公室……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理,王霄找到黎大明留在家里的手机,查看了他的通话记录,果然,早上10点28分,他给何超主任打了电话;10点30分,又给方晓棠打去电话。而在一周以前,他也相继给他们两个打过电话。

如果她的推理是正确的,前段时间方晓棠的意外造访,老黎情绪的一反常态,黎大明的拒绝外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拿着两个完全不同的药盒,看着外形极其相似的两种药片,王霄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的颤抖。

把两个药瓶装进包里,抓起车钥匙,王霄飞速赶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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