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胡敏2026-07-30 16:083,711

让葱兰花和你的生命一起绽放吧

说好下午3点在民政大厅的登记窗口会合,结果,王霄等到3点15分,号都已经过了,还是不见黎大明的影子,微信也不回。他反悔了?或者有了更好的捐肾对象?

王霄心里不安起来,她给方晓棠打去电话:“晓棠姐,说好3点来办证,现在还没见到他的人影,这样的人能靠得住吗?”

方晓棠说:“我已经找人打听过了,他确实是个脑瘤患者,一年前做的手术,人品也不错,你再等等。”

又过了十分钟,王霄正决意离开时,黎大明气喘吁吁地从楼梯上来了。没等王霄发问,他便解释说:“我和别人约见从不迟到,今天来晚了是有原因的。”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王霄,“为了对你负责,六天前我还去做了一个肾穿刺,再次确认双肾都很健康,两个都够捐献标准。今天下午2点半才拿到结果,所以迟到了,光赶路了,没来得及回你的短信,对不起。”

其实王霄有过让他做肾穿刺确认双肾质量的想法,但考虑肾穿刺很痛苦,所以没说出口。

“多查几次尿或血就可以了,何必遭这个罪呢?”王霄说。

“哈哈,你就当成我的心计吧,我现在做得好一点,你以后就会对我爸爸好一点。”黎大明笑着说,“是不是觉得有压力了?”

在结婚登记处,工作人员按流程问了两人几个问题,可能是王霄回答时不流利,工作人员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怀疑,于是负责地开始了又一轮盘问。

“自由恋爱?”

黎大明说:“是的。”

“恋爱了多久?”

“两年。”

王霄也点点头。

工作人员看着黎大明:“那你应该知道她的生日吧?”

“她是12月13日。”为防止王霄被考到,他又迅速补充,“我是11月11日,光棍节,每年都比她早一个月过生日。”

王霄暗暗惊奇。

就这么过关了,工作人员说:“6号窗口,拍证件照。”

拍照时,两人都不好意思站得太近,摄影师打着手势喊:“靠近,靠近,越近越好,这是结婚,又不是离婚!”怕再引起怀疑,黎大明索性伸出手,轻放在王霄的腰上。

摄影师又叫起来:“松开咸猪手,这是证件照,不是婚纱照!”

黎大明窘极了,慌忙松开手,王霄忍不住笑了。

工作人员在结婚证上盖钢印,然后,把两本鲜红的证书分别递到两人手里:“祝贺你们,从现在起,你们是法定夫妻了。”

一出大厅,王霄就把结婚证装到了包里,黎大明却打开了自己手中的那一本,研究来研究去,爱不释手,一会儿说印盖得不清,一会儿又说照片上的他头发没整好。

王霄说:“这个证也就在申请移植的时候用一下,无所谓呀。”

“对你来说无所谓,但对我就不一样了,别管是真是假,俺也是结过婚的人了,我这辈子就结过这一次婚,以后到了那边,需要登记个人信息、填张表什么的,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在‘已婚’一栏里打钩啦。”

“嘁。”王霄真是无语了,突然想起了刚才的场景,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是12月13日?我刚才真捏了一把汗呢。”

“这还能难倒我?”黎大明得意地说,“咱们交给他们的只有身份证和户口本,他们能掌握的也就这点信息,问其他的咱都可以编,你把证件递给他们的瞬间,我只瞟了一眼,就把功课做了。”

“厉害!”王霄由衷地佩服,“你思维缜密,反应迅速,如果不生病,肯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哈哈,算你有眼光,我当年中考时全校第一,到高一的时候,成绩才滑下来的,否则我和你一样,也是个学霸。”

“为什么滑下来了?”王霄好奇地问。

“历史原因造成的,这是我的家史,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的。”黎大明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必须庆祝一下,咱们干脆找个地方吃饭,一边庆祝,一边聊聊我的家史,聊聊我老爸,以便于你将来和他融洽相处。”

王霄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便就近找了一家干净的小饭店坐了下来。

一个年轻女店员跑过来倒水,并拿来菜单,黎大明没有征求王霄的意见,自作主张用笔勾了四个菜。

店员核对了一下菜名:“醋炝白菜、清炒甘蓝、草菇西兰花、清蒸鲈鱼,外加一个蒸鸡蛋羹?”

黎大明说:“对,口味淡一点。”

王霄睁大了眼睛:“你懂得尿毒症患者的饮食禁忌?”

黎大明有点不好意思:“昨天百度的,低钾低钠少磷少蛋白,对不对?”

“都对,谢谢你。”王霄点点头,内心有些感动。

“说说你老爸吧,我希望对他能多一些了解。”王霄说。

“了解我爸,得从我妈妈去世的事情说起,这话题有些沉重。”说着,黎大明的情绪低落下来,“2003年,我16岁,正上高一,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是我们全家人命运的分水岭。那天晚上7点,我爸从饭店下班回来,发现他上午交代要我妈送给我奶奶的中药还放在家里,我妈没来得及送过去,他就发疯了,大骂我妈,逼着我妈马上送过去,当时正下着雨,我妈哭着冲进大雨中……我妈妈在去奶奶家的路上被一辆大卡车撞了,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妈的死是意外还是自杀,毕竟,她是个性格刚烈的人。”

“意外。”王霄肯定地说,“她是一个母亲,她会考虑自杀对孩子的影响。”

“从那天起,我开始恨我爸,所有他不让我做的事我都会做,上网,逃学,打架,偷他的钱去买烟,反正,怎么惹他生气怎么干。在学校里我成了一个让各科老师都头疼的小混子,我的成绩就是从那时开始一落千丈的,我爸干着急,他根本管不了我。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在班主任的开导下,我才开始学习,但已经太晚了,高考时,我勉强上了一所二本。”

“叔叔一直没有再婚吗?”王霄问。

“没有。”黎大明说,“我妈去世后,他一直从自责里走不出来,再加上我又不给他省心,他就没再找。我直到工作以后和他的关系才有所缓和,可安生日子没过两年,我又生了病,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倒霉的事都让他摊上了。我很后悔,不该作了这么多年,如果早劝他再找一个人,他也不至于在我走后孤苦伶仃,所以,我希望你能成为他的女儿。”

“我会的。只要我能活下来,我会尽我所能,保证他的生活质量。”王霄承诺。

“谢谢!”虽然对王霄的了解几乎为零,黎大明莫名地相信她。

热情又眼尖的服务员小姑娘看到了黎大明手里的崭新的结婚证,惊叫道:“哇!你们刚领的证?那今天是你们的大喜日子啊!真是幸会,我去向老板申请,免费送你们一份‘天长地久’。”没等黎大明和王霄说“谢谢”,小姑娘就一溜烟跑后厨去了。

“你看,生活处处是惊喜,活着就是好,所以努力活着才是硬道理。”黎大明不失时机地给王霄上巩固课。

“天长地久”原来是红酒炖雪梨,雪梨被切成长条,裹着蜂蜜,蘸着红酒,晶莹剔透煞是好看。黎大明学王霄的样子,舀了一勺,放到嘴里,然后问王霄:“味道很不错,是不是?”

王霄突然想起他是没有味觉的,说:“就是太甜了,我们俩都不适宜吃。”

“但名字好听,‘天长地久’。”黎大明细细琢磨这四个字,随后又摸摸自己腹部两侧的双肾部位,笑道,“就让它们两颗中的一颗,和你天长地久吧。”

一个生命存活的希望建立在另一个生命死亡的基础上,这是两人都避不开的沉重,为了转移话题,王霄和他讲起了方晓棠的事,并请他帮忙分析,该如何和郝琼交涉。

“你什么时候去和郝琼谈?”黎大明问。

“就今晚。”

“孩子几岁了?”黎大明又问。

“六岁半。”

“那我再教你一招,你可以告诉郝琼,一年半以后孩子满八岁,可以自主选择跟随父亲生活还是跟随母亲,到时候,只要方晓棠向法院提起诉讼,要回孩子的抚养权,法院会根据孩子的意愿而改判的。而且,如果母女俩名下没有房子,法院极有可能还会把程乾名下的房子判给母女俩,法院的判决原则是维护弱者的利益。”

“可是晓棠姐名下有一套小房子呢。”王霄说。

“这一年半之内,她可以因为‘治疗需要’卖掉,这对一个病人来说太正常了。”

“这招太绝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王霄佩服至极。

“因为你不是专业人员。”

“你是专业的?”

“算是吧,大三那年暑假,我在一家公司的法务部实习过。”

“这也算?”王霄把喝到嘴里的一口雪梨汁笑喷出来。

“婚宴”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黎大明去结账,却发现已被王霄中途去卫生间的时候偷偷结过了,黎大明内心又一阵欢喜,并不是因为省了一顿饭钱,而是因为细节决定人品,王霄的人品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临分手时,黎大明从他的二手北斗星里搬出一盆绿植,送给王霄:“媳妇,今天大婚,戒指就免了,我送你一盆花吧。”

墨绿色的针状叶子,搭配白色的瓷质花盆,又精致又漂亮,王霄欣喜地问:“它明明是一株草呀,我在花卉市场都没见过这样的草,它叫什么名字?”

“这是我在野外移栽过来的,你在花卉市场可买不到,”黎大明说,“它是野生的葱兰,生命力特别强,无论在野外还是在温室,只要有水有阳光,它就能茁壮成长,希望我的腰子移植到你身上后,生命力和它一样顽强,和你白头偕老。”

“真好看,它开花吗?”王霄边小心翼翼地掸掉叶子上的泥土边问。

“你好好养,会开的。”

“什么颜色的花?”

“这个保密,你自己去求证吧,我预计,它开花的时候,你已经不用透析了,让葱兰花和你的生命一起绽放吧。”

王霄接过葱兰,放到她车上的副驾驶座位上,对黎大明说:“放心吧,你给我的葱兰和腰子我都会好好珍惜,好好照顾的。”

目送王霄上车远去,黎大明再次从包里掏出他的那本鲜红色的结婚证,再次欣赏一遍后,把它藏在车座下的小置物箱里,然后开车回家。

路上,老黎来电话了:“一天不归家,你干什么去了?赶紧回来,中午的药还没吃呢。”

“帮一个朋友安装软件呢,马上到家,帮我准备好凉白开。”

老黎并不知道他病情复发的事,每天中午从饭店溜回来监督他吃药,恐怕对治愈还抱着侥幸心理,怎么才能让他接受这件事?黎大明要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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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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