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我才能活
透析结束后，在王霄的“精心”安排下，陈越自己开车回家，丛睿送何首乌去购物中心买她一直想要的限量版水杯，王霄送方晓棠去教育培训机构上课。何首乌坐上丛睿的副驾驶后，丛睿狠狠瞪了王霄一眼，才不情愿地发动汽车。
上车后，方晓棠问王霄：“刚才透析时，你和何首乌在微信里聊的什么，那么开心？”王霄把手机扔给她：“你自己看。”
看完后，方晓棠肠子都要笑出来了。
王霄问：“你说他俩能成吗？”
“成不了，何首乌不是丛睿的菜。”方晓棠很肯定。
“我看未必。”
王霄的手机响起了“嘀嘀”的微信消息提示音，她开车不方便，又怕单位有什么要紧的事，便让方晓棠帮她读一下。
方晓棠念道：“昨天下午突然没有了意识，两分钟后才醒来，大概是上帝安排死亡演习了，我真怕哪一次演习就成真的了，咱们这场交易要是做不成，那真是太遗憾了，我也不想催你，但真的怕来不及。”
方晓棠看不懂，问王霄：“一个叫‘喜欢向日葵’的人发来的，这什么呀？你在做生意？”
王霄说：“这人神道道的，要给我一颗肾。”
坐在后排的方晓棠像是被扎了一针，马上坐直并前倾了身子，问王霄：“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不是骗子吧？”
王霄回答：“是那天在病友会上认识的，叫黎大明，一个脑瘤患者，他要和我做场交易，死后把肾给我，要我将来照顾他父亲。”
“他是AB型血？”
“AB型。”
“肾的质量怎么样？”
“查过了，各项指标都正常。”
“确定不是骗子？”
“不像。”
“那你还犹豫什么？这样的机会哪里找！生命无价，这笔交易要能做成，你赚大了。再说了，就算你答应了他的条件，将来他人不在了，怎么兑现还不是你说了算？他能约束你什么呢？”
“可是我得和他领证结婚啊，否则不符合《器官移植条例》。”
“那又如何？只是领个证而已，又不是真结婚，就是真结婚你都值，什么能比命重要？”方晓棠激动地说，“王霄，在医院排到肾的概率有多大我们比谁都清楚，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听我的，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活命机会，你一定要抓住。”
“其实我有点动心，只是犹豫不决。”王霄说。
“还犹豫什么？机会转瞬即逝，万一他还联系了别人，你就没机会了。今天就约他见面！要不，我和你一起去见他？”说完，方晓棠自作主张替她回复了，“晚上见面谈吧。”
王霄急了：“你怎么帮我回复了？我还没想好呢，这事千万别让何首乌知道，她那个大嘴巴，我招架不了。”
“放心吧，在你移植之前，这事不告诉她，防止她添乱，但你得把这事当重中之重的大事来办。”
说曹操曹操到，何首乌来了信息：“霄姐，你把晓棠姐送到后，来购物中心接我，丛睿这坏东西不等我买完杯子就跑了。”
方晓棠说：“怎么样，被我说准了吧，他俩虽然想法一致，但互相不欣赏，所以走不到一起。”
上课的地方到了，方晓棠下车前再次交代王霄：“今晚一定要约见‘喜欢向日葵’，把这事敲定。”
王霄说：“放心吧，我会把这事放在心上的。”
方晓棠又说：“还有和郝琼谈判的事，不要提太过分的要求，别把她吓退了。”
王霄笑她：“别婆婆妈妈的，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你等着好消息吧，我现在要去接何首乌了。”
陈越离开医院后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开车去了江边，这是他多年来的一个习惯，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或压力大、心情压抑的时候，他会沿着江边小路走一走，或在江边公园的长椅上坐一坐，看着平静的江水，再烦恼的情绪也很快就平复了，再困难的问题也能找到解决方案。可生病后这几个月，他来这里两次了，心情怎么也调整不过来，又无助又迷茫。
陈越在别人眼里是个光鲜的正科级公务员，其实在经济上捉襟见肘，妻子是个月薪只有四千的电信营业员，他月工资九千多，这每月的一万三要顶起一个家的全部开支：没有收入来源的父母完全靠他这个独生儿子赡养，岳父母虽有微薄的退休金，平时也得靠他们资助，十三岁的儿子和七岁的女儿，一个上初一，一个上小学二年级，哪哪都要花钱，透析费和医药费虽然都在医保范围内，但报销是按比例的，自费部分每月也要两三千。他活着，家里还能运转开，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呢？靠老婆四千元的工资怎么养活一家五口人？公积金没有了，房贷怎么还？这还只是经济上的困难，没有了他，父母心里怎么承受？两个孩子的心理会有多大的创伤？妻子一个人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仕途断了，梦想没有了，他都认了，可生活得继续，生活的担子不会因为生病而减轻，他该怎么办？
在江边徘徊了三小时，陈越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不能死，他死不起。唯一的解决方案，他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增强体质，努力靠透析活下去，活到儿子大学毕业，有能力撑起这个家；活到女儿十八岁，有足够的心理承受力。那么从现在开始，他至少要再活十一年，这目标有点高，超过了尿毒症患者靠透析生存的平均年限，但他必须做到。他相信，他能做到。
理顺了方向，陈越的心里敞亮了许多，他回家了，路上给母亲买了两盒绿豆糕，又顺路去了菜市场，买了几斤排骨，今晚，他想给孩子们做糖醋排骨。
陈越一手提着绿豆糕一手提着排骨出现在家门口时，妻子看着他，一脸惊讶。他说：“你愣啥？赶紧接过去呀，我得换鞋。今晚我下厨，给你们做糖醋排骨。”
“哎。”妻子接过东西，眼里泪花飞溅。
陈越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往家里买东西了，多久没下厨给家人做饭了，多久没和孩子们一起聊天了，他今天的“一反常态”不但让老婆惊讶又欣喜，连女儿小西也“放肆”起来，大胆地抱住了他：“爸爸，你终于又会笑了，你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陈越愧疚地拍了拍女儿的头，说：“先去做作业，等吃完饭，爸爸带你和哥哥去奶奶家。”
接到王霄的信息时，黎大明正在南大街的二手车市场转悠，他的北斗星也是在这里花三万五买的，开了五年了。现在马上用不着了，想趁自己还能动弹之前卖掉。原以为能卖一万以上，问了几个车行，最多给价八千。他正失望中，接到了王霄的信息：“晚上见面谈吧。”
黎大明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为了让情绪平静下来，赶紧从口袋里拿出喷剂，对着鼻腔喷十五秒。五分钟后，心跳总算正常了，他拍拍北斗星的车前盖，说：“老兄，暂时不卖你了，再为我服务一段时间吧。”说完，掉转车头，奔向家的方向。在见王霄之前，他还有一些工作要做呢。
晚上6点30分，王霄准点来到在微信里和黎大明约定的咖啡馆，黎大明比她早到了二十分钟，已经要了两杯现磨咖啡。看得出来，黎大明精心装扮了自己，纯白T恤搭配深色牛仔裤、运动鞋，胡子也刮过了，干净清爽，比上几次见到的他年轻五岁都不止。
“其实，上午那条短信是朋友替我回复的。”王霄落座后的第一句话让黎大明吓了一跳。
见他的笑容一点点收拢，王霄又说：“是她在我犹豫的时候，帮我下了决心。”
黎大明长舒了一口气：“美女，我的大脑经受不住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请不要这么折磨我。”
王霄说：“我想好了，如果所有条件都满足，我决定和你做这笔交易。”黎大明忙问还有哪些条件。王霄告诉他，肾移植不仅要配血型，还有HLA位点匹配、供者特异性抗体、淋巴细胞毒性试验等检查，这些条件的要求都得满足才行。黎大明问：“咱们是先做检查还是先签协议？”王霄说：“我拟定了一份协议，你要是能接受这里面的条件，我们再做进一步的检查。”说着，王霄也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书，推到黎大明面前。
王霄的协议是这样写的：王霄、黎大明就捐肾一事达成以下协议。一、若黎大明死于王霄之前（以脑死亡为准），黎大明自愿捐肾给王霄。二、若移植手术成功，王霄要在自己有生之年照顾黎大明的父亲，直至老人去世（或为老人预存五十万元养老金），若老人愿意去养老院，王霄必须作为家属担保人为老人担保，并保证至少每周和老人联系一次，至少每月去看望老人一次。三、王霄和黎大明只有法律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彼此之间没有权利与义务，在任何事情上，不得以夫妻的名义干涉对方自由。四、婚前财产不共有，婚后产生的费用AA制。
看完王霄拟的协议后，黎大明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这是我起草的，和你的如出一辙，就比你的多出个第五条。”
黎大明起草的协议上，第五条是：若移植手术失败，此协议无效。王霄从这一条里读到了黎大明内心的悲怆，她想了一下，承诺道：“如果用你的肾移植失败了，只要我还能够通过透析活着，我也会在有生之年尽我所能照顾你父亲，咱可以把这句话写进第五条里。”
黎大明很感动，笑了：“不用写，我没看错，你不但有担当，而且很善良，我会保佑你移植成功的，左小肾、右小肾由你挑，我跟它们都交代过了，要好好服务姑姑，不许懈怠。”
黎大明问王霄哪天去做检查，王霄说：“明天吧，明天你有时间吗？HLA配型差不多要一周时间才能出结果，我们尽量早一点做。”黎大明说：“我随时随刻都有时间，明天上午8点钟，医院门口见。”
做完检查一周后，三项检测结果都出来了，黎大明的特异性抗体致敏性9%，淋巴细胞毒性试验阴性，HLA位点匹配上了4个点，完全满足移植的要求。
最后一项结果HLA位点匹配是两人一起去取的，听医生说配上了4个点，黎大明拽着王霄就往外跑：“跟我走。”王霄问：“去哪？”黎大明说：“那边花园里有个小亭子，亭子里有桌子。”王霄又问：“去那里干嘛？”“签协议啊，我都打印好了，两份，印泥也带了，咱们签上名，摁上指纹就行了。”王霄失笑道：“你可真够高效的。”
找到小亭子，签名，按指纹，一个关乎生死的重大协议，两人五分钟就完成了。
看着带有两人鲜红指印的协议书，黎大明欣喜万分：“真好看，两个指纹挨在一起，红红的，圆圆的，像两个小太阳，象征着我们两个人的心愿和梦想，祝愿这两个太阳都能升起来，我心愿达成，你梦想成真。”
王霄说：“你死我才能活，我是不是太残忍？”
黎大明连忙说：“不不不，我应该感谢你，是你让我的死还能有点价值，想一想，就算我死了，可我的肾还活着，而且是活在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身上，我就觉得很美好，很欣慰，而且，你帮我完成了一个生前愿望，以后我爸老有所依，我也可以放心了，所以我得感谢你。”
“谢谢你这么想。”王霄感到鼻子发酸。
“那咱明天就去民政大厅把证领了吧？”黎大明试探着问。
“上午还是下午？”王霄问。
“下午。”
“好。那我现在先回去了，咱们明天见，到时候把证件带齐了。”
“明天见。”目送王霄远去的身影，黎大明心里五味杂陈——兴奋、感动、感激、酸楚……他自语道：“看来我上辈子不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否则上天不会网开一面，让我在死之前遇到她，给我的腰子找了这么一块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