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戏真做
领过证的第二十一天,黎大明和王霄一起去找了黎大明的主治医生何琳,问询器官捐献的申请流程和需要准备的材料,得知黎大明要给身边这个女孩子捐肾,为此两人还办了结婚手续,何琳给了他们当头一棒:“不用申请了,根本通不过。”
“为什么?我们是合法夫妻,夫妻之间是可以捐献的呀。”黎大明吃惊地问。
何琳说:“器官移植分两种,一种是活体捐献,一种是非活体捐献。按照器官移植规定,活体器官捐献要通过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核。非活体器官捐献,需要通过人体器官获取组织OPO的审核。你是脑瘤患者,活体捐献你根本不符合条件。”
“非活体捐献,我打算去世之后再捐献。”黎大明说。
“那就要通过OPO审核, OPO是由器官移植外科医师、神经外科医师、神经内科医师、重症医学科医师和护士,及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等专业人员组成,审查非常严,他们会调查走访你们身边很多人,就算是夫妻,如果没有孩子或者结婚低于三年,都可能被怀疑涉及器官买卖。你们俩是生病之后,而且是供者脑瘤复发之后才结的婚,这不是明摆着为捐献而结婚吗?我父亲就是咱们医院OPO的成员,对这个问题,我太了解了,我基本可以肯定,你们的申请通不过,至少婚期要超过三个月,三个月之内肯定不行,所以,我劝你们还是别浪费精力了。”
王霄被这当头一棒击蒙了,站在旁边一言不发。黎大明恳求何琳说:“何医生,能不能帮忙求求你父亲网开一面,我这颗肾,陪葬了太可惜,能救一个人,多好的事啊,再说,这也是我的临终心愿。”
何琳说:“这是原则问题,我做不到。再说,OPO的评审委员有七个人呢,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你们要是不愿放弃,就等几个月后申请试试。”
黎大明不死心,又拉着王霄去找了肾移植科的严军主任,得到的答案和何琳的说法如出一辙。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之前和器官贩子有过联系,能不懂器官捐献的流程?”王霄看着黎大明,目光如剑。
“王霄,我无条件地信任你,也请你信任我一次,器官贩子走的不是正规渠道,他们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这个流程。”黎大明一肚子委屈。
“那现在怎么办?我就这么白白多了一次婚姻记录。”
“没办法,假戏真做吧,我争取至少再活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如果我活着,我们向OPO递交申请;如果这三个月内我死了,协议作废,你认栽。这三个月里,我们争取让身边所有人看不出破绽,行不行?再说,也不用三个月,咱们已经领证二十天了,只要演七十天的戏就够了。”黎大明看着王霄,几乎是哀求她了。
王霄犹豫了。
黎大明又说:“没啥大不了,做做样子就行,办场婚礼,然后住一起,可别误会,住一起,是对外住一起,我们之间,就是室友,像那种合租。”
“住谁家?”王霄问。
“都行,但住我家更合适。第一,我家离医院近,OPO去调查的时候,肯定选近的。第二,我的病情会越来越重,我怕住进你们家会给你增加麻烦。”
“那我的安全如何保证?”王霄问。
“和一个脑瘤患者同居一室,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知道吗?因为怕情绪激动,我连五千元的股票都不敢买,就怕买到哪只股票涨停了,我一激动小命就没了,大幅度的动作更是不敢做。所以,就算有贼心我也没贼胆,你放一百个心就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王霄进退两难。犹豫权衡了一阵,她最终决定:假戏真做。
黎大明回到家,老黎刚熬好了一锅山药红枣粥,菜也炒好了,就等开饭了。黎大明开了一瓶酒,给老黎倒上。
“还要喝一杯?有事?”
“有事,而且是好事,你不要太激动。”黎大明说,“家里要添人口了,我认识了一个挺聊得来的姑娘,我们打算结婚。”
老黎的老花镜差点掉下来,一只手正端着的饭碗也停在了空中:“你说什么?结婚?什么时候认识的?”
黎大明说:“别激动嘛,早就认识了,因为关系没定下来,我才没说。”黎大明在手机里翻出王霄的照片,“你看,就是她,我们是在病友会上认识的,她也是个病人,尿毒症,但情况比我好。”
老黎要过手机,仔细看来看去:“噢,人家能同意?她家人都同意?”
黎大明说:“当然,你看这个。”他又从包里掏出了结婚证,“对不起,我先斩后奏了。”
老黎盯着崭新的结婚证恍若梦中:“结……结婚证?你们把证都领了?”
黎大明把杯子端给他:“你喝点水,压压惊。”
老黎接过杯子又放下:“这是大事,咱家的大事,你这小子是真利索啊,我以为你得打一辈子光棍呢,没想到还有人能看上你。”
“你低估了我的魅力,不过,她也是病人,我俩旗鼓相当。”
“总得办场婚礼,请亲朋好友吃顿饭吧?”老黎说。
“我们都商量好了,一切从简,什么都不用添置,就把双方的亲朋好友都请来,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就行。”
“哪一天办?”
大明说:“越快越好,就这几天吧,我们商量了,婚后就住这儿,得里里外外收拾一下。”
老黎扒了几口饭,起来一边擦嘴一边说:“不喝了,我现在就开始收拾。”
黎大明瞒了父亲,王霄却不敢瞒她妈,她把所有事情向妈妈和盘托出了,岳明坤用一小时的时间才从震惊中缓过来,她又气又急,埋怨女儿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这么草率决定呢?你好歹让我过过目,看看这个人靠不靠谱再办证啊,万一他起了歹意,你和他领了结婚证,咱们连告他都没法告。”
王霄说:“你怎么把人想得那么龌龊啊,通过这几次的接触,我感觉他人品不错,再说他的病情比我重,体能十有八九比我还差,威胁不大。你一心想让我移植,指望医院的肾源不知道要等到驴年马月,这事你就别纠结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事就这样定了吧。你要实在不放心,我随身带一把刀防身。”
尽管担忧,但事已至此,岳明坤也只能认了,她叹了口气说:“那你记着,万事小心,安全第一,随时随刻跟我联系。”
“这事要不要告诉我爸?”王霄问。
“不用,又不是真结婚,等OPO要调查的时候再告诉他也不晚,现在,尽可能多邀请病友、医生、护士和邻居。”
王霄在303透析室宣布“我要结婚了”的消息时,除了方晓棠在窃笑,其他人都目瞪口呆!
丛睿第一个跳起来,问:“你要和谁结婚?”
“我男朋友黎大明。”王霄从容淡定地回答。
“没发烧啊?”何首乌摸摸她的额头,问,“黎大明何许人也?我可是第一次从你嘴里听说这个名字。”
“就你那张嘴,我敢提前告诉你吗?”王霄推开她的手,“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你就得昭告天下了。”
没等何首乌开始审问,丛睿又一个箭步冲到了王霄面前:“王霄,你到底什么状况?从哪里冒出个男朋友?”
“在病友群里认识的,三观一致,聊得来,所以决定结婚。”
“才认识几天啊?说嫁就嫁,这是你的风格吗?”
“人生已成这个样,折腾一下又何妨?是你教我的呀。”王霄㨃得丛睿无言以对。
“啊?病友群里的?也是个病人?是我们肾内科吗?”何首乌又冲到了丛睿的前面。
“是个脑瘤患者,不过人很好,我见过的,等你们见了就知道了。”看他俩轮番上阵,方晓棠怕王霄招架不住,抢着替她回答了。
“啊,你居然也知道,敢情就瞒着我呀,你俩太过分了!”何首乌气得脸都紫了,“太不拿我当朋友了!我要和你们俩绝交!”
“不行,”王霄命令道,“你两天内备好一身漂亮衣服,准备好给我当伴娘。”
“伴郎就选丛睿吧,我俩一定能配合好。”何首乌虽然心里还有气,但她不愿错失任何一个可以和丛睿做搭档的机会。
“只要丛睿愿意,我欢迎。”王霄看了一眼丛睿,问,“愿意吗?”
丛睿脸色铁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砰”的一声摔门而出。大家面面相觑!何首乌跟上去大喊:“丛睿,快回来,马上就要开始透析了。”丛睿头也没回。
很快,通过何首乌这张嘴,那个“正在透析就拔管跑掉的病人”要结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病区,几个和王霄熟悉的病友到303室来祝贺,王霄趁机邀请他们参加婚礼。
透析结束后,王霄去了婚纱店,虽然婚礼是假的,但要做的准备一点都不少,她和黎大明商量好了,黎大明负责订酒店,她负责礼服、鲜花,联系婚庆公司。
王霄筋疲力尽地回到家,发现家里来客人了。
“是王霄吧?我是你黎叔叔,我来找你妈妈商量你们婚礼的事,其实我早该来拜访你妈妈的,大明这孩子告诉我太晚了。”
王霄马上反应过来,他是黎大明的父亲,赶忙热情地说:“叔叔,我应该先去拜访您的。”
“结婚证都领了,该叫爸爸了。王霄,来厨房帮我找找茶叶。”岳明坤向女儿使个眼色,王霄会意,去了厨房,岳明坤小声说,“黎大明没有告诉他爸真相,这老头根本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协议,这样更好,他把你当成真儿媳,你在他家就安全多了,你千万不要说穿帮了。”
见老黎性格温和,说话实在,一脸敦厚善良,王霄心里多了一份踏实。和老黎交谈之后,岳明坤心里的顾虑也消除了一些,因为互相礼让,都为对方着想,关于婚礼的一些事项,两人很愉快地协商好了。
老黎前脚刚走,王霄就给黎大明打去电话:“你爸爸来我家了,是你给他的地址?你怎么不提前给我打声招呼呢?”
黎大明说:“原来说好我带他一起过去商量婚礼的事情,结果你的一个朋友来找我,和我掰扯了半天,我爸等急了,说太晚了不好,就一个人去了。我微信通知你了,你没回。”
“我的朋友,找你?谁呀?”王霄一头雾水。
“叫丛睿,得知我的房子是租的,一辆破车还是二手的,就断定我是个大骗子,跟你结婚是个大骗局,骗情享乐,骗财治病。他警告我赶紧收手,向你坦白自己的不良动机,否则后果自负。”
“啊?结果呢?”
“结果我掏出结婚证说,我们已经是正式夫妻了,要操心,也是我替你操心,他就不要多管闲事了,他这才偃旗息鼓。我很好奇,他是你前男友吗?”
“不是,同一间透析室的病友而已。”
黎大明笑了:“明白了,一个自作多情的小粉丝,不过你有这样的朋友,我很替你高兴。”